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的乡镇市场,什么生意最值钱,答案可能出乎你的意料。
春节过后,山东临沂的乡下集市上,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蛇皮袋,车把上挂着喇叭;有人干脆把车停在村头的活动中心广场,扯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就连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废品回收站,也开始频繁出现 " 淘货 " 的不速之客——这些人,收的正是报废手机。
这门生意现在火热到什么程度?在李凡看来,但凡怂一点、犹豫一下,除了铁锈、灰尘和旧塑料,剩下的只有空手而归的不甘。
一年前,这个 28 岁的山东人原本只是中国手机回收市场的一个边缘人物。他在县城里开着一家手机店,卖市面上主流的中低端二手机。但从去年开始,长达半年多时间里,他的生意都不算好,每天坐在店里等不来客人。
机遇出现在今年春节,一个静默了许久的行业微信群里,突然有人留言,寻找大量报废机," 主板完整就行,碎屏、进水、开不了机的都要 "。而且,李凡发现,留言的人越来越多,收购价格每天都在涨。
就像是一个新的机遇终于被曝光了。很快,李凡就开始骑电动车下乡镇。他每天下午固定的四五点左右出门——这个时间里村里基本都有人,而且废品站的报废手机存货也更多一些,能让他集中挑一波。
但李凡不是唯一嗅到风声的人。
正月过完,那个废品站,不再是李凡的专属 " 根据地 ",几乎每天都有五六个人在这里蹲点。有人甚至开着车到村头去收。这让李凡感到诧异," 要是一天没收到几个,都不知道够不够油费 "。

这也打破了二手电子产品回收行业的固有逻辑。在过去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手机回收市场始终遵循着一条相对清晰的链路:新机销售驱动换机需求,成色较好的二手机经过翻新后流入下沉市场或出海,而真正意义上的报废机——那些碎屏、进水、无法开机的机器,则只能流向环保拆解企业,收购价值 " 微乎其微 "。
这个行业里,原本不同条线上的人各司其职,泾渭分明,几乎不会插手其他业务。但如今,这条界限被彻底打破了。
一些意料之外的人也在涌进。在一次下乡途中,李凡发现,几个原本在卖场里做生鲜促销的人,在到处询问哪里可以收到报废机。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回过味来。
涨价
要理解这场报废机淘金热,得先理解 2026 年的存储市场。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存储价格就在不断上涨。小米、荣耀、一加等手机厂商的负责人均表示正在承受非常大的压力,不涨价就减配,成了解不开的死局。
一个共识是,存储在智能手机 BOM(物料清单)中的成本占比接近 15%。根据 Counterpoint 的数据,存储价格飙升正引起智能手机 BOM 结构转变,批发价格低于 200 美元的低端手机,2026 年第一季度的 BOM 总成本环比增长 25%,存储成本将占总 BOM 的 43% 之多。
在 3 月初的 MWC 大会上,小米集团总裁卢伟冰表示,2026 年一季度的内存报价约是 2025 年同期的 4 倍,一个 12GB+256GB 的内存组合,成本已从低点的 30 多美元飙升至 120 — 130 美元。
市场参与者由此逐渐明晰,报废机之所以值钱,不是因为里面有黄金,而是因为里面有 " 字库 "。
这是相对行业内的叫法,平时,我们更喜欢叫它 " 芯片 "。在每个智能手机的主板上,那些 100 多平方毫米黑巴巴的东西,在此刻,成为整个收机链条上最宝贵的资产。

在华强北做二手机生意的张涛,早在去年底就观察到了这一波行情的苗头。此前他帮客户找工作机,8+128 的老款 nova,即使客户需要 100 部,打两个电话就可以轻松搞定。但现在,需要他跑十几家店才能凑够,而且收购价格也从 180 元涨到了 240 元。
而张涛隔壁档口的老白,最近也刚经历了一个颇具反讽意味的案例。一位客户创业失败,此前以两万余元购入 100 余部 OPPO 与华为工作机,使用一年后以三万余元价格回售——主业亏损,却在设备残值上获利。更为极端的例子是搭载麒麟芯片的荣耀 20 青春版,发布已逾七年,高点时报废机仍值 300 余元。
" 缺芯困境将持续,价格波动在所难免。" 张涛分析," 华为、苹果具备囤货实力,但多数厂商并无此能力,尤其安防摄像头、U 盘等中小硬件厂商需求迫切。手机芯片规格较高,用于低端设备性能充裕,价格优势明显,拆废补新成为唯一可行路径。"
三月以来行情加速上涨,报废机价格翻倍。张涛的档口被快递包裹淹没:月初日均数百部,当日即可分拣完毕;中旬增至数千部,部分货物积压两三日未能处理。华强北每日有成车报废机运抵,集中至周边村落或酒店进行分拣拆解。

