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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录 5小时前

遭遇雷击会对人造成怎样的影响

雷击。雷电对人体与精神造成怎样的影响。作者:雅各布 · 斯特恩

遭遇雷击是什么感觉?

世间没有贴切的事物能与之类比。除颤仪向患者心脏释放的电压最高可达 1000 伏;电椅处决死刑犯时,输出电压约 2000 伏。相比之下,一次普通雷击的电压高达上亿伏。但雷电仅以毫秒级速度穿过人体,因此往往不会致命。有些人被击中瞬间当即昏厥,另一些人则能清晰回忆起那一刻,画面如同慢镜头:刺眼白光吞噬所有视野,轰鸣声是许多幸存者此生听过最震耳的声响。部分人承受着钻心剧痛,也有人毫无痛感。一名幸存者说道:" 感觉像是肾上腺素飙升,但强度远超以往。" 还有人表示:" 全身剧烈震颤,从头到脚灼烧感蔓延全身。"

雷击造成的伤势轻重,取决于无数变量:电流侵入人体的方式、部位,以及电流在体内的传导路径。直击雷击致死率最高,但绝大多数为间接雷击——树木侧闪放电、地面传导电流、低空上行先导放电等,这类雷击大多能够幸存。

部分伤害会立刻显现。雷电亮度极强、声响巨大,温度更是骇人:雷电周边空气温度可达太阳表面温度的五倍,足以灼伤人体肌肤。雷击产生的冲击波能将受害者狠狠抛出,落地时引发骨折、脑震荡。电流还会在部分幸存者皮肤上留下奇特的树状疤痕,名为利希滕贝格图样,形似枯树枝干,又如同雷电自身的分叉纹路。

然而也有许多幸存者体表没有灼伤、淤青与疤痕。即便是利希滕贝格图样,通常数日内也会自行消退,成因至今无解。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内心的创伤却难以平复。

人体心脏、大脑、神经系统等核心机能,全都依靠电信号运作,而雷电会彻底扰乱这套生理电系统。健忘、睡眠障碍、性功能失调、压迫式剧烈头痛(有患者形容 " 眼球快要炸裂 ")都是常见后遗症;有人变得极度怕吵,有人永久失聪;少数人竟奇迹般治愈旧疾——顽疾腿伤康复、受损视力恢复。几乎所有幸存者都会长期失衡,部分人需要重新学习毕生熟悉的小事:认字、唱歌、骑自行车。

幻体感症状十分普遍。一位女性幸存者说,总感觉有水流顺着四肢流淌;脸书幸存者互助群里,有人描述后脑勺深处传来 " 难以言喻的瘙痒 "。莫名异味、食物口感变差(如同纸板、胶水)等症状也时常出现,病痛甚至会持续数十年。但核磁共振等常规神经影像检查,几乎查不出任何异常;多数医生仅粗浅了解这类病症根源,无法提供有效诊疗建议。亲友、同事甚至挚爱之人,也常常质疑幸存者的遭遇与病痛。

雷击带来最本质的伤害,往往是精神层面的,难以言说。遭遇这种概率极低的不幸,会如何重塑一个人对机缘、宿命的认知?当你诉说这场改变一生的劫难,却屡屡遭遇他人质疑,内心又是何种滋味?

去年五月,我参加了国际雷击与电击幸存者大会。大会常年在田纳西州鸽子谷举办,这座大雾山边缘的小镇规模不大,最出名的是多莉 · 帕顿打造的阿巴拉契亚主题乐园多莱坞。小镇主干道如同亲子版拉斯维加斯大道,没有赌场,取而代之的是晚宴剧场、卡丁车赛道、大型玛格丽特维尔综合度假区,度假区中央喷泉里矗立着巨型能动腕龙雕塑,不时发出吼叫。

会议在主干道旁的斯普林希尔套房酒店举行,约 30 名参会者,大多是 60 岁以上男性,不少是常年参会的资深幸存者,也有部分女性与年轻参与者。多数人携配偶一同前来,共度周末时光,只为结识同类,诉说无人共情的遭遇。

