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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梦达落幕,长鑫崛起!亲历者亲述国产半导体二十年突围之路

清华大学无锡应用技术研究院(简称"清华无锡研究院")由清华大学与无锡市人民政府在2012年联合共建。清华无锡研究院为清华大学的派出机构,是从事科技服务并按照企业化管理的事业单位,实行管委会领导下的院长负责制。清华无锡研究院旨在发挥清华大学的科技和人才优势,推动学校与地方政府、企业的紧密合作,促进科技成果产业化,促进无锡市的产业技术进步和社会经济发展。

编者按

2026年长鑫科技冲刺IPO,国产DRAM迎来高光时刻,而追溯产业根基,伏笔可能就埋藏在2008年那场全球金融危机之中。本期《芯片揭秘·大咖谈芯》对话清华无锡研究院集成电路创新服务平台主任周德金周博士,他正是这场产业变局的亲历者。从业二十余年,周博士从一线技术测试岗位起步,27岁统筹公司承接的国家级重大科技专项"核高基"项目,最后又转身成为清华大学地方研究院的平台运营者。他将从一线视角拆解:奇梦达破产后,产业人才都去了哪里?半导体投资遇冷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及,AI到底能不能帮中国芯片"换道超车"?

欢迎收听对话播客

*以下为播客文字整理版,已获嘉宾确认和授权。

全球经济崩了,中国存储却起来了

幻实:周总,您身兼复旦大学博士、产业教授及学会秘书长多重身份。大众固有认知中科研工作者应当专注于学术研究,而您却长期活跃在产业一线。我想请教您,这般兼顾学术与产业的职业路径,是您主动规划的结果,还是行业发展形势推动所致?

周德金:的确,很多人介绍我的时候都很纠结,说我身份太多了,不知道应该介绍哪一个。其实我每次都对他们说,按你们介绍的场景来选择就行,不必拘泥。

我的学者身份,从读书角度来讲实属"被逼无奈"。2003年我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一家公司TOSHIBA,主要做测试。当时觉得这个岗位技术深度有限,但若要转岗芯片设计,业内普遍要求至少需要具备硕士学历。于是我便一边工作一边考,最终考入中国电科58研究所攻读硕士,主攻DSP方向。

DSP(Digital Signal Processor,数字信号处理器):具备特殊硬件架构,专门用于快速、实时实现各类数字信号处理算法的专用微处理器。核心特征为独立程序 / 数据总线、硬件乘法单元、流水线运算机制,大幅提升卷积、矩阵、频谱类运算效率,是算法落地的核心硬件载体。

DSP实际上就是现在AI芯片的技术前身。早期CPU仅具备加法运算单元,而DSP在此基础上新增了乘法运算模块;在后续迭代中进一步集成卷积、矩阵运算单元,最终演化出如今的AI芯片。可以说20年前,我算是国内最早涉足算法类芯片研发的从业者之一。

2008年DSP芯片标准落地电路

幻实:您读硕士上来就选择DSP这么难的技术方向?不过这也是跟"智慧"最相关的板块,契合您追求技术深度的初心。

周德金:对。2008年硕士毕业以后我入职了德国存储企业奇梦达(Qimonda),这段从业经历颇具故事色彩。我在奇梦达工作一年左右,便遇上了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这家欧洲存储巨头最终经营崩塌、宣告破产。

当时我的工作地点是苏州研发中心,我们团队汇集了来自美国、德国以及西安研发中心过来的技术专家,还有一众应届毕业生。后来,奇梦达选派部分研发人员前往西安完成项目,我便是其中一员,在西安又继续工作了4个月。

幻实:奇梦达当年在业内声名卓著,汇聚了大批顶尖技术人才,想必在团队协作的过程中,大家都能收获颇丰的专业积累。

周德金:没错。当时全球集成电路存储共有五大龙头厂商,分别是三星、SK海力士、尔必达、奇梦达和美光。奇梦达的技术是非常领先的,唯一不足的就是工艺路线带来的制造成本偏高。但奇梦达有一个鲜明特质——待人坦诚开放,这可能是德国企业的文化底色。

奇梦达图形用双倍数据传输率存储器

(Graphics Double Data Rate 5)

