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地球上,人类也是一个物种,和所有的野生动物一起,组成了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体。在人类今天的认知里,我们生活的地球是宇宙里唯一存在生命的星球,能够在这个星球上展现一个物种生命的过程,人类和所有野生动物一样,何其壮美,何其有幸!
——杨学飞野外摄影集《云南珍稀野生鸟》

一
我和学飞都是从长兴岛飞出去的。
1971 年 5 月,17 岁的杨学飞应征入伍,从长兴岛的团结 9 队去了西双版纳,成了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战士。
我们团结 9 队只有 20 户人家,学飞在云南的信息,随着他写来的家信回到了生产队里。我最早知道西双版纳的橡胶林、大象和孔雀,都是学飞在家信里说起的。
几年后,我当兵去了北京,成了海军航空兵的一名飞行员。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最后两年,我们执行的飞行任务中,在广西和云南边境这里降落的次数很多,一次在思茅机场降落后,知道学飞距离我们机场不远,兵团和部队都是专线电话,但战时强烈的保密意识,使我没有和学飞联系,错过了 " 他乡遇故知 " 的机会。
上世纪 90 年代后,随着手机的普及,和学飞的联系更加紧密,知道他调到云南电力系统工作。我们交流最多的是他对鸟类的拍摄。
他说:刚到西双版纳的时候,经常看到孔雀悠闲地散步、开屏,也有野象和各种各样的鸟,觉得云南真的太美了!"1976 年,我学习摄影并开始拍摄野生动物,同时学习野生动物有关的知识,探索怎么和野生动物结缘。"
作为飞行者,对于云南的地貌特征,我是知道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时候,欧亚两个板块与印度洋板块碰撞挤压,云南这里是能量释放的中间地带,因此山势西高东低,地貌切割强烈,山岭险峻,河谷纵横。整个云南处于北回归线的两侧,森林覆盖率达 60%以上,地域内降雨充沛,年平均气温 10 — 20 ℃,这样的自然环境,是野生动物繁衍栖息的天堂。学飞选择这个业余爱好,我完全可以理解——就云南的地理环境而言,这是得天独厚的。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也是一条十分艰辛的路。
为了拍犀鸟,"15 天里,每天天亮前背着沉重的摄影包上山,天黑以后才下山,近距离观察、记录小犀鸟从出壳到出巢的全过程。正是夏季,这样上山下山,就全身都湿透了 "。
杨学飞还 " 在零下 16 度的冰天雪地里拍摄过黑颈鹤,在 40 度的高温里拍摄栗喉蜂虎。蹲守拍摄中,被野猪吓过,被野蜂蜇过,被蚂蟥吸过,被毒蛇惊过,被牛虻咬过,被花蚊子叮过 "。

二
转业回到家乡长兴岛,这是我飞行生命里一次真正意义的着陆。我也在等待杨学飞的归来——二十多年间,他没有回来过。他为我们浸泡的酒已经有了年份,我们生产队的伙伴两次去昆明看望学飞的计划,都是因为他在野外拍摄而推迟了。本以为退休就好了,没想到他退休以后,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野外动物的拍摄中。国内外的报刊杂志上,频繁地看到学飞拍摄的云南。
" 云南地理和气候的多样性造就了生物的多样性。" 杨学飞在微信里告诉我: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海拔高度,不同的季节以及不同的树林,就有不同的野生动物。最多的是鸟类,它们的体型、外表、声音和它们的行为方式都有不同,就连飞行的高度、速度、通道也不一样。
学飞说:拍摄野生鸟类,会让人渐渐感到,需要对大自然怀有特殊的情意和感悟——野生动物都是漂亮、聪明的精灵,都是具有高度生命情感的物种,它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伴侣和群体,有自己的习性和生存的规律。拍摄野生动物,是摄影人对于野生动物个体的影像化记录,也是把摄影人自己与它们之间情感互动的瞬间变成了永恒。爱护野生动物的人,就连走路都是轻轻的。你对鸟类尊重,鸟就会展开羽毛给你看,亮开嗓子唱歌给你听;如果你骚扰到了鸟,鸟就会远远地躲着你,有时还会发出尖叫的声音,这可能就是它对你的骂声。记得有一次路过一个村子,一位村民拉我到他家里,他在门前的杂物堆上为小山雀放了一面镜子,这只小山雀每天中午飞回来,照照镜子,欢快地在这家主人的面前跳跃一阵。

