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上一部我追得如醉如痴的古偶还是1983年TVB的《射雕英雄传》，我真心爱上了小王爷，喜欢上黄蓉；
没想到人生的第二部让我如醉如痴的古偶居然是40年以后的《兰香如故》，因为我也真心爱上了林大爷，也喜欢上了兰香。
如果说，40年前我是借着《射雕英雄传》的来建构的我的世界观，那40年后，再度追剧的我，有点像一个有点年头的pH试纸，兰香的选择每每让我心里一咯噔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原来现在的女孩向往的世界是这样的，和我们当年可是太不一样了。
是的，没有对错，没有好坏，而是真的"不同"了，对我来说，也是学习了。
如果说1983年港产《射雕英雄传》曾经给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的内地七零后女性们设定了某种恋爱观和女性想往的话，如今的《兰香如故》设定的女性向往则让我深深地意识到了时代的鸿沟。
这40年，中国女性集体潜意识的变化之剧烈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一、爱情观完全不一样
1983年最聪明的女人，梦想是辅佐一个伟大的男人；
2026年最聪明的女人，梦想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黄蓉本来心中凄苦，听了他这句胜过千言信誓、万句盟约的话，突然间满腔都是信心，只觉两颗心已牢牢结在一起，天下再没甚么人、甚么力道能将两人拆散，心想："对啦，最多是死，难道还有比死更厉害的？"说道："靖哥哥，我永远听你话。咱俩死也不分开。"
"靖哥哥，我不理天下忧不忧、乐不乐，若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是永远不会快乐的。"说到后来，声音低沉下去，愀然蹙眉。
所以哪怕她当上了天下第一帮派丐帮的帮主，拥有当下女性无比在意的成功事业，她也不以为意，甚至更觉得不胜其烦，最后结果是忙不迭地将这份巨无霸事业如烫手山芋一样送给了鲁有脚。
"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
她如何从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绝代风华突然变成了一个时刻操心的郭太，中间只隔着一段婚姻，正应了《红楼梦》里宝玉的话：
"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大家都知道不是，是婚姻让有自主性的女孩变成辅佐性的存在，她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成就别人，托举孩子，天天奉献牺牲、日晒雨淋，可不就会让珍珠变成了鱼眼珠么。
而到了2026年，在新的古偶剧情里，兰香仿佛一直没变，无论是许姑娘还是林大奶奶，她都一直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姑娘。
毫无疑问，她必须全部占有男主的爱，具有排它性和惟一性。
这在多妻制废除不足百年的儒家文化中显然不可能，所以哪怕是老实巴交的郭靖，黄蓉对他另娶一个华筝也没有表示明显的反对，只是说，万一我不高兴了，我怕我要拿刀捅她个前胸贴后背。
兰香对苦苦追求自己的丈夫的要求是"你要理解我的道，我们才能在一起"。
后来又想办法挣钱，甚至通过编写戏文获得高收入，后来更是要总管一大家子，与各种坏人做殊死战斗，许兰香的高冷名场面是男主角临死之前说想和她生生死死在一起，她淡淡地答道：一辈子足够了。
四十年，"男女之情"在古偶女主心中是完全的彻底的退下了，那升起来的是什么呢？
是钱！
《射雕》时代是不讲钱的，毕竟黄蓉他爹黄药师独据桃花岛，金银财宝有的是，荣华富贵在那个时代完全是个贬义词，坚贞痴情的穆念慈怒斥小王爷贪图荣华富贵，不肯跟她共赴贫苦、浪迹天涯。
而剧中前二十集许兰香一家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攒钱赎身，嫁为人妇之后许兰香的终生追求是是当古代版"琼瑶"，写下风靡全中国的戏，赚得金山银海。
在我看来这恐怕是现下所有受过高等教育越来越能干的女性们共同的概叹和憋屈，我们学识才干不输男性，但依然要活在这男性主导的世界，受许许多多有形的无形的制约。
所以兰香在剧中最渴望的人生，就是如吕蕺儿一般，可以在一个女子也可以当门立户的地方独立经商，经济独立。
最搞笑的是，就连林府的日常祝福，也是财源广进。
经过四十年之后，最能反映女性集体潜意识的是，古偶剧女主角对于有钱的夫家几乎是抗拒的。
在剧中，兰香就强烈要老公辞职在家带孩子，毕竟她有一支笔，她是大女主，她能养家。