周德金:在奇梦达工作的那段时间,各类工艺方案、能耗优化相关的技术都会完整共享,因为大家都是一个team,我们的目标一致。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奇梦达倒闭后大家各奔东西,我与不少昔日同事仍有接触,大家都认为当时的团队氛围极好,也是我职业生涯中协作最融洽的一个公司。

幻实:所以失败也是有价值的,产业试错的这个时间没有被浪费。奇梦达遗留的知识产权现在还在产业界发光发亮。

周德金:它的核心技术遗产如今落地合肥长鑫。前段时间,东南大学集成电路学院副院长黄晓东,也是当年奇梦达的老同事,和我分享他去一趟长鑫的经历:长鑫的职工一听说他是奇梦达出来的,还是肃然起敬的,毕竟算是行业前辈。

客观来讲,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给国内存储产业带来的最大机遇,就是让我国存储产业具备起步基础,也为后续HBM的研发铺好了道路。

幻实:很少有人会将国产存储发展与当年经济危机关联,您提的这个论断十分独到,细想确实是有道理的,若非这场行业变局,国内存储赛道怎么有机会切入?

周德金:对的。当然了,这份机遇也离不开朱一明朱总的前瞻布局,当年并非所有企业都看准并拿下了奇梦达的专利资产,眼光与决断也至关重要。

芯片揭秘 创办人曹幻实(右) 对话

清华无锡研究院集成电路创新服务平台主任 周德金(左)

转岗后,27岁管国家"核高基"项目

幻实:您从奇梦达出来后又去了哪里呢?

周德金:奇梦达破产后,相关资产被山东浪潮收购,并组建山东华芯,不少前同事入职了华芯;另有部分人才流向华为、中兴。当年奇梦达宣布解散的时候,中兴直接在厂区门口摆桌子设点招聘,几乎敞开吸纳所有技术人员,基本无需面试,到场即可办理入职手续。

我当时因为家在无锡,便打算回到无锡来发展。那时正好有一个机会,即之前在58所攻读硕士时的导师创业,牵头创办了中科芯(CKS),并出任中科芯的第一任总经理。于是机缘巧合之下,我于2009年回到无锡,跟随导师一起参与中科芯的初创工作。公司成立之初仅有一亿元现金,无其他业务储备,我是公司的008号员工。

入职初期,我向老板直接说我想做项目。老板表示,我们现在刚成立,没有项目可做,你可以帮忙对接政府资源、采购物资、撰写集团各类申报材料。于是我就着手做这些事情。这段经历成为我职业生涯重大的一个转折点:自此我不再做技术研发工作,转而负责产业管理类事务。

中科芯作为中国电科下属二级子集团,承载着集团对集成电路产业的重大布局规划,当时公司董事长正是后来的科技部部长王志刚。而我的工作分为两大板块:一是统筹集团集成电路业务的整体重组规划;二是管理项目。中科芯成立之初便承接国家级重点高端科技项目"核高基"(核心电子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础软件产品)专项,我在负责相关项目管理工作的同时,还要对接地方政府开展各类协同工作。

《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

幻实:核高基专项资金规模庞大,又是国内最前沿的科技项目,您当时负责这项工作的时候年纪多大?

周德金:协助管理核高基项目是在2009年,我27岁,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放在当下,很难让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去统筹数千万元的国家级科研项目。

但当时兼具集成电路专业背景、熟悉专项申报流程的人才十分稀缺,加上公司初创阶段人手紧张,我才有了挑大梁的机会。在中科芯任职期间,我全面接触到项目管理、企业经营乃至产业对外的投资规划。刚接手各类工作时几乎毫无经验,但我觉得自己学习能力与执行力较强。早期为赶制项目申报材料,我直接在公司旁边租房常住,每天早上6点多到岗,晚上11点才走,单日2工作时长可达16个小时,长期高强度投入才逐步理顺各项业务。

在工作过程中,我也清晰地意识到,自身企业运营、产业管理的系统性知识储备存在短板。既然产业管理需要持续补充经营认知,我便决定系统深造,报考了MBA。

周德金先生取得的博士学位证书

周德金:读MBA带给我的提升十分显著。我并非单纯完成学业,而是带着工作中遇到的困惑针对性学习。结业之后,我对整个产业管理、企业经营的理解有了全新认知,能够清晰地判断我做每项工作的核心目标,以及它在整个产业体系中所处的定位

