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公园摇滚大姨 "" 陶然亭夏奇拉 " 火了。鲍健今年 56 岁，一位 " 时髦大姨 " 兀然地出现在公园唱摇滚，成了视频最初的爆点。但组乐队、玩摇滚，并非她人生中突然发生的事情。她的态度比上班还认真，她把自己这种几十年如一日爱玩乐队的状态，形容为 " 纯爱 "。
作者｜贾小凡
编辑｜Felicia
题图｜新周刊
" 大姨 " 是对一个中老年女性很有趣的称呼。
在我们的社会文化中，喊一个人 " 奶奶 "，我们想象她会满头白发，已经在颐养天年。喊 " 大妈 "，又难以剔除这个词汇长久被污名化的部分，仿佛自带轻视和嘲弄。
当 56 岁的鲍健作为 " 摇滚大姨 " 走红时，" 大姨 " 两字却像为她量身打造一般契合。人们将两个看似完全不搭边的词放到一起，竟然同时喊出了年长女性的成熟老练与摇滚老炮儿的潇洒。
鲍健身材胖乎乎的，眉眼和善，和退休后每天在公园打发时间的中老年妇女并无二致。但偏偏，她和她的乐队老伙伴一起出现在北京陶然亭公园，拿起话筒唱摇滚，技惊四座。
她既唱过黑豹乐队的中国摇滚金曲，也用摇滚唱法唱更流行的《小情歌》《Waka Waka》，以略带一点沙哑的嗓音唱《Someone like you》，人称北京版阿黛尔。大姨虽年长，声压却极强，又带着爵士风味的律动。唱到情绪高涨的时候，怒音自然而然地喷薄而出，diva 范儿十足。
整个 10 月，" 北京公园摇滚大姨 " 都在短视频平台持续走红，大家开玩笑地称鲍健为 " 陶然亭夏奇拉 "。贝斯手老孟手臂带着留置针也照演不误，这个 " 硬核 " 细节也被网友捕捉到，啧啧称奇。
10 月底，在怀柔区山脚下的一家咖啡厅里见到鲍健时，我们做了 " 大姨会很酷 " 的心理准备，但显然做得还不够多。
她的穿搭风格，比在场的 95 后媒体牛马更年轻——黑色帽衫卫衣，搭配宽松的灰色工装裤，一顶深灰色鸭舌帽盖住了那天没好好打理的短卷发。全身都是灰黑色系，直接穿去金属摇滚现场演出也够格。
她化好全妆的脸庞上，最妙的是一副这几年在年轻人中流行的腮红眼镜，映得整张脸都气血充足。她很开心，戴上它可以省一道化妆工序。
你可以很轻易地下一个判断，说她 " 完全不像快 60 岁的，已经退休的老人 "。但如果你在北京初冬寒冷的天气里，实打实地被大姨言谈中的热乎劲儿感染了大半天之后，反而会觉得这样说有些草率。
她得到大量关注，当然离不开她无意中展现了一种令人艳羡、佩服的老年生活新样本，但抵达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并不只是靠时髦穿搭、爱唱摇滚这样简单。
进公园 " 降维打击 "
今年 9 月开始，鲍健和她的 "YE 行小唱团 " 开始在北京陶然亭公园表演。演出时间一般固定为每周五下午 2 点到 4 点，鲍健大笑着对我们说，" 年纪大了，演多了会受不了。"
第一条爆款视频出现在 10 月 9 日。一位市民在陶然亭公园偶然撞见在唱《Waka Waka》的鲍健，随手拍下演出片段并发在抖音，配文 " 这才是真松弛，一睹 90 年代摇滚老炮儿的风采 "，获得了 11 万点赞。
视频里，鲍健正在投入地唱歌，周围还有一层层观众随意地或坐或站，或专心地随着歌声轻轻摇摆身体，没有几个人在举着手机。拍摄者就像不小心闯入了一场氛围悠闲的室外演唱会。
那时，鲍健的观众大多是老年人，从穿着来看，大概就是平日来陶然亭公园休闲的附近居民。鲍健戴着墨镜，身穿白色和浅蓝色搭配的波西米亚风长裙，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鲍健今年 56 岁，一位 " 时髦大姨 " 兀然出现在公园唱摇滚，成了视频最初的爆点。但组乐队、玩摇滚，并非她人生中突然发生的事情。
乐队的其他核心老伙计和鲍健年龄相仿，大家都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其中和鲍健交情最久的是吉他手老肖，两人 20 岁出头时在酒吧结识，那时老肖是在酒吧演出的乐手。