但四十年后，放眼望去，辞职在家带娃的奶爸们不要太多，所以大家看到林大爷乐呵呵的带娃倒也觉得顺理成章。
二、亲密关系的核心不一样了
1983年女孩们亲密关系的核心当然是男女；
而2026年女孩们亲密关系的核心是父母孩子。
看《兰香如故》里一个最让我触动的点是作为丫头的兰香为林家做了诸多贡献，与林大爷也结下了生死情谊，剧情到这里，原来就要写两个年轻人如何情愫暗生，开始恋爱了。
结果剧情是林大爷是动心了，但兰香是完全不为所动，她坚决地要求脱籍，要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看着兰香欢欣鼓舞和父母离开连头也没有回，林大爷叹了一句：她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恋。
当下江浙一带富裕独生女家庭的模式，婚后岳父母选择和女儿一家长期同住，女儿不再因出嫁脱离原生家庭，同时承担娘家财产继承、养老送终的责任。
而无数去父留子的女孩子之所以不惧离婚，完全是因为父母就是自己养育孩子的最强大后盾，这种新型的以母系家族为核心家庭的方式确实是很典型的当下中国的家庭状态。
在兰香的情感处境里，父母最待她最好的，是她最后的依靠。
郭靖从小失去父亲，母亲更是留守大漠，存在意义微弱；而黄蓉就更是叛逆，故事的开端就是出走。
杨过父母皆死，张无忌是孤儿，林平之倒是出生富裕，类似于林大爷这样的富家子出身，但在金庸的书中，却成了最大的反派。
从人类学的角度看，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离家"的故事。
四十年前的古偶里年轻人的闯荡江湖，几乎就是这种人生仪式的文学版本。你必须离开家，必须离开父母，必须经过危险、磨难和爱情的考验，最后才成为真正的大人。
许兰香当然也要追求爱情，可是比爱情更早、更具体地出现在她人生计划里的，是和父母在一起过日子。（这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要照顾的甚至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而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她的许万全和薛桂花。）
所以许兰香想挣钱，想摆脱奴籍，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其中一个特别重要的目的，就是让养父母生活得好一点，这时女主的家庭，不再只是年轻人需要摆脱的束缚，家人甚至成了她奋斗的理由。
经历过大时代的金庸武侠故事中，教育人们，个人可以离开家庭，依靠教育、职业和城市生活，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自我。
但到了今天，这些故事已然完全不符合当下的环境，这一代的孩子经历了城市化、住房价格上涨、就业竞争和社会风险之后，许多人又重新发现了家庭的重要。
这也许不是回归传统，而是一种压迫性的现实，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家庭重新成为最重要的安全感来源，年轻人选择退回传统的家庭堡垒中。
总之，两代女性对于家和幸福的想象，正在完全改变。
三、女人爱慕的最佳男友变了
1983年的最佳男友是大侠；
2026年的最佳男友是体制内精英。
黄蓉最爱的郭靖是什么人？
草民一个，忠厚老实，但同时也是为国为民的大侠，准确地说，他是一个完全不依赖体制、以个人道德承担公共责任的英雄。
他愿意保卫襄阳，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郭靖身上所体现的，是中国古代文化中一种非常重要的理想人格：侠。
这种人格的核心，是当正常秩序无法提供正义时，一个具有能力和道德的人，可以挺身而出。
而武侠小说中的江湖，和那个时代人们对广阔世界的想象，有着某种奇妙的精神共鸣。人们相信个人的勇气，相信英雄，相信只要有本事，天地之间总有一条路。
他是官二代，成长于官宦之家，自己也在做官，这也是另外一些古偶，例如《知否知否》、《梦华录》里男主的设定。
他们都是体制内的年轻人，家庭富裕，为人正直，他们与团队一起处理案件、承担官场责任、维护秩序和主持公道。
而林锦岐则让人相信，一个处在制度内部、掌握正式权力的人，如果有良心、有能力，就能够真正保护别人。一个是江湖英雄，一个是制度英雄。
在马克斯·韦伯的社会学理论中，现代社会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就是理性化以及官僚组织的扩展，现代人越来越依靠制度化的规则、专业分工和行政体系来安排生活。