还记得当年我从技术岗转做行政管理时,一位师兄和我说过一番话,至今令我印象深刻。他说所里有一个项目组的成员每天还在加班加点做研发,他们都不知道这个项目到年底之前就会被终止,所有的努力都有可能是无用功。而去做行政管理工作,可以清晰区分项目优先级,规避无意义的研发投入。

幻实:也就是说,你可以筛选、留存最有价值的研发项目。

周德金:对。从中科芯离开以后,我又入职了盛科网络,也就是如今科创板上市的盛科通信,它是国内唯一专注以太网交换芯片的上市公司。我在盛科工作了4年,之后辗转芜湖、北京多地发展,直至2019年回到无锡,入职清华大学无锡应用技术研究院。2019年研究院筹备搭建集成电路创新服务平台,初期没有配套设备,我们仍高标准定位为实验室。既然要搭建面向行业的公共科研载体,专业深度和学历积累至关重要,因此同年我就开始攻读博士。

幻实:您这是一直没有间断地在学习啊。

周德金:对,终身学习是我的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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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解产学研转化痛点,从关掉滤镜开始

幻实:您现在的身份是清华大学无锡应用技术研究院集成电路创新服务平台主任,请问您如何定位这个平台在整个产业链中的核心卡位与价值?

周德金:这个平台的核心定位,是面向集成电路、新能源、新材料领域的一站式产业创新服务平台。我们的核心价值,是聚焦企业研发阶段,为各类材料创新主体提供技术创新与创业落地的全方位支撑。我经常在工作汇报中提到一句话,也是平台创办的初心:与拥有伟大格局的创业者和创新者同行。

幻实:所以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单一的产学研成果转化平台?

周德金:确切来说是这样。清华研究院本身具备成熟的成果转化路径,依托清华师资、校友资源,承载了大量师生创业、科研成果落地的职能。而我们的创新平台,核心是为这套成果转化体系,提供全方位的技术层面的支撑

常规科创载体大多聚焦场地落地、金融对接等基础配套服务,而我们的差异化优势,是深耕产业一线,从技术研发、产业落地的核心环节,为创业者和创新企业提供精准赋能。

清华无锡研究院集成电路创新服务平台部分合作伙伴一览

幻实:清华拥有顶尖的科研积累和海量知识产权储备,但即便是顶尖高校,也存在大量科研成果、专利技术束之高阁难以落地的问题。在您长期对接高校、服务产业的过程中,您认为如何打破高校与产业之间的转化壁垒,让科研成果真正服务产业?

周德金:这是行业普遍存在的痛点。很多高校专利技术会束之高阁的核心原因,是高校与产业、企业的价值认知存在巨大鸿沟。

首先,高校教师、科研团队对自主研发的专利、技术创新、课题成果的评估,普遍偏高。

幻实:自己的成果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周德金:没错,自己的孩子都是优秀的,都是长得最好看的,会本能美化这个孩子的真实表现。但企业的评判逻辑完全不同。在企业家看来,从一项实验室技术,到最终迭代为成熟产品、实现规模化产值、完成商业化落地,是一条极其漫长的链路。高校研发的技术突破、工艺创新,往往只是产业化的开端,可能只占整个商业化工作的5%或10%,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高校科研人员将起步阶段的技术突破看作是完整的创业成果,而企业看到的是后续漫长、高成本、高风险的工程化落地过程,这是双方最核心的认知分歧。

除此之外,双方的核心诉求完全错位。高校科研人员更看重论文发表、专利授权、职称晋升等学术价值;而企业更看重的是产品落地、产能提升、产值增长和商业盈利,两套评价体系、价值导向截然不同。

幻实:一方是追求技术高度和学术突破,一方是追求产业规模和商业价值,区别还是很大的。

周德金:没错。同时我也总结出一个规律:短周期、配方型、轻量化的技术成果,最容易实现产学研转化;而长周期、重工程、重迭代的产品与装备类技术,转化难度极大。

举个典型案例,宜兴有一家半导体企业,主营CMP半导体研磨液、研磨耗材。这类技术核心在于成熟配方,即"Know How"。就像可乐一样,一旦配方定型,后续生产落地、产品交付的流程将非常简单,能够快速量产并实现商业化。这家企业用的科研成果不是清华的,而是河北工业大学一个老师的,落地后迅速切入中环等头部供应链,产值很快就做大了,转化效率极高。