"YE 行小唱团 " 的其他男乐手也都曾从事音乐领域的工作，而鲍健退休前的人生中，一直有较为 " 普通 " 的主业工作。组乐队、玩摇滚只是她从年轻时开始并持续至今的爱好。
如果不是乐队经纪人张姐——和他们也认识了二十几年的老友催促和推动，这群过着闲散退休生活或即将退休的老人，很难这么快就把 " 去公园演出 " 这件事落到实处。
他们其实早就注意到，退休后的老音乐人去公园等公共场所演出，逐渐成为了一种风潮。老肖去年就提过进公园的建议，但成员都 " 太懒了 "，迟迟未能成行。鲍健对自己退休后生活的形容，更是会让年轻牛马听了之后流下羡慕的泪水："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没有任何规划和压力，纯粹地享受自由。
这种随性也反映在乐队的名字里。鲍健解释说，"YE 行 " 既可以是 " 也行 "，是一种北京式 " 差不多得了 " 的生活态度；也可以理解为 " 夜行 "，带着点潇洒又神秘的意味。
但让人有些意外的是，鲍健和乐队对待演出的态度，绝不是 " 差不多就行 "。这和她言谈间的松弛反差不小。
在公园这种露天场所演出，最大的挑战是设备。最开始演出的一两场，鲍健没有耳麦，音响也很简陋，导致 " 声音一出来就散了 "，歌手自己听不到反馈。她怕效果不好，特别用力地唱，结果看到视频后大吃一惊：" 怎么声音会是这样的，我该不会其实一直不会唱歌吧？"
鲍健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后，乐队拥有了耳麦，音箱也越来越复杂。被鲍健称为 " 三哥 " 的音响老师开始不厌其烦地研究，什么样的音箱既能提高演出效果，又得保证在公园里不太扰民。滚圈人就算老了，也得老出风采，不能丢份儿。
这股劲头，让人想起另一位最近走红的 " 济南萨克斯大爷 " 杨树荣——老人一身西装革履，在公园吹奏萨克斯，引发了大量关注。后来经媒体报道得知，他退休前是山东歌舞剧院交响乐团的一级演奏家，难怪连吹奏《名侦探柯南》主题曲也显得技艺精湛。
老音乐人看似只是来公园消磨一下时光，实际上他们对待自己从事了很久、感情很深的事情，态度比上班还认真。
鲍健和乐队伙伴显然也不愿随随便便，把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作品丢给一群陌生人评判。无论是从视频中看还是在现场观看，主唱的唱功、乐队的编曲加声音的音质，几乎已经达到了小型 livehouse 演出的水准。
这不仅让 " 摇滚大姨 " 出圈，也吸引来了很多更年轻的网友。我们在线下观看鲍健演出时，遇到了从北京的学校甚至外地专程赶来的观众，只为一睹大姨风采。一开始小规模的表演，现在观众得提前一个小时才能占到好位置。
有一位八十多岁、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奶奶也是乐队的忠实粉丝。她的女儿解释说，母亲患病三年了，她经常推着母亲的轮椅在各个公园里转悠，看各种各样的表演打发时间。本以为老人更喜欢听老歌，没想到她一下子爱上了 "YE 行小唱团 " 的演出，称赞鲍健唱歌不是在模仿别人的影子，而是什么歌都能唱出 " 鲍健的味道 "。
我们在深秋的天气中遇到这位老人时，惊讶于她面色红润，言谈间精神很好，竟看不出太多病情的迹象。
在偌大的城市中，音乐意外却又情理之中地，构成了一个人人都能享受平静的小角落。
不可否认的是，摇滚大姨之 " 姨 " 的这个身份，让鲍健成了那么多公园老年演出者里走红最快的一个。
玩乐队的人群中，男性的占比本来就有绝对的优势。上了年纪之后，还在搞摇滚的大姨当然比大爷更罕见，这使得鲍健的身份极具稀缺性。
鲍健的身边也找不出仍然在玩乐队的同龄女性了。也许别处还有像她这样的老年女主唱或女乐手，但是在她的生活圈子里，早年结识的女性伙伴早就逐渐结婚生子、隐入生活，或者去从事更 " 体面 " 的工作，例如教音乐，不会像她这样抛头露面演出。
别说女性容易回到更常规的生活轨迹上，就算是年轻时一起玩音乐的男性伙伴，也大多随着年纪增长，散落在人海。没有那么多人会 "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