这一市场反应虽然抑制了新机消费意愿,却为报废机市场带来契机。
从什么值得买平台数据来看,在新机价格持续承压的背景下,二手手机确实承接了更多对性价比敏感的需求。转转平台数据显示,2025 年 12 月 -2026 年 2 月,在销量 TOP100 的 SKU 中,近八成 SKU 价格呈上涨趋势,上涨价格在 50-100 元区间。其中单价在 1000-2000 元 SKU 平均涨幅 80 元左右。
在华强北,一名刚出手旧机的消费者告诉我们,自己去年双 11 买的红米 K80 至尊版,使用四个月后转手,反而获利 120 元。
赚钱
但就如商业世界里的通用规律一样,总有人能够在一个炽热的行业里赚到更多的钱。
在报废机回收的产业链中,李凡们承担扫货职能,处于链条的最下游;其 " 上家 " 则是华强北商户批发商,负责集货与渠道分发。而更上游的,则是芯片的最终 " 买家 " 们。

如果按照报废机买卖的链路结构来看,这种归纳机制似乎是反常识的——毕竟,在普通的商品流通中,采购和制造商是上游,消费者才是下游。但实际上,在这个行业里,谁离 " 钱 " 更近、谁掌握稀缺资源的定价权,谁就是上游。
这是一个颇为隐秘的评判标准,也是废品回收行业与常规产业链最大的不同:价值的流向,并不总是与货物的流向一致。
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的拆解环节,以及掌握最终需求的芯片买家,才是这个链条的上游——他们决定了这块报废主板到底值多少钱,以及值不值得收。
拆解环节的具体利润,张涛无从得知。" 我们只负责自身环节,高利润圈层不接纳外人。"
李凡对此则有更清醒的认知。初期获利有限,虽知内存芯片为核心价值,但缺乏拆解技术与出货渠道,仅能从事无风险的终端收购。有一段时间,他听说其对接的上家,每周能获利十万,但真假难以验证。
就像是一只大手的反复拨弄之间,极致封闭的信息差,给报废机回收行业带来了更多的层级与隔膜。李凡曾试图打听过拆解后的芯片究竟流向何处、卖出什么价钱,但得到的只是含糊其辞。偶尔能从拆解商那里听到只言片语——某批 8+256 的顶配芯片被深圳某安防企业整批提走,价格比他出货价高出数倍——但这些信息碎片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这种刻意的信息遮蔽,是上游维持利润的核心机制。

李凡发现,有段时间微信群变得更加活跃了。有人专门在微信群倒卖货源信息,不加价、不囤货,仅凭撮合交易抽取佣金。虽然这让他的生意变得更加好做,但却进一步压缩了他的利润空间。
" 骗子 " 和 " 投机者 " 们也都进来了。有人伪造拆解商身份,从下层收货后转手抛给真正的上游,空手套取差价;更有人专门出手 " 炸弹机 " ——那些外表完好、内部已被掏空的废机,被冒充成整机卖给不知情的中间商。
在这个链条里,一时之间,信任变成了最稀缺的通货,虽然这也变相说明了整个行业的火热。
周军的入局时间早于李凡,其门店同样位于县城。但他采用了一套更 " 聪明 " 的交易办法——以物易物。他通过亲戚渠道购入打印机、智能手表、安防摄像头等商品。三台 5G 双摄报废机就能从他这置换一台小米打印机,其余机型可换自行车或智能设备。
效果反而更好了。在周军看来,农村市场重视实物获得感,这些商品批发成本可控,零售标价较高,交易者易产生 " 占便宜 " 的心理满足。
另外,分销模式也在迅速扩散。常年混迹于二手机交易行业的张怡今年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大学生群体出现宿舍扫楼、食堂门口摆摊等收购方式,日收成可达二十余部;外卖骑手在送餐间隙询问报废机需求,单部成交收益相当于五六单配送收入。还有部分网约车司机、代驾从业者们,不少已经放弃原有兼职,专职从事报废机回收,通过社交平台与社区二手群拓展客源。
每个人似乎都在忙着赚钱,而且似乎越来越急,这是为什么?
风险来了
短短一个月之间,似乎很多事情都乱套了。
3 月底前后,报废机市场遭遇首轮价格回调,多数机型下跌约 50 元。十余天内到货量激增,华强北多数商户仓库爆仓,分拣能力饱和。部分上家暂停收货,早期囤货大户开始抛货,市场价格体系紊乱,个别商户对下家到货实施 " 到手刀 " ——即收货后压低结算价格。更为严峻的是,欠款结算模式蔓延:上家收货后延迟付款,待周转出货后方才结清,或要求下家让利 20% 换取现款。
虽然在绝大部分人看来,此次降价属大涨后的技术性调整,但深层原因还是在于市场过热导致的秩序紊乱。
主流报价平台价格已失真,实际出货价显著低于平台显示。换句话说,安全收购需在当前平台价基础上下调 20%。行业竞争的白热化,让部分中间商单部仅赚 5 至 8 元就强行收货,扰乱了市场定价。
市场的狂热已经让部分人先看到了潜在的风险。
行业的繁荣时期,上家为争夺货源普遍采用了 " 快递发出即付款 " 模式,但也造成了模型机、假芯片机混杂其中。因报废机无法开机,交易仅凭外观照片判断,真伪鉴别难度极高,只能依赖经验,以及运气。
迫不得已下,张涛最近采购了几个带电流功率显示的充电宝——若接入报废机后有电流反应,则基本可排除模型机。当然,前提是报废机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块 " 砖头 "。
很多人面临的考验还包括了如何规避囤货杠杆的系统性风险。最近让张涛颇为唏嘘的一个例子是,他听说有从业者贷款囤货数百万,降价抛售时仅回笼数十万现金,资金链彻底断裂。


