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电池行业的风向,正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翻转。
9 月初,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一纸批文,让 " 宁德时代收购吉利电池资产 " 的消息不胫而走。市场的第一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吉利要放弃自研电池了?

9 月 16 日,吉利方面明确回应:耀宁是一个新建工厂," 不要因为耀宁这个事情误认为吉利不自研了、放弃自研电池了 "。吉利强调,相关合作只是与优秀电池生产企业战略合作的一部分,不意味着放弃自研或调低自研比例。
更关键的是,有媒体从知情人士处获得的说法直接推翻了 " 收购 " 的叙事框架:本次资产调整的主体并非宁德时代单方面收购,而是双方合资公司——时代吉利动力电池有限公司。时代吉利由宁德时代持股 51%、极氪汽车持股 49%,成立于 2019 年,是一家已经运转了七年的合资平台。
吉利方面还顺带澄清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数字:网上所谓 "85 亿元投资总额 " 的说法不实,推测是把地价等因素纳入后的综合性评估,不宜直接视为投资总额。
如果把视线从这一笔交易上拉远,吉利近两年的电池棋局其实有一条清晰的线路。
2025 年 4 月,吉利控股集团做了一件对标比亚迪弗迪电池的事:成立浙江吉曜通行,把原本散落在衢州极电、江苏耀宁、威睿电动汽车、吉利欣旺达等多个主体下的电池业务统一收拢,并将金砖电池、神盾短刀电池合并为 " 神盾金砖电池 " 品牌。吉曜通行已搭建十大智能制造基地和三个研究院,截至 2026 年第二季度电芯累计出货量达 7500 万支,今年以来落地产能 70GWh。
这是一套重资产打法。而重资产的另一面,是压力。
目前自研电池在吉利整体供应结构中仍占大头,宁德时代位居第二,其余份额由其他第三方电池厂商配套。吉利中长期的目标是将集团整体电池自供比例提升至 50%,供应体系保持 " 自研+战略合作+多元补充 " 的结构。吉利淦家阅对此有过一个清晰的表述:" 汽车产业链很长,企业不能封闭,也不能没有自主性。"
但对车企而言,自建电池产能不仅占用大量现金流,还会背负沉重的经营包袱。吉利选择把一座在建工厂放进合资平台,本质上是把 " 自己扛 " 变成了 " 一起扛 "。
吉利的 " 借力 " 选择,放在当下的车圈里看,既不孤独,也不突兀。
2026 年上半年的财报季,一组数字让整个汽车圈集体破防:宁德时代归母净利润 432.84 亿元,日均净赚约 2.4 亿元;而 A 股港股 15 家主流上市车企的净利润加起来,只有 210.48 亿元。一家电池厂,赚了 15 家车企总和的两倍还多。" 给宁德时代打工 " 从一句行业调侃,变成了账面上的现实。" 去宁德 " 化,越来越成为行业共识。
9 月 17 日,何小鹏在小鹏 G9L 上市发布会后的媒体采访中表示:" 今年开始小鹏电池都自己干。"
事实上近年来,越累越多的车企通过自研电池或与电池企业进行合作的方式,将控制权握在自己手里。
比亚迪弗迪电池从一开始就是集团内部的垂直整合体系,刀片电池既是技术标签,也是成本武器。但 2026 年的变化在于,弗迪正在加速从 " 自供 " 走向 " 外供 ":第二代刀片电池正式获得一汽红旗下一代纯电平台核心项目定点,标志着对外批量供货的正式开启;小米汽车已成为弗迪外供的第一大客户,1 — 2 月弗迪国内装机中外供占比已达 41.5%。比亚迪的电池故事,已经从 " 自己够用 " 进入了 " 别人也用 " 的新章节。
长城走的是 " 独立运营 " 路线。 蜂巢能源 2018 年就从长城汽车动力电池事业部独立出来,是最早公开喊出 " 去宁王化 " 的车企。魏建军在 2026 年 3 月对外明确:全固态电池商业化至少还需五年,长城的策略是半固态先行。
广汽是 " 全栈自研 " 的激进派。 因湃电池投资 109 亿元,走的是电芯、Pack、BMS 全链条自研自产的路子。2026 年,因湃把触角伸向了储能赛道,联合国创中心发布了行业首款量产级半固态储能大电芯—— 587Ah" 乾坤版 " 固液混合电芯,配套 6.5GWh 专属量产产线。从车用动力电池跨到储能,因湃试图用一条产线消化两条赛道的产能波动。
理想和小米代表了另一种思路:不碰电芯制造,但把定义权攥在手里。 理想的自研电池已在 L8、L6、i8 上量产搭载,电芯由欣旺达代工,Pack 自建,四季度新一代 MEGA 和 i9 将全量切换为自研 5C 电池。李想对此的表述是 " 把产品的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 "。小米的龙甲电池走得更远一步:由小米主导电池包设计和电芯底层开发,中创新航、欣旺达按标准代工。小米汽车方面的说法很直白:" 这种开放、透明的模式,会让小米汽车与合作伙伴的合作关系更深层、更紧密 "。换句话说,电芯可以别人造,但 " 什么是好电池 " 的标准,小米来定。小鹏也采取同样的方式,
奇瑞和东风则在固态电池上押注更远的未来。 奇瑞的犀牛电池覆盖混动、纯电、固态三大系列,固态电芯能量密度已达 400Wh/kg,固液混合版本计划 2026 年四季度装车,全固态电池 2027 年开展上车验证。东风的自研 350Wh/kg 混合固液电池计划 10 月发布、四季度量产上车,2027 年目标交付 50000 台自研固态电池车型。
把这些拼图放在一起来看,比亚迪和广汽把电芯制造的重资产全部扛在自己肩上。理想、小米选择了代工,蔚来在早期尝试自产电池后主动放弃,秦力洪的解释很实在—— " 这部分固定资产投入太大 "。长城让蜂巢独立融资运营,吉利则把在建工厂放进了合资公司。各家车企的电池自研路径虽然有区别,但底层上的共识惊人的一致:谁定义电池,谁才有资格谈盈利。

这个判断的底层逻辑是:主机厂自建电池产能的浪潮,正在遭遇现实的摩擦。重庆耀宁原本是吉利自供战略的一部分,但在达到商业化生产之前就转让给了宁德时代,这本身就说明电池制造在运营、技术和资本层面的门槛,可能比许多车企预想的要高。投资者可能高估了主机厂自供的速度和规模,而低估了宁德时代这类行业龙头在制造端的优势。
更宏观的背景是,随着政府对新增电池项目审批收紧,已经完成关键审批、土地获取和建设阶段的存量资产,正在变成稀缺资源。宁德时代通过此次交易获得的,不只是一座工厂的产能,还包括一条大大缩短的投产路径。未来行业的产能扩张,可能更多通过收购和整合现有资产来实现,而不是从零新建。
吉利在这件事上的选择,恰恰是这种行业逻辑的一个注脚:自研电池的战略核心地位不变,但在产能落地的具体方式上,越来越倾向于 " 借力 " 而非 " 独扛 "。
在 " 一个吉利 " 的整合主线下,安聪慧此前明确表示要 " 打通集团内部业务资源,实现协同增效,集中资源做大做强上市公司主体 "。电池资产的这次调整,放在这个框架里看,与其说是 " 退 ",不如说是在重资产与战略安全之间,重新划了一条更务实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