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ZAKER Skills 合作
真实故事计划 8小时前

《铁拳教育》背后,东亚老师们的失权焦虑

近期,一部韩国爽剧《铁拳教育》火了。剧中 " 教权保护局 " 一巴掌扇懵霸凌学生,以牙还牙报复电话骚扰老师的家长,让无数屏幕前的观众 " 长舒一口恶气 "。有老师看了十五分钟后说:" 像照镜子一样,如同熬过三小时。"

剧集播完,回归现实,被社会寄予厚望的一线教师,最基本的教育职能正处处受限。从过去家长也支持 " 严师出高徒 ",到如今任何负反馈都可能被举报,越来越多教师感觉自己正经历一场权力塌解。学生、家长、老师在教室中角力,彼此消耗,无处可退。

共情

《铁拳教育》第五集播到一半,25 岁的徐弋将视线从屏幕挪开了。

剧情仍在继续,刚入职的小学女教师被家长骚扰、造谣,堵在家门口质问,精神濒临崩溃。画面外,徐弋呼吸开始发紧," 不敢往下看,死去的回忆又追上来了。"

《铁拳教育》以韩国 2010 年 " 禁止体罚法 " 实施后的校园乱象为背景,架设了一个黑色幽默的前置条件:教育部成立了一个名叫 " 教权保护局 " 的特别机构。机构的诞生源于一桩悲剧,教育部长官的女儿在做老师时,被班上的学生杀害,学生通过假释出狱。当常规的教育惩戒手段全部失灵,法律对未满 14 岁的 " 触法少年 " 束手无策," 教权保护局 " 决定以极端手段对抗校园恶行。

" 教权保护局 " 的特殊之处在于拥有不受限制的管教权限。铁拳监督官男主特种兵出身,武力值极高,开场空降校霸横行的学校,巴掌高高扬起,重重扇到恶霸学生脸上。他的工作逻辑简单粗暴:说了能听的就用说的,打了才听的,就打到听为止。

剧中的女教师再也撑不下去,写好遗书,来到为学生精心布置的 " 心灵小屋 " 准备上吊。就在她踮起脚尖,边流泪边将彩带往脖颈套的瞬间,教权局成员从天而降。

屏幕前的徐弋短暂进入了另一种秩序。面对一天几十条消息骚扰老师的越界家长,教权局给出完全不一样的解法。他们以牙还牙电话轰炸家长,逼他们接受惩罚,拯救本应得到保护的老师。当观众代入受害者孤立无援的位置,教权局近乎以暴制暴的复仇,将快感落到了实处。

剧集创下 Netflix2026 年最高开播纪录,争议随之而来。有媒体批评情节 " 美化暴力 "" 超越伦理可解释的范畴 ",令人不适。韩国文化评论家郑德贤分析《铁拳教育》爆火原因时说," 教权保护局应视为一种‘奇幻设定’,重要的是,这部剧揭示了为什么人们如今会想象出这样一个机构。"

韩国最大的教师组织韩国教员团体总联合会公开评价," 剧中所描绘的校园现况并非虚构,而是许多教师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

爽剧总会终结。极致的矛盾和酣畅的宣泄留在屏幕那头,回归现实,徐弋莓已经被件件琐碎小事磨平心气。

死去的回忆里,徐弋站在二年级的讲台上。有个学生上课一直跟人讲话,她把学生调到后排坐一周,约定 " 表现好就调回来 "。家长来学校那天,什么都没问,转头告诉校长,老师针对他家孩子。迫于压力,徐弋只能第二天把学生挪回原位。

三年前,徐弋从一所 211 师范院校毕业,考上了苏州的小学教师编。入职前,她眼中的孩子天真烂漫。朝夕相处后,滤镜很快被打碎。她发现孩子远比想象中难以教育,天使的外壳下,藏着难搞的恶魔。

个头才长至她腰间的学生,压根不怕她,要么对她说的话装作没听见,要么顶嘴抬杠," 凭什么,那又怎样 ",一批评就对她翻白眼,当面飙脏话。不情不愿站起来后,一条腿搁在椅子上撑着,趁她不注意直接坐下。