三
大约十几年前,杨学飞在昆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 关注、拍摄野生动物三十多年来,云南野生动物经历了从比较容易见到,到越来越惧怕人类的过程。比如鸟类:上世纪七十年代,不单是西双版纳,云南境内的野生鸟类似乎都不避人。今天的情况则完全不同,鸟类对于人类的警觉已经到了十分敏感的程度。很多时候,你蹲守、蹲守还是蹲守,耐心、耐心还是耐心,当一只鸟进入你镜头的时候,稍微有一点声响,或者鸟感到有人类在注视它时,就飞走了。"
《云南省陆生野生动物保护条例》于 2014 年再次作了修正,加强了宣传教育和执法检查的力度。这里有杨学飞的建言和他的实践——只有加强法制建设,才能让野生动物们有一个永远的春天!他发表文章说:
观察、拍摄鸟类的人,要有好的心态,要懂得鸟、尊重鸟,逐渐走进鸟的世界;必须树立鸟的利益高于摄影者的理念,在合理的范围内拍摄,不干扰不惊吓鸟类,在鸟类交配和育雏期慎重拍摄。对于野生动物的拍摄,本身就是一种保护的手段,是一种观察和监测的行为。今天的科技手段下,发现新的物种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特别是濒危的种类,当它们重新出现在人类视野里的时候,这才是值得我们高兴和激动的时刻!从拍摄野生动物的角度看,不是越早拍到越好,而是持续不断地拍到它们,能够看到它们种群的扩大才是最好的。
2021 年 10 月,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在中国昆明召开,会议制定了到 2030 年全球生物多样性的目标。会议期间,新闻中心发布了杨学飞拍摄的《绿孔雀》等图片,同时,灰孔雀雉、红原鸡等 21 张图片,被中国邮政集团公司制作成邮票,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向全世界 203 个国家和地区发行。联合国选择在中国昆明召开这次大会,是对云南野生动物保护做出的成绩的肯定,与杨学飞等无数人参与的野生动物保护有关。

四
2024 年 10 月,杨学飞和我在长兴岛见面了,这是我们分别 53 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他精瘦干练,几乎还是离开长兴岛时的模样。我们说到了一个话题:人类和野生动物之间有没有沟通?
杨学飞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联合国在昆明的会议结束后不久,在香格里拉纳帕海自然保护区内,连续拍摄到了白尾海雕等 5 种国家一级重点保护类的雕;2024 年 2 月,在芒市的森林里,国家一级重点保护类动物菲氏叶猴近距离出现了;4 月,在西双版纳森林里连续多天与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亚洲象相遇;10 月,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乌雕、黄胸鹀等珍稀鸟种飞临滇池旁的湿地……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是一个契机,在全人类高度重视并加强野生动物保护的这个时间点上,野生动物们开始变得不惧怕人类,又较大规模地集中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这个现象十分罕见!我想,一定是它们感知到了人类行为方式的改变,感知到了人类对待它们的善意。

今天,全世界的野生鸟类有 9700 多种,中国野生鸟类有 1445 种。云南省境内记录的野生鸟类已超过 1000 种,到 2026 年 1 月,杨学飞拍摄到了 805 种,其中有 21 种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今年是杨学飞拍摄野生鸟类五十年,他正在把拍摄到的鸟类编辑成《云南珍稀野生鸟》一书。上海交通大学退休教授龚汉忠也是从我们团结 9 队出来的,他发给学飞的祝贺是:半生逐鸟影,人鸟两相知。风轻云自渡,心远意归迟。
2026.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