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央视《焦点访谈》用整整一期节目,对准了一个轰然倒下的造车明星——哪吒汽车。节目披露,这家曾力压 " 蔚小理 " 的销冠,三年竟累计亏损了 183 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就亏超 8 万元。如今,它在江西宜春那占地 600 余亩、投资巨大的智慧工厂早已空置,生产线落满灰尘。更令人震惊的是,即便负债超过 260 亿元、进入破产重整,哪吒汽车的 " 遗产 " ——生产资质和工厂,竟吸引了超过 70 家意向投资人 " 围猎 "。一边是地方国资的巨额投资面临难以追回的风险,另一边是资本对 " 残骸 " 的疯狂争抢,这魔幻的一幕,撕开了地方 " 内卷式 " 招商引资的残酷真相。

国家发展改革委体制改革综合司副司长胡朝晖在节目中明确指出,这类行为属于违规提供差异化支持,排除和限制市场竞争,违反了国家关于公平竞争的政策要求。一些地方将产业发展基金异化为招商引资的工具,通过 " 抽屉协议 " 提供隐性补贴,使得招商引资陷入了 " 内卷式 " 的逐底竞争。这种竞争催生了大量低水平重复建设,加剧了产能过剩和低价无序竞争,最终削弱了产业长期发展的根基。
哪吒汽车的急速坠落,正是这种 " 内卷 " 恶果的集中体现。从 2022 年以 15.2 万辆年销量登顶新势力销冠,到 2025 年陷入破产重整,不过短短两年多时间。业内人士分析,其长期依赖低端市场和 B 端出行平台,在比亚迪、五菱等品牌价格下探的挤压下,生存空间被大幅压缩。与此同时,公司研发投入占比从 2021 年的 12.3% 骤降至 2024 年的 3.2%,在智能化和高端化布局上明显滞后。缺乏核心技术支撑的规模扩张,终究难以长久。
当行业进入残酷的淘汰赛,风险便彻底暴露。自 2024 年起,宁德时代、博世等核心供应商因被拖欠货款而断供,导致哪吒汽车生产线停摆。今年 4 月,其全国 300 余家经销商中的代表曾集体前往工厂维权。截至 2025 年 8 月 31 日,共有 1631 家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额约 265.8 亿元,而公司账面资金仅剩 1545.91 万元。天眼查数据显示,合众新能源涉及的司法案件高达 420 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深陷债务泥潭、供应链断裂、用户服务几近停摆的企业,其 " 遗体 " 却成了资本眼中的香饽饽。超过 70 家意向投资人角逐其重整资格,报名保证金高达 5000 万元。吸引力何在?核心在于其拥有的、如今已堪称 " 绝版 " 的新能源乘用车生产 " 双资质 ",以及位于浙江桐乡、江西宜春、广西南宁的三大生产基地,总年产能达 30 万辆。此外,其在泰国、印尼的海外工厂布局,也被部分投资人视为有价值资产。
在众多意向投资人中,从房地产转型而来的山子高科尤为活跃。有传闻称,其计划采用 " 技术入股、应收账款转股权 " 等方式推进重组,试图将其旗下南京邦奇的混动 / 电驱技术注入,以换取股权。资本市场对此反应热烈,山子高科股价曾一度涨停走出五连板。但分析人士指出,这更像是一场 " 弱弱联合 "。山子高科自身财务状况并不乐观,2025 年上半年营收下降,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负,资产负债率高企。汽车行业资深顾问梅松林认为,即便重组,重启生产后若市场遇冷,带来的亏损可能远超山子高科的承受能力。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分析,此类重组模式虽能缓解重整方的现金压力,但操作复杂,且成功的关键在于地方政府支持、技术资产真实可估值以及供应链信任的重建。如果无法恢复供应商的信心与获得政策背书,即便完成法律上的重组,业务也难有实质复苏。目前,哪吒汽车的全国 4S 店基本停摆,核心部件供应商被长期拖欠货款,供应链恢复是重启面临的首要难题。同时,大量车主的服务权益保障问题,也严重侵蚀着其本已脆弱的品牌信誉。
哪吒汽车的案例并非孤例。近年来,高合、拜腾、博郡等破产重整的新能源企业,其融资过程中都有地方国有资本的身影。威马汽车在破产近两年后,于 2025 年引入了新的投资方深圳翔飞,并发布了激进的复产计划,号称得到温州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高合汽车也曾传出中东资本注资的消息,但因付款问题陷入僵局。这波所谓的 " 造车新势力复活潮 ",背后依然是资本与地方力量对存量资产的重组博弈。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指出,这些已经沦为行业中下游的品牌,在竞争白热化的中国车市中," 活下来可以、做大很难 "。即使成功 " 复活 ",它们也面临着 " 全民智驾 "、" 价格战 " 等激烈战役,重新突围的难度倍增。梅松林也提醒,今天的中国新能源车行业已今非昔比,若仍以过去的技术和产品参与竞争,胜算微乎其微,只有寻找新的市场缝隙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焦点访谈》节目将这种现象根源指向了地方政府的 " 内卷式 " 招商。一些地方为了追求政绩,在项目建设上贪大求快,甚至不顾财政承受能力,借债搞补贴竞赛。胡朝晖副司长指出,这种行为透支了地方财政,推高了政府债务风险,更扭曲了市场机制,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难以发挥。在政府投资背书下,企业可能不对投资行为真正负责。
随着 2024 年 8 月《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的实施,国家正在建立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管理机制,旨在遏制这种 " 内卷 "。然而,有研究指出,传统直接补贴被禁后,各地迅速转向 " 基金招商 " 模式,但这可能从 " 政策内卷 " 演变为 " 资本内卷 "。若不能从根本上转变政府职能与竞争逻辑,基金招商可能成为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新障碍。
一些地方在招商中盲目求规模、逐热点,造成了严重的重复建设。一位能源领域专家举例,某风电设备制造企业原本只想在资源地建风电场,却不得不为获取要素而在当地铺设完整产业链,导致热门产业扎堆,并非每个地方都有能力发展。在招商争夺中,甚至出现了企业坐地起价、" 候鸟型 " 企业拿到补贴就迁走,乃至骗取补贴的现象。
这场由招商 " 内卷 " 引发的风暴,最终造成了多输局面。正如宜春市经开区招商服务局局长刘洋在节目中所反思的:" 这个代价可能几方面都是输家,企业家、政府方面,包括原来一些投资者等,都是几输的局面。" 当喧嚣散去,留下的不仅是空置的工厂和难以追回的投资,更有对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进程的阻碍,以及对产业健康生态的长期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