在鲍健的青年时期，那一代人受到音乐的感染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1986 年，崔健在北京工人体育馆表演《一无所有》火遍全国，中国摇滚乐横空出世。随后，黑豹乐队、唐朝乐队等初代摇滚巨星开始崛起，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
这样的浪潮，传导到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这里，鲍健感受到的是一种自由的氛围。同一年，16 岁的鲍健在家附近的舞厅玩，第一次接触到了乐队——尽管他们只是为舞厅伴奏，远远算不上正经的摇滚乐队，但对于 16 岁的少女来说，" 太美妙了 "。
她谁也不认识，等舞会散了，她大着胆子问人家 " 能让我唱一首吗 "。乐手都是附近街坊，也和她年龄相仿，一来二去，这群伙伴成了鲍健开始玩乐队的起点。
年轻时，她的机能比现在还要强得多，" 不用麦克风都能唱 "。16 岁之后的三年，一边上学，一边跟乐队到处 " 走穴 "，当然，她也不好意思地回忆道，" 有时候会逃学 "。
16 岁唱歌不难，快 60 岁了还在唱则并不简单。
音乐其实从来都不是鲍健人生的主线。她受家庭氛围影响，加上天赋不错，在师范学院学过美声唱法，但后来大部分时间在部队从事基层工作。尽管也曾参与过多个不同的乐队，还随 " 老皮匠乐队 " 上过电视节目，但相比于有的同伴一直深耕音乐行业，甚至曾和国内音乐大咖成为工作伙伴，鲍健的玩乐队，更像在业余时间 " 玩 "。
玩是为了开心，但摇滚这碗青春饭，在年过半百后吃起来并不轻松。这段时间鲍健持续受到腰痛的困扰，久站和久坐都不舒服，嗓音机能和体力也显然不能和年轻时相提并论。贝斯手老孟 " 带针上阵 "，也让围观的网友吃了一惊。
我们也好奇，明明是退休的年龄，但从技能的专业度到演出态度的敬业度，他们现在的状态甚至胜过了很多还在上班的人。除了爱好，还有什么特别的目标或动力吗？比如观众的喜爱，飞涨的人气？
听到这个问题后，鲍健很少见地明确表达了反对：这个出发点，就错了。" 有目标、有利益的事，才容易坚持不下去，纯爱好反而是最容易坚持很久的。"
固定每周在公园演出之前，"YE 行小唱团 " 时不时就在酒吧演出，但同样也得 " 有时有晌 "，" 一周一次正好，偶尔两次也行，三次就多了 "。这种相聚，其实也是老朋友们一起玩的性质更多。
这一群伙伴的青春岁月延续至今。在乐队经纪人张姐的回忆中，这群人早年在后海的酒吧一起演出、玩乐，有说不尽的快乐回忆。人到暮年，志同道合的人仍在身边。
至少在当下，享受音乐和友情带来的满足感胜过了身体上的病痛，负面影响还在可以被积极的情绪抵消的阈值内。
鲍健把自己这种几十年如一日爱玩乐队的状态，形容为 " 纯爱 "。现场听到的人忍不住笑了，这显然和现在这个词的意思大相径庭。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热爱的纯度确实只能用长久的时间来验证。
活过大半生的大姨，才能很有底气地拍着胸脯，说自己对一件不关乎生计，也不带来收益的事，真的爱了很多年。
持续热爱的背面，总难免有些不常规的活法。比如鲍健身上有一个最令人好奇的，任何人看了视频都得问一嘴的问题：她不用在家带孙子吗？
鲍健不是不想带，只是无孙可带。她的女儿如今三十出头，已经明确地向她表达过，" 今生你就不要期待做姥姥了 "。鲍健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真听到女儿毫不犹豫地亲口宣告，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这对旁观者来说，终究是一种不太寻常的中国家庭关系。无数与鲍健女儿年龄相仿、心态相似的女性，并不敢这样直截了当地通知母亲，并贯彻到底；而期待着做姥姥的人，更没有几个人会扭头就去公园唱摇滚。