张涛对市场格局有清晰判断。当前仅两类参与者能够稳定获利:其一,深耕乡镇终端的散货收购者,因收购价基数低,即使价格波动,但仍保有一定安全边际;其二,像他这样预留 5% 至 10% 利润空间的接货商户,以风险控制为核心。
亏损者则是那些为抢货而顶格收购的中间囤货商,其行为本质几乎和赌博无异。
李凡持有相似观点。盈利关键在于克制贪婪,打通上下游,快进快出,充当流通环节而非囤积者。他目前仅对接单一上家,维持稳定供货关系,不觊觎超出认知范围的利润," 有钱大家赚 "。
此前,他曾想过是否要奔赴深圳拓展上游,但 " 这个想法也就是一闪而过,我们这些人很难进入核心圈层的 "。临沂的那家不足十平米的手机店是他的底牌,守着门店从事报废机收购,即使无法长期获取暴利,但足以温饱。
这也反映出很多行业里 " 中下游 " 人士的心境,报废机赛道的行业门槛已显著提高,越来越像一个比拼心态的游戏。
目前,一线收购尚可盈利,但囤货风险极高。若库存积压,最终损失难以估量。在华强北,一些人已经开始承认,其档口及同业仓库均处饱和状态,物理空间限制倒逼价格下调。新入局者若缺乏行业积累与资金实力,很难在老练玩家的碾压下生存下去。
还值得揣度的是,存储价格上行周期将持续多久?市场多数观点指向 2027 年,但具体时点难以确定。或许这取决于上游供给节奏、品牌备货策略、终端销售表现及促销竞争强度,但中间充满变数。
唯一可确定的是,芯片价格最终会逐渐稳定,新机市场终将重回增长轨道。作为非标资产的报废机,在芯片价格横盘背景下,很有可能最终会从 " 卖白粉 " 重新变回了 " 卖白菜 "。
人们对 " 风口 " 转向的速度依旧记忆犹新。上一个让人唏嘘的风口,还是几年前的炒鞋热潮。那时候,限量球鞋的价格可以在一夜之间翻倍,年轻人排队抢购,二手交易平台估值暴涨,连街边便利店都开始兼营球鞋鉴定。但当品牌方加大供货量,当投机资金涌入导致市场饱和时,价格雪崩只在数月之间。
但窗口期结束之前,报废机行业还有一小段能急速奔跑的时间。
周军最近在计划集中学生与散户,充当区域中间商,批量对接其亲戚的渠道。按照他的判断,报废机的价格未来仍有上涨空间,所以他正积极吸纳资金扩大囤货规模,拉拢潜在合作者共同投资。
他并不担心能否持续赚到大钱,似乎更在意能否借着这次机遇,聚拢更多的人才资源。
就像一些人预测的那样,当未来新的周期出现时,又会有一波新的电动车、蛇皮袋和喇叭,涌向下一个乡镇集市。(文中李凡、张涛、周军、张怡等均为化名,文 | 志读科技,作者 | 杜志强,编辑 | 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