CMP:Chemical Mechanical Planarization,化学机械平坦化技术。集成电路制造的核心晶圆平坦化工艺,同时依靠化学腐蚀作用与机械研磨作用,对硅晶圆表面凹凸的薄膜、金属布线层进行全局抛光,消除晶圆表面高低差,实现全局平整,是先进制程多层布线工艺必不可少的关键工序。

常见CMP抛光液种类(本图片由AI生成)

周德金:再看氮化镓、碳化硅等单一工艺技术,产业化路径清晰、落地周期可控,国内很多这类项目都顺利实现了高校产业化,诞生了一批优质企业。比如山东天岳与山东大学,天科合达与中科院物理所,都是高校和企业深度合作、打通产学研落地的标杆。

但芯片产品、半导体高端装备类项目截然不同。这类成果往往需要漫长的迭代、调试、验证和工程化优化,落地周期极长。这就产生了核心矛盾:高校科研人员需要短期产出学术成果、完成职称考核,企业需要短期看到产品落地、商业回报,双方的价值兑现周期无法匹配。除非这个周期拉得很长,否则短时间内想要实现所有人的价值诉求,是不太切合实际的。这也是很多企业看好高校专利技术,但是真正和老师交流却最终无法达成合作的核心原因。

幻实:那我们当下打造的创新平台,正是为了解决这类产学研转换痛点吗?

周德金:没错,应该说这就是我们平台的核心定位。之所以叫平台,是因为我们平台和第三方测试机构有着本质区别。

第一,我们平台可以提供一站式全链条服务。虽然说我们平台配置了两三千万的专业设备,但是并不是我们要用设备去做研发工作,而是针对单一企业的个性化诉求,我们提供定制化帮扶;针对行业普遍的公共痛点,我们会沉淀、标准化为常态化服务,赋能全行业科创主体。当然,产品销售这类业务不在我们的服务范畴,但企业在研发、落地、迭代过程中遇到的绝大多数难题,我们都会全力协助解决。

第二,我们平台可以提供资金支持,降低高校师生的创业门槛。目前我们平台由地方政府、清华研究院和我们自有团队三方共建运营,具备公共属性。我们的核心使命不是盈利,而是落地清华研究院和政府的产业价值,让企业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获取技术支撑和产业资源。

很多清华系科研团队、高校导师入驻我们平台创业时,无需从零搭建团队、配齐研发资源,繁杂的前期研发配套、资源整合、落地对接工作,都可以交由平台承接,让创业者能够专注于核心技术研发与创新突破。

2026年7月 清华-滨湖科技成果转化项目对接活动

幻实:相当于补齐了初创团队从零起步的短板,解决了早期缺人、缺资源、缺配套的核心难题。

周德金:是的。像One-Person Company(OPC,一人独资公司),以往他可能要带领完整团队全盘攻坚;如今依托我们平台,就如同搭载人工智能配套体系,他自己一个人过来就可以完成绝大多数落地配套工作,极大降低了创业试错成本。

幻实:你们这类深度产业服务,需要极强的行业积累,既要精准解读企业与科研团队的核心需求,又要精准匹配上下游资源、对接优质供应链,门槛其实非常高。

周德金:是的,核心就两点:理解他的需求、高效整合行业资源。这也是我们平台的核心竞争力。

幻实:所以您的平台本质上更偏向创投孵化服务机构。

周德金:可以这么理。作为一个平台,我们对企业投资方面的支撑也很多。且由于我们常年扎根产业一线,长期陪伴初创企业成长,对企业的技术实力、团队能力、发展潜力有着最真实、最透彻的了解,有很多投资人来找我咨询相应的企业投资建议。

一家企业如果持续需要平台的技术配套、资源服务,说明其研发迭代、业务规模在稳步壮大;反之,如果企业脱离平台服务,基本意味着其发展进入瓶颈期,甚至逐步走向衰退。我们可以直观感知行业企业的发展脉搏

幻实:你们相当于行业里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角色,能够第一时间捕捉产业冷暖。

周主任带幻实参观清华无锡研究院 点击播放

28nm站住了,但AI时代得加速跑

幻实:近两年行业普遍认为芯片投资没那么热了,行业泡沫破了,请问您认可这个观点吗?