课堂像一个被戳破的蜂窝,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罚站到教室后排的,跟前排聊得起劲;站到讲台上的,侧着身跟台下眉来眼去;站到走廊上的,趴在窗台比手势,试图引起注意。两个学生互相打架时,甚至抄起了扫把。这是徐弋每天上课面对的日常。喊到嗓子冒烟,板起脸训人,换来的是新一轮挑衅,到最后,她连发火的力气都耗尽了。

辞职前那个学期,徐弋夜夜梦见上班。堪称 " 噩梦 " 的画面,还有一位自称在机关单位工作的家长,说话一副领导口吻,班里出点小状况,便在家长群里怪她安全教育没做到位,顺便强调一句 " 这是你的义务 "。

《铁拳教育》中的 " 教权保护局 " 成为无数老师心中的理想寄托。这并不指向对暴力的崇尚。社会寄予老师的期望层层加码,管好学生、安抚家长、情绪稳定、师德高尚,与此同时,老师管教的权限,却正一点点萎缩。

入职前,徐弋信奉 " 严慈相济 " 的教育理念,刚柔并济之间自有分寸。三年后她发现步步退让换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几个月前,下班哭着入睡的徐弋数着离职倒计时的天数,等待最后一节下课铃,走出校门再没回头。

失权

《铁拳教育》引发广泛共鸣的背后,道中了东亚社会里对师道尊严的普遍焦虑。

过去二十年,教师的身份权威经历了一场彻底翻转。长久以来,受儒家传统文化影响,教师被赋予 " 传道授业解惑 " 的崇高使命。基于尊师重教的社会共识,家长也寄望于教师管教孩子。教师则手握班级管理和惩戒权,适度体罚学生曾被默许。

2020 年,随着极端师生暴力事件频发,教师的惩戒权在公众声讨和政策收紧下急剧收缩。自从 2021 年《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实施至今,讲台上的戒尺消失不见。不仅如此,当家长和学生开始掌握课堂话语权,教师基本权益屡屡遭到损害后,许多人还会主动自我限权以求自保。

张萍今年 51 岁,在乡镇初中教语文二十多年,数十年前她当班主任时,家长会亲自把戒尺送到办公室,当着孩子的面说:" 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孩子如果不乖,你就打,只要不把手打肿都没关系,手打肿就不能写作业了。"

传家宝最后并未派上用场,但那时张萍确实打过学生手心。她事先通知家长,孩子作业一个字没写,必须当着全班的面给他惩罚,有家长还附和," 三下太少了,老师你多打两下。"

但这种惩戒轻重完全依赖教师个人的管理权,也可能突破边界,走向伤害。2010 年,韩国一名学生录制并上传了老师用木剑暴打学生身体的视频,引发全球范围热议。2011 年韩国修订教育法规,明确禁止教师使用身体、工具实施惩戒的权限。

层出不穷的极端伤害学生案例,慢慢积攒起公众的不满。2020 年 6 月,常州五年级学生缪可馨坠亡,涉事语文老师长期掌掴、言语羞辱学生成为孩子轻生重要诱因。

网友们纷纷痛斥体罚式教育,舆论的声浪将原本关注度低迷的教育惩戒立法推到了聚光灯下。2020 年 12 月,我国教育部正式发布《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首次明确规范中小学教师惩戒手段。

制度补位本是进步,然而划定禁区的同时,保护教师的屏障并未同步搭建。当教育的天平开始向家长、学生一侧倾斜,教师的管理空间被持续压缩,张萍明显感受到氛围变了。

学校越发频繁接到家长无效举报。校方总是为了平息事态妥协。一线教师也由此进入自我限权的阶段。据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 2026 年调研数据显示:78.2% 一线教师存在不敢约束违纪学生的心理顾虑,71.5% 教师有过正常管教后被家长非理性投诉、网络抹黑经历,仅 35.8% 教师敢完整依规开展日常惩戒管理。

2021 年《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实施后,张兰再没打过孩子,甚至给家长打电话变得委婉。家长嘴上说着指望孩子考上普高,老师深知希望渺茫,但绝对不敢说出实话。即使距离中考只剩一个月,也要客气道 " 孩子很聪明,如果他洗心革面的话,还有希望 "。

