
作者|詹腾宇
编辑|谭山山
题图|Unsplash
不必讳言,死亡离我们从来都不遥远。尤其是在这个被火光与浓烟笼罩的 2025 年 11 月末,死亡以一种剧烈蔓延的、令人极为不忍的方式,灼烧我们的心灵。
哀伤遮蔽了中国香港大埔宏福苑上方的天空,脚手架像被点燃的巨大骨骼哔剥作响。这场突如其来又持续良久的大火,截至 12 月 5 日,已经带走了至少 159 条鲜活的生命,还有一些人下落不明。
37 岁的香港消防员何伟豪,是最早一批奔赴火灾的逆行者。他在救助被困居民时倒下,用自己年轻的生命践行了作为消防员的光荣职责。火焰吞噬了如此多的生命,也烧毁了我们对 " 安全日常 " 的信任。它将我们的警醒、反思与哀悼,以灼热、痛苦的方式烙入心底。

灾难之外,更为静默却同样浩大的告别正在全球各个角落持续发生。从年初到岁末,面对一张张离开我们的熟悉面孔,我们仿佛站在一个时代剧场的后台,目送那些曾照亮台前的人集体转身,谢幕。

与病痛周旋已久的许倬云于 2025 年 8 月 4 日辞世,享年 95 岁。他终究没能看到期盼一生的 " 九州同 ",台海之间依旧咫尺天涯。这位在轮椅上度过半生的历史大家,肉身始终困于方寸之间,心智却纵横于他所热爱的 " 万古江河 ",努力为后辈留下诚恳的言语和鲜活的史料,期盼他们铭记那段惨痛的、不可忘却的历史,并将之变成面对未来的力量。
许倬云写历史,写的是自己和家国的过去。因亲身历经战乱时代,目睹包括自己家人在内的太多平民的挣扎,他不醉心于帝王将相的剧本,而是立足于普通人视角,以其经历、阅读和体悟,追问中国何以成为中国,阐述中华文明如何像水一样延续,锐利到能切开峡谷,宽广到能汇纳百川。

晚年,他身体状况日趋恶化,依然笔耕不辍,像一位老练的摆渡人,在最后一次调转船头时嘱咐我们 " 从世界看中国,再从中国看世界 ",然后带走了那份将庞杂史料熬成文明清粥的耐心与温情。在此之后,我们这群仍在渡河的后辈,永远少了一位在历史迷雾中前行的可靠向导。
2025 年 10 月 18 日,杨振宁的物理学研究告一段落。他长达 103 年的人生的轨迹,是一个完美的圆:从清华园出发,在芝加哥和普林斯顿攀上 " 宇称不守恒 " 与 " 杨—米尔斯理论 " 的巅峰,最终将全部荣光、积淀连同自己,一起送归清华园。
他证明了一件事:最深邃的宇宙思考与最深沉的家国情怀,可以在同一个生命轨道上并行不悖。他与李政道的恩怨、与邓稼先的 " 共同途 " 之约,都是这首不断追寻的科学史诗里饱含人性的副歌。当这位世纪老人合上眼睛,我们在不舍告别之际,会承诺继承他以毕生实践的信仰——相信科学可以连接故乡与星海,相信脚踏实地、仰望星空的力量。

许倬云、杨振宁二位先生身上带着新旧文明碰撞的灼热与开放。他们的离去,让连接两个世界、两种时空的桥又裂了一角。在每一次与这些改变世界的长者的分别中,我们确认时间的残酷,也明白了传承的分量。
他们向彼岸而去,我们仍留在此岸,手里握着他们绘制的蓝图,直面一个需要自己摸索航程的未来。

如果说以许倬云、杨振宁为代表的一代学人搭建了中国现代思想的骨架,守住了知识分子的信仰,那么,另外一些生于 20 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人,则用毕生心血,为战后世界披上了美的皮肤,注入了善的基因。
2025 年 9 月 4 日,91 岁的意大利时装设计师乔治 · 阿玛尼辞世,在米兰永远停下了他的工作。这位童年时曾在二战瓦砾中捡拾未爆炮弹的男孩,一生都在尝试用布料构筑一个秩序井然的优雅王国,最终,他站上时尚圈顶端,甚至成为 " 时尚 " 的代名词。