周德金:我认为当下的半导体产业,已经彻底告别野蛮生长,进入理性、稳健、结构化发展的新阶段。我经历过半导体行业很多次的低谷与热潮。像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研发人员的收入普遍偏低,15年前科创板也没有开通,企业上市门槛极高、周期极长。行业从业者大多只靠薪资收入,几乎没有股权增值的机会,整体发展十分沉寂。

等到科创板落地、叠加海外技术封锁,国内产业链自主可控需求爆发。再加上华为等龙头企业带动,半导体产业快速回暖,行业薪资、市场热度大幅提升。但是确确实实能够带来财富增长的可能还是股权投资。到了疫情期间,全球供应链断裂、行业全面缺芯,产业热度达到顶峰,市场一度陷入疯狂。那个时候很多企业只要冠以微电子、集成电路或者半导体等相关字样,哪怕仅有两三人的初创团队,也能轻松拿到融资,和2007年全民炒股的狂热氛围如出一辙,连菜市场的大妈都知道要买股票,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股神。

但这种非理性热度也没有持续太久,2022年起,宏观经济开始下行,半导体行业进入库存调整周期。长达三年的去库存过程,让整个半导体行业快速降温,大量投资机构无优质项目可投。

近十年国内芯片半导体行业

一级市场融资情况(数据来源:IT桔子)

幻实:我知道,那会儿有一些投资机构都不让员工出差,因为没有差旅费报销。

周德金:因为也没有多少企业可看的。但这轮洗牌并非坏事,本质是大浪淘沙、去伪存真。一批靠风口套利、没有核心技术的投机型企业陆续出局、关停退出;而深耕技术、聚焦产品的实干型企业,历经周期波动依然稳健存续、持续发展。

目前行业已经走出低谷,既没有前几年的疯狂过热,也没有深度寒冬,整体处于平稳理性的发展阶段。市场不再笼统看待半导体产业,而是结构化来看。AI芯片、先进工艺等前沿赛道热度持续攀升,功率半导体、传统模拟芯片等赛道趋于平稳,资本与资源更多向高增长、高潜力的优质赛道集中,这是非常健康的行业生态。

幻实:这也是市场自然筛选的结果。回到产业链本身,从您深耕一线的视角来看,目前国内半导体产业链的自主可控,已经达到什么阶段了?

周德金:整体可以概括为部分自主可控、关键领域仍有短板。很多人认知中的产业链封锁始于华为被制裁,但我早在2014年就切身感受到了技术受限的压力。

那个时候,斯诺登事件爆发,中兴、盛科等国内通信芯片企业就已遭遇海外技术限制,只是业界知道的人不多。因为当时我在盛科,盛科和中芯在业务上有一点交叉,所以我们很清楚整个内部受制裁(当时还不叫禁运)的一个情况。多年来,海外对我们的禁运反反复复,核心目的就是为了遏制国内半导体工艺的全面突破。

但也正是外部压力,倒逼国内产业加速自主突围。以无锡为例,因为工艺技术核心和装备高度相关,无锡半导体设备企业快速崛起、技术日趋成熟,像邑文、尚积等公司做得都非常好了。如果说没有禁运这件事情,可能他们的发展也会受到一定的限制,因为他们大多数设备可能还是来自国外。而且北方华创等国内龙头企业规模持续壮大,我觉得国内半导体制造工艺在成熟制程领域,已经实现了一定程度的自主可控。

当然,在EUV光刻机、光高端刻胶等先进制程领域,我们还有很长的攻坚之路要走。尤其像光刻机和光刻胶相辅相成、深度绑定,属于典型的"鸡生蛋、蛋生鸡"的闭环难题,单一环节很难去独立突破。但我们只能是一步步朝前走。

