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30 日,字节跳动发出的一封内部邮件,宣告了字节 To B 业务史上最大规模的组织调整。
曾被寄予厚望、作为字节跳动 " 第三增长曲线 " 的飞书被 " 一拆为二 ":飞书产品团队并入豆包产品团队,飞书 GTM(走向市场 / 商业化)团队并入火山引擎。
随着飞书作为独立 BU 的完整性被彻底打散,执掌飞书多年的谢欣也面临连降两级的调整:从曾经直接向 CEO 梁汝波汇报的业务一号位,变成向豆包负责人赵祺汇报的产品线负责人。
这位曾经发掘张一鸣的 " 伯乐 ",如今难掩失落。
飞书的故事要从 2016 年讲起。
2016 年,随着业务快速发展,字节跳动员工数量迅速扩张到数千人规模,内部沟通协作成了大问题。字节先后采购过十余款中外办公协作软件,其中就包括飞书如今的竞争对手钉钉和企业微信,但这些产品都无法满足字节的需求。比如字节弃用钉钉的原因之一,就是 2016 年前后字节提出需要更多定制化功能,而当时主要服务中小客户、提供标准化产品的钉钉没有同意这一需求。
因此,当时担任 HR 副总裁的谢欣决定为字节内部打造一套定制化协同办公系统,飞书正式立项。按照最初规划,飞书的目标是 "All in One",即在同一个工具上集成即时通讯、日历、文档、会议等多种功能。2017 年 11 月,字节开始在内部全员推广飞书,经过两年的内部打磨,飞书的高效便捷得到了字节全员认可,也验证了产品方向的可行性。

2021 年是飞书的高光时刻。这一年,字节跳动确立了由飞书、抖音、大力教育、火山引擎、朝夕光年、TikTok 组成的六大业务板块,飞书作为独立业务板块,负责人谢欣直接向集团 CEO 梁汝波汇报,地位与抖音、TikTok 并列,享有 " 独立番号 " 的待遇。

但飞书在商业回报上却迟迟不尽如人意,投入产出比长期处于低位。以 2023 年为例,飞书年度经常性收入(ARR)超过 2 亿美元,但员工总数也超过 5000 人,规模是同期钉钉团队的 3 倍多,更是腾讯企微、腾讯会议和腾讯文档团队总人数的 2 倍多。有媒体测算,当时飞书每名员工的年均人力成本约 80 万元,但人均年创收仅 28 万元,这导致飞书年亏损约 25 亿元人民币。
在盈利压力下,2024 年 3 月飞书主要针对产研团队进行大规模裁员,精简约 1000 人。谢欣在全员信中也坦言,团队 " 组织不够精干 ",导致 " 效率变低,力量不够聚焦 "。但显然,经历 2024 年裁员后的两年多时间里,飞书依然没有找到一条既能保持增长又能实现盈利的清晰路径,始终陷入与钉钉、企业微信的市场缠斗中,最终在大模型战略的优先级调整中,迎来了被拆分并入的结局。
将飞书并入豆包并非仓促决定,相关信号早有释放。2025 年 9 月,赵祺从职能条线转岗至 Spring 产品部门,负责豆包移动端、PC 端和模型策略产品,当时飞书产品负责人童遥已经虚线向赵祺汇报。到 2026 年 6 月底,有消息曝出豆包打通飞书账号体系:用户可用豆包账号登录飞书,飞书账号也能登录豆包企业版,组织架构、文档、聊天记录等数据与权限可打通同步。当时外界就猜测二者是否会进行深度整合,豆包方面虽出面否认了 " 发力社交功能 " 的相关传闻,但也强调豆包和飞书在企业办公场景 " 已有一些协同尝试,未来合作会更加紧密 "。
这场字节内部整合中,最受关注的变动之一是飞书负责人谢欣的职位调整。
调整之前,谢欣是飞书 BU 的一号位,属于直接向 CEO 汇报的核心高管之一,只是他的直接汇报对象先后从张一鸣变为梁汝波。调整之后,谢欣的层级连降两级:他向赵祺汇报,赵祺向字节产品副总裁朱骏汇报,朱骏向梁汝波汇报。换言之,谢欣从 CEO 直接下属(CEO-1 级),变成了隔了两层汇报线的产品线负责人(CEO-3 级)。
除了汇报职级下降,谢欣的实际管辖范围和权责范围也大幅收缩:原本由他统管的飞书 GTM 团队被整体剥离给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他从执掌一个完整业务板块的 BU 一号位,变成了大产品线下某一个细分方向的负责人。对于谢欣而言,这种职位落差不可谓不尴尬。
谢欣和字节创始人张一鸣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也是外界对这次调整格外意外的重要原因。二人的交集最早可以追溯到 2000 年代中期的酷讯时期:谢欣本硕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先后在微软亚洲工程院、百度任职,2007 年加入酷讯后担任 CTO,是当时酷讯技术团队的最高负责人。而比谢欣小几岁的张一鸣虽加入酷讯时间更早,但当时只是一名普通技术工程师,是谢欣的直接下属。
正是由于谢欣的赏识,张一鸣从普通基层员工成长为整个后端系统的负责人,后来又成为大部门负责人,最终担任技术委员会主席,管理四五十人的团队。张一鸣后来回忆,酷讯的经历是他成长的重要一站,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系统性实践了信息分发和推荐引擎的思路,谢欣知人善任的能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以 2014 年,已经创办今日头条的张一鸣亲自打电话邀请谢欣加入,担任 HR 负责人。加入字节后,谢欣以 HRVP 身份搭建了字节整套人才与组织管理体系,现任字节 CEO 梁汝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曾是他的下属。