和毕业舞会一样,大会每年设定主题,今年的主题是夏威夷风情。幸存者佩戴花环,酒店简易会议室的每张桌上,都摆放着戴着墨镜的菠萝摆件;折叠桌改造的简易提基吧台,供应无酒精菠萝冰镇鸡尾酒与飓风特饮。在此氛围中,专业医师开展创伤疗法讲座,幸存者们互相交流各类疗法的有效与否。

其中一场分享会上,我暂且称呼一位红发年轻幸存者为马特。雷击后的一年半里,他大部分皮肤丧失痛觉、温度觉及各类感知,如今激光治疗修复了他的神经,迷走神经按摩理疗也成效显著。雷雨天气里,他曾睡在法拉第笼中,隔绝静电干扰。如今为了克制雷击侵入式杂念,他会含一口盐," 嘴里只剩咸味,大脑就不会想别的了 "。

另一位名叫卡罗琳的女性,两年前工作时遭遇雷击,她用同款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只是把盐换成超酸爆酸糖。她至今有个无解后遗症:无论天气多热、运动量多大,身体都无法排汗。马特坦言自己也曾受此困扰,最终靠每日三次、每次长达 90 分钟的桑拿调理痊愈。

幸存者们自发摸索各类土办法,背后是雷电伤病医学研究的匮乏:系统性临床研究寥寥无几,多数医生从未接诊雷击患者,诸多幸存者的诡异症状无法用医学解释,医生也束手无策。

苦于医疗机构诊疗有限,幸存者愿意尝试替代疗法,却也警惕不良商家借机牟利。大会上,几位参会者回忆起曾有两名 " 嬉皮士 " 到场兜售新时代玄学产品,一名幸存者回忆:" 他们声称能用巫术治病。"

现场讨论大多围绕伤势最重的卡罗琳展开。从前她擅长烹制精致家常菜肴," 出事之后,我多次忘记关火,最后把电炉丝都烧坏了 "。她一度不肯换新炉灶,生怕引发火灾;如今家中贴满便利贴提醒待办事项,却依旧精力不济,事事需要求助他人,这让她觉得自己惹人厌烦,也害怕别人认为自己懒惰。

加里 · 雷诺兹 2007 年夏天遭遇雷击,经历与卡罗琳相似。事发时他正从家用备用冰箱拿饮料,雷电穿过敞开的车库门击中了他。数月里他卧床难起,全身持续疼痛,注意力无法集中,曾经得心应手的琐事变得无比艰难。晴朗午后,他也会警惕凝望天空。医生诊断其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据统计,超 25% 的雷击幸存者都会患上此病。2009 年,距离结婚 20 周年仅剩数月,他与妻子离婚。起初妻子心怀体谅,久而久之却失去耐心,雷诺兹转述妻子的话:" 你怎么还走不出来?哪有这么严重。"

" 我总盼着一觉醒来,生活回归正常。" 卡罗琳在分享会上说道。雷击创伤未满两年的她,尚未领悟资深幸存者早已看透的真相:无论尝试多少疗法、付出多少努力,都再也回不到从前。雷诺兹感慨:" 外表毫无变化,内里早已换了一个人,灵魂都不一样了。"

美国国家气象局 2019 年数据分析显示,美国人一年内遭遇雷击的概率约为 120 万分之一,等同于连续抛硬币 20 次都是正面朝上。这只是通用估算,旧金山与奥兰多(去年美国城市雷击高发榜首)的雷击概率天差地别,律师与屋顶维修工的遇险概率也截然不同。

美国每年约 20 名雷击遇难者,大多在户外休闲或劳作时遇害。但事实上,任何人、任何场景都可能遭遇雷击:国家气象局记录,有人打座机、用电脑、甚至如厕时被击中,电流可通过电话线、电路、金属管道传导。雷雨来临前,幸存者拔掉家电插头并非杞人忧天;雷雨天气不洗澡的古老建议,也十分科学合理。