我虽然不太喜欢网上很多人夸大我们半导体领域的成果突破,但我们也不能妄自菲薄。客观来看,国内无数工程师扎根一线、默默攻坚,产业进步有目共睹。所以中肯来讲,我们在28nm成熟制程领域,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自主可控能力了。

2026全球晶圆代工制程产能结构(数据来源:

SEMI 国际半导体产业协会、TrendForce 集邦咨询)

幻实:您说得还是比较谨慎客观的。这也意味着我们这个行业还远远没有到可以躺平的阶段,依然有大量核心难题需要攻克。

周德金:不仅不能躺平,我们甚至要从"稳步走"切换为"加速跑"。因为当下产业竞争格局已经迎来全新的变化,AI正在引领一波新的产业发展速度。

过去30年的半导体产业发展进程,未来5~10年或将快速走完。近三年AI产业的爆发式迭代,速度远超行业过往节奏。大家体感上好像经历了10年的发展一样,其实也就是三四年的时间。同时AI芯片对1.6nm、3nm等先进制程工艺提出了极高要求。未来,AI芯片有望占据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半壁江山

不同于以往功率器件、射频、模拟芯片等特色半导体多点开花的格局,先进制程、高端芯片将成为产业竞争的核心赛道。这也意味着我们的追赶压力陡然加大。比如说我们要追赶韩国的HBM技术、中国台湾的先进制造工艺,还要去追赶英伟达等企业构建的完整AI芯片生态。沿用以往的发展节奏,已经无法跟上全球迭代速度,必须全面加速、奋力追赶。

幻实:每一代人都有一代人的挑战。AI时代的变化确实让我们会觉得应接不暇,以往我们总觉得攻克28nm制程就可以喘口气的感受。

清华无锡研究院集成电路创新服务平台

借助AI工具生成的欢迎海报

自己掏钱投企业,赌国产芯片20年超车

幻实:周总,您二十余年一直都在跟芯片打交道,不管是从早期做研发也好,后面去做服务也好,现在做平台也好,始终深耕半导体赛道。请问支撑您长期深耕的核心愿景是什么?

周德金:我这个人性格好为人师,就是以助人为乐为快乐之本。这也是我牵头创建创新平台、无锡市集成电路学会的原因所在。我的终极愿景,就是依托平台资源与行业资源,持续赋能集成电路产业技术创新与创业者成长

未来3~5年内,我希望在我们的全方位扶持下,能够培育出三五家优质科创企业成功登陆资本市场。当然IPO不是企业的终点,而是企业规模化发展的全新起点,但是这也能证明我们在此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这就是我们平台的产业服务价值。

幻实:是不是整个江苏的初创企业都可以来找您?尤其是有好技术急需找一个地方落地的时候,来您这里不仅能得到技术支撑,还能对接产业资源、规避创业风险、梳理发展路径。

周德金:是的。我们非常欢迎所有优质科创团队前来落地发展。

目前我日常的核心工作,就是持续对接、服务各类科创企业,协助团队解决研发、落地、发展过程中各类繁杂的难题。我个人也会投资优质初创项目,全力陪伴企业成长。

周主任带幻实参观清华无锡研究院集成电路创新服务平台

幻实:周总自己掏钱投企业是很值得敬佩的,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为国内半导体产业添砖加瓦。

周德金:我们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中国跻身全球半导体顶尖行列。我坚信,这一天会在10年、20年内到来。

幻实:非常值得期待,如果我们真的能成为最顶尖的国家,届时市场上大部分芯片可能都是made in China或者是包含中国IP的元素。

周德金:是的。AI的快速发展也为我们实现弯道超车提供了全新机遇。前几年EDA工具被海外全面封锁,但随着AI与EDA深度融合,国内涌现出大量优质EDA创业企业。毕竟EDA本质上就是AI,而我们中国人的应用能力又极强,当一项技术不再是基础技术研发,而变成一个应用开发的时候,中国人会走得非常快。

比如以前讲光刻就是光刻,现在AI融入进去变成计算光刻的时候,就开始偏应用了。

幻实:又回到我们熟悉的赛道了。说不定我们可以换种方式把光刻应用问题解决了。

周德金:是的,就和新能源车实现换道超车一样。

幻实:那让我们锻炼好身体,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END

采访 | 幻实 编辑 | 小茄 审核|幻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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