他设计的 " 权力套装 " 不是一种束缚,而是送给现代人的一副温柔的铠甲。他以时尚界的伟人之姿教会世界:优雅不是一种装饰,而是在混乱中依然保持镇定,永远保持以良好仪态与世界周旋的强大自尊。
仅仅 20 多天后,在地球另一端,91 岁的美国生物学家珍 · 古道尔在加利福尼亚州安眠。这位长期与黑猩猩相处、对视的女性,轻轻推倒了人类自诩为 " 万物灵长 " 的那堵观念高墙。当她发现黑猩猩会用草茎钓白蚁时,她看到的是人类面对自然界时应更为谦卑的真理。
后来,珍 · 古道尔从森林的观察者变成地球的布道者,把 " 万物相连 " 的朴素真理种进无数人心里。她走了,但被她唤醒的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像藤蔓一样在下一代心中生长。

东方的文坛与译林,也有几盏温暖的明灯熄灭了。2025 年 6 月 25 日,早就畅谈过无数次死亡的蔡澜潇洒转身,为 " 香港四大才子 " 的鎏金时代彻底拉下大幕。他把吃喝玩乐修成人生哲学,在烟火气里提炼人生解药。他的通透与豁达,曾是抵御平庸生活的一记漂亮 " 化手 ";而他留下的精神财富,也成为我们生活的可靠指引。
2025 年 11 月 17 日,翻译家马振骋的人生在上海平静落幕。他以严谨、考究的翻译风格,为我们带来《小王子》关于 " 驯养 " 的天真,以及蒙田审视人性的深沉。无论是思考当下还是沟通古今,他都以语言和思想的摆渡人之姿,为我们保管对抗精神荒芜的钥匙。
同样在 11 月,日本国宝级演员仲代达矢为 " 演员 " 二字落下终极注脚。从黑泽明电影里悲怆的武士到小林正树镜头下隐忍的平民,他的脸写满了人性的浩瀚光谱。他的谢幕如同一座活着的电影丰碑沉入地平线,胶片上的光影从此少了一位倾注灵魂的注释者。
这一代人多数经历过时代的整体性匮乏乃至深重的人生创伤,却选择用创造、用天才般的灵感和超越常人的执着来回应生命。于是,他们定义何谓美,厘清何谓善,探索何谓真,为后世的人们订立了规范,让人们有了仰望与追随的方向。
2025 年,当这些坐标一个个消失,我们骤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价值观纷繁的十字路口。四周是他们留下的宏伟建筑。我们急需学会在没有总建筑师的世界里辨识新的方向。

相比前两代巨擘,另一群人的离去,让我们失去了成长路上的陪伴。
他们是流行音乐的创作者、荧幕上的熟面孔、城市景观的塑造者,构成了我们日常文化的肌理。这些人的创作,随着时间的推移印刻到我们体内,当他们猝然离开,我们的皮肉会抽痛,心如刀绞。
2025 年 2 月 21 日,无数歌迷热爱的 "Soulboy" 方大同平静离去,年仅 41 岁。他在最后的日子里,以略带沙哑但依然温柔的嗓音录完了最后一张专辑《梦想家》。歌迷们并不知道,此时的他已然病重,但依然坚持到最后一刻。或许是上帝太想听 R&B 了,于是提早带走虔诚的他,留下怅然的歌迷,以及他在不同时期完成的优秀作品。
2025 年 6 月 14 日,台湾流行音乐教父陈彼得在成都去世,享年 82 岁。他毕生身体力行地推动中国流行音乐向前,以声音与歌曲写就刻在海峡两岸共同记忆里的长诗。他一生辗转多地,晚年回归故土成都,落叶归根。在他为《黑神话 · 悟空》所唱的那首《不由己》中,他用沧桑而富有感情的声线,唱尽一生的五味杂陈。