这也是为什么拆分飞书、调整谢欣汇报线的决定会让外界格外意外:在很多人看来,谢欣属于字节的创业元老,本应在调整中被妥善安置,而非以这样一种近乎 " 降级 " 的方式被对待。毕竟从大厂过往历史来看,当业务一号位失去独立汇报线、业务被整合进其他板块后,很少有高管能在新位置上长期停留。
有评论认为,张一鸣和字节对飞书、对谢欣已经足够耐心,给予的支持力度在字节历史上都属罕见。
以 2021 年确立的六大业务板块为例,大力教育、朝夕光年均在 2022-2023 年经历大规模业务收缩,退出了集团战略业务序列,唯有飞书多年来始终获得持续投入。
那么飞书运营多年始终难以实现突围,核心问题出在哪里?作为业务一号位的谢欣显然是第一责任人。
多位字节内部人士评价,谢欣极度重视细节,注意力几乎全部聚焦在产品本身:过产品文档评审时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会逐字检查中英文之间是否加了空格、标点使用是否规范,这也让飞书的产品精致度远超市面上的同类产品。
" 一些产品会把‘登录’写成‘登陆’,把‘账号’写成‘帐号’,这在飞书是绝不可能的。" 一位前飞书员工说。
但也有观点认为,谢欣对产品细节的极致追求,让飞书团队长期把体验放在第一位,却忽略了 To B 业务最核心的销售、客户成功和定制化需求,完美的产品体验始终没能转化为对等的市场份额和收入。
有飞书离职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吐槽称,几千名产研人员被谢欣逼着琢磨产品上哪些线条粗了、颜色深了还是浅了、哪里多了一个像素,甚至很多优秀团队争着做毫无价值的小事。" 抠 APP 上的线条、颜色这些完全就是无用功,当员工想找领导在飞书上审批请假时,基本不会关注 APP 上的线条、颜色这些细节。"

此外在团队管理层面,谢欣也被认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方面,2021 年之后飞书团队扩张过快,最多时达到数千人规模,谢欣作为负责人没能及时控制成本、优化人效,直到 2024 年才开始被动裁员,本质上是对商业化节奏判断失误;另一方面,在累计投入数亿美元、运营七年之后,飞书依然没有实现盈利,投入产出比远低于预期,这也是字节最终决定拆分飞书的核心原因。
所以有行业评论尖锐指出:" 谢欣是优秀的产品经理,但不是合格的业务一把手。"
当然也有人认为,飞书走到今天这一步,谢欣已经足够努力。从数据看,飞书 2025 年营收超过 30 亿元,有行业人士判断飞书有望在 2026 年内跃居国内企业协同市场收入规模首位。但漂亮的增长数据终究抵不过行业趋势的转向。
在 AI 时代,整个中国软件即服务(SaaS)行业都在集体转向,当用户冲着 AI 而非协同办公而来,当一个产品的增长引擎从 " 协同办公 " 切换到 "AI 能力 " 时,掌握 AI 模型的人,自然要接过产品的方向盘。
只是当谢欣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飞书最终成为豆包的一部分时,不知会不会想起当初张一鸣打给他的那通邀请加入的电话——那时他们都相信,会始终在下一个战场并肩征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