一旦直说,万一被家长投诉,就可能受到处罚。于是,当传统尊师重教的秩序逐步崩塌,新的秩序又尚未建立,老师与家长之间失去信任和托付,上演一幕幕互相提防的攻防战。

在东亚高竞争、高焦虑的教育土壤中,教室不再被视为神圣的讲坛,逐步演变为一个权责暧昧的灰色地带。在日本,一批被称为 " 怪物家长 " 的群体流传已久。这个称呼起源于某小学演舞台剧,由于家长都不愿孩子去演小矮人,出现 25 个白雪公主同时演出的荒诞景观,人们将这类向学校提出无理要求的家长称作 " 怪物家长 "。

上海社会科学院学者裘晓兰在《日本怪物家长多维成因分析及其启示》一文中,阐释其可被归纳为学校依存型、自我中心型、道德缺失型、权利主张型、忽视 / 轻视型五种类型。

国内也出现过类似样本。2025 年 9 月,济南育英中学的初一学生家长在网络控诉班主任虐待孩子," 多次扇耳光、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捡牌 ",热度发酵后,校方仓促对教师作出记过、调离岗位的处分。随后经过调查组耗时一周审阅 364 小时监控、走访 71 人证实:老师有轻微拍打上臂、超限时罚站等不当行为,但家长口中引起公愤的虐待行为并不存在。

在张萍职业生涯中,经历最大的挑战,是班上同时出现两个有心理问题的学生。

几年前她当班主任,班里一个孩子有明显的狂躁倾向。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大叫,在走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有时会坐到五楼窗台上吹风,只是坐在那里。

张萍劝家长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对方每次都答应,每次都不去。校长告诉她,每周跟家长至少沟通一次,全程录音,每次谈话都做手写记录。

另一个孩子沉默,不笑,作文里反复写恐惧。张萍看出不对劲,说孩子有抑郁的征兆。家长很生气,说她歧视孩子,要投诉她。张萍只能道歉,坚持把每天观察到的孩子行为记下来。后来妈妈发现女儿手腕上很多道刀痕,才意识到她是对的,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张萍才算松了口气。

一边家长对孩子的真实病情视而不见,一边学校将无限的责任转嫁于班主任。那段时间张萍一闭眼就梦见那孩子掉下窗台,和家长的沟通记录,张萍一直留存到孩子毕业。

身为教师,张萍的职业成就感正在急剧消退。

曾经她倘若下定决心把一个学生成绩拉上来,基本可以做到。有学生语文成绩本来不及格,惩罚和奖励双管齐下,在她的督促下达到将近八十分。

过去她还能用激将法,比如骂一句 " 我看你语文这辈子都不及格,敢不敢打个赌 ",学生被一激,反倒较上了劲,中考最后几周突然用功,成绩真能往上升一些。方法未必正确,但效果不错。现在这种话已经被定义成人格侮辱,绝对不会说。

于是,奖励成为唯一的工具,唠叨化作最后的姿态。教书多年,张萍愈发确信,人天性懒惰,只喜欢多巴胺,不喜欢内啡肽,没有奖惩并施,学生自觉性难以形成。她和同事们探索过很多方法,养电子宠物、做积分系统,学生表现好,记 1 个积分,攒到十分换一根棒棒糖。每年张萍自掏几百块给学生买奖品。

图丨张萍为学生准备的棒棒糖奖品

遇到很难管教的,张萍即使心里再生气,也会笑眯眯把学生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唠叨一通," 威力不够,唐僧念经来凑嘛。" 偶尔念着念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今天说完明天接着说,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像个傻子对牛弹琴。

批评不痛不痒,学生我行我素,老师无计可施。正反馈越来越少。每天站在讲台上张萍给自己鼓劲,要上好这堂课,但下班回家后她感到空虚,"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有多少意义。"

平衡

教师失权最危险的后果,是校园秩序失去制衡。

投诉不再需要面对面沟通,一个电话、一条短视频,就能让老师被推上风口浪尖。舆论从 " 反对过度体罚 " 滑向 " 反对一切管教 ",中间地带处处埋藏地雷,稍有不慎,被公众围观与审判的代价就会过于沉重。