一张张陪伴我们成长的熟悉面孔,也陆续从荧幕上、从人间淡出,像一本翻得太久的书,突然被风扯掉了许多页,带走了我们曾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事物:徐熙媛(大 S)带走了杉菜的倔强,以及千禧年代那动人的,敢爱敢恨、独立骄傲的偶像幻梦;朱媛媛带走了温婉的 " 李云芳 " 与隐忍的 " 姑妈 ",也带走了她极富生活质感的女性视角;许绍雄、冯淬帆则带走了港式喜剧里的恣意笑声,以及让人心头一暖的市井灵魂;刘大刚追随 16 年前去世的闫怀礼的脚步,两代 " 沙僧 " 在天庭团聚;相声演员杨少华带走了独具特色的 " 蔫哏 " 幽默,也带走了黄金时代相声的声量;叶琳琅则带走了从 " 女特务 " 到 " 刘姥姥 " 的百变脸谱,还有如今鲜少被提及的 " 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 的职业信条。
2025 年 9 月,景观设计师俞孔坚的生命在巴西雨林中陨落。他痛惜于童年时 " 桃花源 " 的消逝,致力于让城市学会像海绵一样呼吸,与洪水和解。他一直秉承的 " 大脚美学 " 是对精致而脆弱的传统园林的反叛,更是对土地深情的回馈。在那场让人扼腕的坠机事故之中,他最终与大地融为一体,而他设计的那些公园,将继续在城市中无声地呼吸。
12 月,美国建筑师弗兰克 · 盖里去世。这位 1989 年普利兹克奖得主,带领其工作室在世界各地建成百余座精彩、大胆、不落俗套的建筑作品,并在面临 " 昂贵而无用的空间 " 的质疑时保持率真、勇敢,就像他用毕生作品践行的自白:" 优秀的建筑应该能够点亮人们平常的一天,激活城市周边的活力,以及推动文化的前进。"
他们是当代景观与人文精神的塑造者,或许,他们身上没有前一代人开天辟地、改变格局的史诗感,却以无数细密的针脚,编织了真实的情感记忆与生活质地。他们的离去,给我们带来的不只是怀念,更是一种让人眩晕的 " 失重感 " ——我们成长的背景板,那个离我们非常近的世代,正在我们眼前加速离去。
两种离别
2025 年 2 月 4 日,新周刊杂志社失去了一位重要的亲人、伙伴和战友:做了近 16 年校对的审校室副主任吴玉燕。她不是以上提及的在某一领域光芒万丈的人物,而是如你我一样,是在人生每一个岗位都敬业本分、全心投入的普通人。她以亲和、低调和专业,影响了许多与她共事过、相处过的人。
在 2025 年最后一个月里,缅怀与追问仍在继续。
我们清晰地发现,我们正在同时经历着两种死亡:一种是突然发生的,像宏福苑大火无名遇难者那种集体的、物理意义的消逝。它犀利地指向我们身边的现实,再次提醒我们赖以生存的现代系统的安全底线如何脆弱,在我们日常看似理所当然的信任中,有多少需要厘清和拷问的地方。
另一种,则是大师与名人们个体的、精神的、缓慢的消逝。它带来的叩问更为悠长:当渡河的桥梁断裂、观星的巨塔倒塌,我们如何在精神的荒原上辨认方向,又该用什么点燃新的篝火?

死亡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结束,但死亡真的是终点吗?不老、不死在现阶段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永生有它的路径,即,不追求血肉不朽,而是追求不灭的、足以传世的精神:乔治 · 阿玛尼的剪裁哲学写入时尚的基因,珍 · 古道尔的呼唤变成了课堂上的种子,许倬云的历史观正流淌在新一代学人的笔尖,蔡澜的生活态度仍在治愈都市年轻人焦虑的灵魂,方大同的歌依然在无数个耳机里循环播放,而俞孔坚设计的公园里孩子们跑过的路,就是他所信仰的当代都市中的 " 桃花源 "。
每一年的悼念,都是为了不遗忘。而前行是对逝者最庄重的致敬。在灰烬处,要生出重建的决意;在星光黯灭的夜空,要敢于燃起属于自己的、哪怕微弱的火焰。这或许是 2025 年这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式留给我们的最苦涩也最珍贵的启示。
它仿佛在说:看,时代交给你们一个满目疮痍又依然闪着星光的世界,一个不断下沉但依然倔强抬起头的世界。现在,轮到你们了。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 697 期《2025 大盘点》
原标题:《逝者 2025:在时代剧场的后台,目送他们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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