国际雷击与电击幸存者大会创始人老史蒂夫 · 马什本,1969 年 11 月一个看似晴朗的清晨,25 岁的他不幸遭雷击。当时他在北卡罗来纳州天鹅伯勒的第一公民银行担任柜员,坐在免下车服务窗口,雷电大概率经由未接地的音响击中他。多年来,他饱受顽固性头痛、背痛折磨,更难以释怀这场概率极低的劫难;求医时多数医生不信他的遭遇,就连父母也曾怀疑他编造谎言。

马什本坦言自己理解旁人的质疑:" 太过匪夷所思,难以开口诉说。" 后来一名医生介绍他结识另一位电击幸存者,这段经历促使他创办幸存者互助组织,如今会员约 2000 人,今年 9 月该机构在亚利桑那州斯科茨代尔举办首届西海岸分会。早年人们通过当地气象站、新闻报道了解组织,如今更多人经由脸书加入。

加里 · 雷诺兹便是如此。第二任妻子莉萨网上搜寻雷击幸存者社群时发现了该组织,这些同类能共情他的痛苦,医生却从未做到。初次急诊时,全套检查结果均无异常,9 小时后医生无奈让他回家;复诊全科医生亦是无果,甚至有医生当面指责他装病。

直到参加首届幸存者大会,他才遇见真正懂自己的人。此前从未线下接触同类,赴会途中满心紧张,抵达后却仿若老友重逢。" 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我们就是一家人。" 加入组织后,他多年来第一次感到正常," 终于被认可,原来我没有疯。"

雷诺兹说,2008 年 6 月,距离首次雷击 11 个月时,他二次遭雷击。凌晨 2 点,他因剧烈头痛醒来,自首次雷击后,每逢雷雨将至,他头部固定位置便会阵阵抽痛。躺在敞开的窗边时,一阵电流击穿他的手掌。" 不会又来了。" 他心中暗道。半边手掌瞬间通红,但去年的医药费尚未结清,且此次伤势较轻,他便没有就医。不料后续首次雷击的后遗症全面加重,频繁眩晕、手部握力衰退。彼时他经营着高中毕业后创办的树木养护公司,常年使用电锯,手部伤病足以摧毁生计,半年后婚姻彻底破裂。

往后数年,雷诺兹慢慢重建生活:再婚、举家搬迁至北卡罗来纳州西部、入职木材厂、定期参加幸存者大会。2016 年 6 月一个午后,他在山间住宅厨房中第三次遭雷击;六年后,第四次雷击降临,当时他正躺在皮质躺椅上陪孙辈看电视,他判断是低空上行先导电流穿透地面击中后背。

美国国家气象局 2019 年测算,人一生遭遇一次雷击的概率为 15300 分之一,理论上全美多次雷击幸存者仅有一人。但气象局官网收录的 50 余篇雷击亲历故事中,就有两人二次雷击、一人三次雷击;北卡罗来纳州园艺师安迪 · 厄普肖自述三次遭雷击;查尔斯 · 温莱克 30 岁前四次被击中,此后鞋子全换橡胶底、眼镜只戴塑料镜框;南卡罗来纳州前教师琳达 · 库珀、俄克拉荷马州前牛仔卡尔 · 米兹均自述六次雷击;脸书互助群中,有人九次遭雷击,有人 13 次后不再计数。媒体报道的多次雷击案例数不胜数,我不完全统计便超 20 余例。

显而易见,这类事件概率低到极致。按气象局数据推算,遭遇六次雷击的概率约为 13 秭分之一(13 后加 24 个零),相当于地球总人口乘以 100 万亿,才会诞生一名六次雷击幸存者。

