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一锅饭,炒一份菜,看似简单,其实不然:备料,处理,调试,从刀工到火候、油温、佐料,乃至容器和装盘,都要有个交待。一切停当了,这才从容动手。攻城掠地,一举而成。我亲手做的菜,说得来的约有两种:一是油焖糖醋鲫鱼,另一是荷叶粉蒸肉。糖醋鲫鱼这一款,我另找机会叙述,这里单表粉蒸肉一端。带皮五花肉,切成厚片,酒姜浸腌片时。因系粉蒸,米粉显得重要,糙米(最佳,忌糯米)研半碎(忌细碎)加少许花椒八角炒至金黄(近于焦糊)备用。摘取新鲜荷叶(夏季鲜叶,其余季节旧叶),切方块状。取腌制过的五花肉,加料酒、盐、生抽、食糖等蘸上炒过的米粉,荷叶包裹,上屉蒸约一小时,即成。这道菜荷香是主调。荷叶香,焦煳的粉香,融汇一体,多余的汁液为米粉所吸收,以不湿为宜,软糯呈半干状态,掀锅,扑鼻奇香,诱惑食欲,极为迷人。
退休以后,不必授课,不必上班,有了闲暇,偶有所感,迭作美食小文以自娱。坊间传言,说某人喜食红烧肉。每逢师生餐聚,必点此菜,以博欢愉。此系 " 过度解读 ",实谬。确实,红烧肉乃是中餐名菜,堪称 " 世界第一 "。某亦嗜之,也是事实。但若无论妍媸,不分精细,每聚必点,不点若负我,谬则大矣!某人既是 " 资深食货 ",无所不喜,亦无所不适,况此肉做法南北诸多差异,必有异同,唯择佳者。如若 " 非此不可 ",则距私淑远矣!
论及红烧肉的历史,最负盛名的当然是 " 东坡肉 "。苏轼当年被贬,在杭州当了 " 市长 ",在杭州做了两件大事:一件是修了一条 " 苏堤 ",至今犹存;另一件是发明了 " 东坡肉 " ——红烧肉的一种,也许竟是这位诗人市长的 " 首创 "!杭帮菜是江南菜系的一种。成为经典的名菜,耳熟能详的有叫花鸡、西湖醋鱼、宋嫂鱼羹、莼菜汤,其中以东坡肉最负盛名。杭州的楼外楼我到过,北京的几家杭帮菜馆(如无名居、知味观)我也到过,也常点东坡肉,感觉总是平平。友朋聚会,笼统而言,以为红烧肉必为所好,其实未必。
所谓红烧肉者,中华大地到处都有,而且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这道菜,各处都做,但也各呈其趣。名虽同,法各异。一般做法,是五花肉切块状,以酒、以糖、以盐或八角、花椒等配料佐之,单纯不加别物(亦有伴以他物,辅佐而成的,如加墨鱼干、油豆腐、梅干菜等)。记得陈毅元帅说过一种叫 " 红方 " 的,可能来自他的家乡,是川菜做法,也许是他的 " 乡恋 ";但我偏爱川菜 " 甜烧白 ",是一种五花肉偏甜吃法,却非红烧乃至麻辣一路。可见红烧而外,另有别样,如 " 甜烧白 ",白烧,且甜,也是绝佳。可见红烧不是绝对,白烧也非另类。
我在济南街头吃过 " 把子大肉 " 就 " 好米饭 ",极好。后来朋友专门从酒店买来,失去了街头觅食的乡土味,反而不见其佳。这从另一面证实了我认为的正宗食味源自民间的说法。我曾住过江陵滩桥农家,主人梁绍炎自家养年猪一只,一半卖出,另一半留以自用。留下的半只烟熏悬于梁间。客来,切厚片裹米粉上屉蒸之,除了盐和花椒,不外加它物,亦非红烧,单纯,朴素,美香不可方物。在我的记忆中与此相似的,还有我的朋友开国少将贾若瑜将军,非常岁月他赋闲在家,因为是朋友(贾将军夫人缪柳西是我的北大同学),我们经常在他家餐聚。每次聚会,总是将军套上围裙亲自下厨。除了手擀面条,必有一道红薯垫底的粉蒸肉,不加酱油,也不加糖,当然也非红烧,依然保持了川黔农家的原味!
食非一律,贵在多端。坊间盛传,某者为最,以为除了这店别无二家,实谬。即以红烧肉为例,南北诸地,口味迥异,烹制亦大相径庭,江南多甜,多酒浸,以香糯为主,川滇偏辣,江北多不用糖,少添加,本色近于朴。若问南北西东红烧肉何者为佳?俗人谬见,当然非江陵滩桥梁绍炎家梁间悬挂的蒸肉莫属。
2026 年 2 月 14 日于北京昌平北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