" 摇滚大姨 " 之所以 " 摇滚 " 得起来、" 摇滚 " 得自由，可能正在于与家人之间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退休之后是唱摇滚还是干别的什么，鲍健和女儿之间互不过多干涉，她和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之间也是一样。
母亲先是从小区邻居那儿听说 " 你闺女在陶然亭唱歌火了 "，跟鲍健提了一嘴想去看看。鲍健劝她千万别去看，人太多了，顾不上照顾她。老太太也没在意，自己找个时间去看了一会儿，又不声不响地回家了。
母亲并没有评价鲍健唱得怎么样。鲍健笑着说，人家也参加老年合唱团，唱得也很好，" 经常自己夸自己，‘我这唱谱能力可太强了’。"
结束这次拍摄后，我和许多还没到 30 岁的同事一直感叹，到底怎样才算活得年轻？和年轻人有一样的爱好，做年轻人中流行的事情，或者打扮得很潮流，就算真正的年轻吗？
在鲍健身上，最让人觉得她 " 还没老 " 的，其实是一个她挂在嘴边的、很 " 北京 " 的词，" 由性儿 "。意思是，随自己心意去做事，不想受到约束，对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和要求。
鲍健的性格从小到老皆是如此，我们猜测她应该是那种对可能性保持开放，绝不 " 在一棵树上吊死 " 的 "P 人 "。年轻的时候，她也跟乐队的成员谈过恋爱，分手了之后也不拖泥带水，" 当然不能再继续一起玩了 "。退休之后，一提起 " 有没有什么规划 " 她就连连摆手，" 我的愿望就是别管我。"
拍摄的那天，北京天气已经很冷，严冬之后难以继续户外演出。对于未来怎么安排，鲍健仍是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可千万别让我有什么计划。"
开始在公园唱歌后，鲍健还在学新东西。有人说她的嗓音非常适合唱阿黛尔，她就去学英文歌了。记英语歌词、矫正发音，这些都不简单，但鲍健一想到自己 80 多岁的妈妈都学会了网购，自己也没什么是不能学会的。
选曲上的时髦，也感染到了乐队在陶然亭公园的老年听众。
这群人的平均年龄可能比鲍健更大，一开始，也明显更喜欢听在他们的青春年代流行的金曲老歌。但随着乐队把更流行的新歌也编成了节奏更明快，能让鲍健发挥出 " 鲍健味道 " 的版本，老年听众也逐渐开始享受他们本不熟悉的音乐。鲍健也享受他们的享受，" 喜欢音乐的，没有坏人。"
毫无疑问的是，鲍健一生都爱唱歌，她很肯定地说这是她人生中最爱的事情，但是爱不爱 " 演出 "，又是另一码事。" 由性儿 " 生活的人，遵从内心真正想要的，反而也会给自己画出一些颇具自知之明的界限。
鲍健测过 MBTI，但只记得自己是代表内向的 I 人。就像很多内向但从事舞台表演的人一样，尽管在舞台表演时魅力四射、掌控全场，内心却还是有点抵触人多的场合，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拉扯着她。
早在 20 多岁的时候，鲍健就意识到，再怎么觉得自己厉害，她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摇滚大歌星。当年，真正顶级的音乐人纷纷站到了高处，她的身边也有圈子里的人，听完那些讲述，鲍健就认清了自己 " 吃不了那苦 "。
我们观看乐队为下一周的演出彩排时，发现主心骨是两位吉他手，鲍健不负责拿主意。她十分佛系地表示 " 你们定，定好了喊我就行 "，然后在旁边悠闲地喝咖啡、晒太阳。
当她漫不经心地一开口，用磨砂质感的嗓音唱起张惠妹的《解脱》和赵雷的《阿刁》时，冲破屋顶的歌声立刻让在场的人都理解了，不用麦克风也能生唱控住场子的 16 岁该有多么精彩。
能用这样的声音和热情从少年唱到暮年，是幸福的。
或许对自己真心喜爱又擅长的事情，确实不需要太多设想和规划，只需要被心里的冲动带着向前走就好。它会带你找到一起享受它的伙伴，找到值得度过一生的生活方式，也抵达真心享受它带来的畅快。
排版：何熹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