质疑幸存者撒谎未免残忍,毕竟不被信任已然让他们受尽苦楚。但雷击事件记录有限,真伪争议始终存在:有人为获取工伤赔偿、残疾补助刻意编造经历。1980 年,路易斯维尔大学急诊医学教授玛丽 · 安 · 库珀发表全球首个雷击伤病系统性研究,成为该领域权威专家,常年担任工伤索赔案司法鉴定人,甄别虚假雷击案例——造假者往往症状矛盾、违背生理常识。

库珀表示,骗取补助的人群,基本不会参加幸存者大会;她接触的参会幸存者,绝大多数如实讲述雷击遭遇与后续病痛。但并非所有说辞都能全盘采信。

和多名医护、科研人员观点一致,库珀认为:多数自述多次雷击的幸存者,主观上深信自身经历,部分实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闪回幻觉。战场老兵、山火幸存者的闪回结束后,周遭环境能印证现实;而雷雨触发的雷击闪回,没有实景佐证,雷电转瞬即逝,真假难辨。

此外,雷击损伤神经系统,会引发无诱因的突发性剧痛。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神经损伤,或许能解释多数二次、三次、四次雷击的自述案例。

放在从前,这套理论难以令人信服,如同雷击各类慢性后遗症起初不被理解一般。但如今,创伤改变感知与认知已是学界共识;新冠长期症状的出现、疑难慢性病关注度提升,让医学界开始敬畏个人亲历证词,正视自身认知盲区。社会终于读懂雷击幸存者与研究学者早已明白的真相。

多年来,幸存者最深的伤痛是外界对雷击经历的全盘质疑,而未来,这份困扰或将终结。库珀近期赴法交流时,一名法国医师告知她已发现雷击伤病生物标志物,未来只需简单尿检,便能精准判定是否真实遭遇雷击。目前相关研究尚未发表,检测技术暂未落地,但库珀十分看好该突破。

这份科研进展固然利好,但幸存者社群的精神内核,向来是双向救赎与彼此信任:外界质疑此地接纳,外界异类此地共鸣。当我向雷诺兹问及 " 创伤 + 神经损伤引发多次雷击错觉 " 的理论时,心怀冒犯之感,生怕打破社群的信任纽带、激怒对方甚至终止采访。出乎意料的是,雷诺兹坦言这套理论十分合理。

我追问:那你的多次雷击也是错觉吗? 他坚定作答:我的不是。

该如何看待被极低概率的雷击彻底改写的人生?在鸽子谷大会上,我询问幸存者,总体而言,是庆幸劫后余生,还是不幸遭遇雷击?众人对此无从作答。" 无关运气。" 苏珊 · 迪亚特里希说道,她不认同 " 天命使然 " 的说法," 但我相信,上帝掌控世间万事万物,细微至分毫。"

这般回答起初令我意外:若雷电是天命的象征,为何厄运偏偏降临自身?如何释怀这场以自身伤痛为代价的 " 奇迹 "?

大会最后一场深度圆桌论坛主持者吉姆 · 塞格纳里给出简洁答案,他更感恩幸存,而非纠结遭遇雷击:" 无论信仰安拉、佛陀、上帝、耶稣或是造物主,我们活下来的意义,是守护那些被质疑、深陷苦难的同类。"

绝大多数幸存者秉持相似信念。组织创始人马什本曾劝说 20 余名轻生幸存者放弃自杀,清晰记得每一段生死对话;权威专家玛丽 · 安 · 库珀常年接诊雷击患者,感慨道:" 无数幸存者告诉我,‘本应殒命雷击,上帝留我必有使命。’ "

但宿命论亦是双刃剑。雷诺兹第三次遭雷击后,深陷宿命绝望:辞掉工作、离婚再婚、迁居 600 多英里,依旧逃不过雷电追击。" 雷电像是刻意找我,有生命、有呼吸一般。" 他对心理医生说道。

医生否定了他的想法,告知没有天命注定,唯有时运不济,只是不巧身处错误的时间与地点。雷诺兹曾经深信此言,如今却难以释怀,认定自己注定难逃雷击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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