在短视频、社交媒体浸染下生活的孩子,对权力的认识也在无限扩张。他们爱说网络热梗,学来 " 规训 ""PUA"" 主体性 " 等流行词,用作课堂上与老师对抗的工具,被批评称老师不尊重他,罚站被视为侵犯人格尊严。网上有位实习老师分享,自己教信息技术,课上学生和她开玩笑 " 网管,来份泡面 "。

更为危险的,张萍学校有个学生频繁打人,霸凌其他同学。班主任谈话批评,叫家长很多次,家长始终不露面,连校长出面都没用。直到有次被欺负的学生忍不了,反过来打了霸凌的学生一顿。打完之后,霸凌者的家长出现在学校讨说法。

班主任留下了每一次霸凌的证据,挨打时间、目击证人、谈话记录,一页页展示给家长,集齐四五十个人的力量,才最终管教好这个学生,没有处分,只是不敢再随便打人。后来老师不得不在班级里公开说:" 所有人跟他保持距离。"

在教师系统性失权的背景下,教师的职业吸引力正在全球范围内衰退。一些地方尝试探索更刚性的手段恢复校园的秩序。

据日本《读卖新闻》报道,25 年 4 月起,东京都已根据《防止顾客骚扰条例》,将家长对教师的不当要求或辱骂行为列入 " 顾客骚扰 " 范畴。东京都教育委员会首次为教师制定应对 " 怪兽家长 " 的草案,明确对老师与监护人的沟通边界做出规定。

2026 年 4 月 15 日新加坡教育部将藤条鞭打纳入校园反霸凌新规,允许对九岁以上严重违纪学生鞭打,前提是校方、家长和教育主管部门三方核准,由持证受训专职教师执行。新加坡教育部长李智陞强调,鞭打惩戒被视为维护校园纪律的最后手段,只有在其他所有惩戒措施都无法产生效果时方可使用。

《铁拳教育》播出后,韩国大田市教育监当选人吴硕镇公布了三项具体保护措施:建立综合民怨过滤中心(切断家长直接联系一线教师投诉施压的渠道)、为受侵害教师提供全额法律诉讼支援、针对校园突发事件成立快速应对团队。

韩国共同民主党智库民主研究院在 6 月 12 日发布政策提案,报告书称《铁拳教育》是大众文化敏锐捕捉到校园现场的不安氛围,建议在教育部内设立名为 " 教育活动保护局 " 的专责单位,负责处理恶意陈情、家长投诉、法律纠纷及教师遭受不当指控等问题。

当软性说教、沟通引导对孩子见效缓慢,老师的角色职能日益窄化,东亚家长们进一步陷入育儿焦虑与管教无力。先前香港民间流行过一个段子,香港小孩最怕爸妈说 " 周末带你去深圳玩 "。在香港,监护人殴打、虐待未满 16 岁子女,只要造成不必要痛苦、身体损伤,即可构成刑事虐儿罪,段子传言香港家长面临辅导作业、孩子叛逆顽劣等管教难题时,实在气不过便忍到过口岸,来到深圳把孩子揍一顿。

但回到惩戒无度的过去显然也不是当下的解法。张萍试图寻找平衡。她常让班里最调皮的学生当纪律委员消耗精力,让拒绝学语文的男生成为语文课代表,负责收作业、上课念答案,学生为了履行职责,不得不开始读书。

以前张萍觉得每个孩子就是一个世界,自己能抵达那个世界的深处。现在她即使努力,也要反复确认边界。《铁拳教育》中聚在天台闲聊的老师们用一句话道出担忧:" 没被剪刀捅死就算走运了。"

更大的变化,体现在老师自身的境遇。下一届新初一预计增加到十五个班,每班五十人,哪个学科老师不满额,其他老师就得跨学科顶上。

这两年老师生大病的概率也在增加。张萍熟悉的五十岁以上女老师有三四成动过大手术,胃切掉半个,胆囊割掉,心脏动手术。

办公室里,女老师们拿到体检报告,第一时间调侃 " 谁的乳腺结节最少 "。五十多岁的老师聚在一起算还有几年退休,年轻老师听到不乐意:" 你们别聊这个话题,我还有三十年呢。"

国内新闻

国内新闻

把握真实,传递热点

订阅

觉得文章不错,微信扫描分享好友

扫码分享

热门推荐

查看更多内容

企业资讯

查看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