在这样的社会里，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再取决于你能不能碰到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而取决于你能不能获得公正的法律保护、稳定的工作和可预期的生活。
穿着制服的林锦岐，顾廷烨、顾千帆们已然成为当下女性的最佳伴侣，他们英俊帅气，忠贞如一，手握权力，为女主们护航生活，倒是也符合当下女性择偶心愿。
1983年，人们相信伟大的人生应该超越日常生活；2026年，人们开始相信，拥有自主而体面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射雕英雄传》幻想的是人如何超越体制，《兰香如故》讲述的则是人如何在体制的缝隙中获得自由。
不是郭靖会降龙十八掌，也不是黄蓉聪明绝顶，而是它创造了一个奇妙的世界：江湖。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一个不需要单位、不需要编制、不需要户籍、不需要组织批准，甚至不需要国家认可，一个人也能建立自己身份、地位和价值的地方。
朝廷有朝廷的法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而且在很多时候，江湖的规矩比朝廷的法律更具有道德感召力。
即使整个国家陷入混乱，一个人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道德和人际关系，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从社会学角度看，江湖最大的魅力，就是它提供了一种脱离正式制度的可能性。而这个想象，在1983年尤其具有感染力。
改革开放初期，原本高度组织化的社会生活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单位和既定身份之外的机会。个体可以通过自己的本领、胆识和冒险精神，去争取一种新的生活。
你是什么身份，决定你能够做什么。
你是小姐还是丫鬟，是自由身还是奴籍，决定了你能够去哪里，能够嫁给谁，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你身处什么家族，拥有什么样的婚姻关系，能不能得到上层权力的认可，直接关系到你的生存。
就连挣钱、做生意、维持家庭生活，都必须在这一张复杂的制度网络中寻找空间。
她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自己的身份问题。
一个有才华的人，如果身份不合法、没有自主权，即使再能干，也可能无法决定自己的婚姻和生活，这才是《兰香如故》真正现代的地方。
你的学校你的出身你的阶层你的住房、户籍、社会保障、金融体系以及复杂的法律规则，都会影响一个人的生活选择，很难以想象，一个人完全置身于这些制度之外，还能够过上稳定而有尊严的生活。
四、40年过去了，女性更幸福了么?
在看《兰香如故》的过程里，我不断地心里一格登，也不断地发出会心微笑，因为我知道，兰香就代表着当下最深的女性潜意识，她们和我们如此不同，但我们又乐见其成。
我设想，如果让黄蓉和许兰香坐下来聊天，她们会说什么？
黄蓉可能会很羡慕兰香能有如此自由和自我的一生，但又会觉得兰香有点太现实。什么挣钱，什么生意，人生难道不应该有一点更纯粹的追求吗？对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不应该真心以待么？
许兰香可能会反过来问黄蓉：姐姐，你这么聪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什么一辈子都要围着郭靖转？你为什么不把事业做大做强？让老公跟着自己打理公司？最少也把他放在桃花岛内带孩子是正经！
两个女人可能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她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精神世界。
而兰香所生活的故事里，一个女人最高的幸福，是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并选择自己愿意与谁分享生活。
40年了，从黄蓉到兰香，谁比谁更幸福？谁更不容易？
似乎没有答案。
因为属于女人的路从都不容易。
但唯一庆幸的是，无论是黄蓉也好，兰香也罢，她们都是能在层层叠叠的残酷现实里努力寻找出路的人。
加油！
作者：黄佟佟
责任编辑：蕙子
出品：蓝小姐和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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