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论如何,这种规模的大片,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听这本书,印象最深的倒不是奥德修斯一路上遇到的各种艰难险阻,而是荷马讲故事的方法。不仅双线叙事,还有好几个时空,大量的插叙。它对时间的重视,非常超前,也相当震撼。
诺兰或许就是看重了它的形式,所以要拍这个故事?未可知也。不过,电影确实用上了他标志性的多线叙事,和原著也一脉相承。
只是,整个电影有一种内在矛盾,它既试图史诗,又试图反史诗。好吧,他到底还是反史诗的,所以看起来有一些落寞的感受。
我想起《指环王》。《指环王》最后是平静。中土的陷落,正邪的斗争,一切都结束了。高于人的力量撤出,接下来是凡人的世界。
《指环王》是古典的,悠长的。诺兰的《奥德赛》则是现代的,他要把一切神话的崇高的东西还原为人的内部经验。
听《奥德赛》原著,总有一种不理解,不理解神,也不理解里面的一些人的行动。
在那里,英雄可以既勇敢又骄傲,可以既智慧又疯狂。这不是现代文学所说的人性的复杂,讲「人性的复杂」总有一种心理分析在里面。史诗不分析,英雄就是这样。他不需要你理解,这造成一种距离,也形成一种刚健的世界观。
而现代人希望理解一切。不仅理解万事万物,也理解自己。心理主义是 20 世纪以来最大的认识论。
我倒不觉得《奥德赛》有基督化的赎罪感,反而是现代人的心理主义影响比较大。每一个人都可以从心理创伤的角度去理解,人在讲述中重建记忆,重建自我。
特别是卡吕普索的部分,简直像心理治疗。故事就是一场心理治疗。
除了心理主义。诺兰还试图把《奥德赛》变为一个末世寓言。或者说一个先知的提醒。
宙斯的「待客之道」,是一种人与人团结起来的纽带。因为你不知道客人是不是神的化身,所以应善待每一个人。倒有一点仁的意思了。
而特洛伊战争,就是这个秩序的崩解。木马计不再是足智多谋,而是屠城的序曲。人类从那里开始败坏。或者说,人类一路败坏到了那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奥德修斯和奥本海默,确实就站在了同一个位置。他们都可能是推动末日发生的人。而人类的不信任、互相的纷争,正是一切毁坏的开始。

让人类秩序岌岌可危的人正是自己,这是诺兰的现代反思。
英雄亲手拉开了大崩坏时代的序幕,一切都将沉沦不复。这是电影的主基调,所以它必然不是刚健的、向外的,而是自省的、向内的。
于是,看电影和读(听)原著的感受截然不同。电影中不再有崇高,反而是消解了崇高。人都是自私的,盲目的,无德的。相反,那些「怪物」是无辜的,独眼巨人只不过是个牧羊的单身汉。
因此,整个归家小队是一路溃败的小队。虽然最后奥德修斯进行了复仇,杀死了求婚者们,但整个故事最后还是落寞。结束于一场自我放逐。
这种现代反思,与英雄史诗和大片预期之间是矛盾的。不过,观众好像也都接受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或许,如果真的拍出那种不反思的英雄,对这个时代反而是冒犯。
对我来说,由于失去了冒险和命运的主题,前半部分的旅途反而太像蠢人受难。另外,一些具体的「关卡」也并不有很强的震撼力。有些冗长。
独眼巨人不错,喀耳刻的段落则是最棒的,因为里面有一种「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的快感。好吧,我想要这种距离感,但电影太想让我们理解了。为此,电影还把雅典娜心理化了。
不得不吐槽一下,赞达亚实在不像是一个可以引领迷途者的神。
好吧,这终究是一个没有神真正现身的世界。一切都是人的理解,人的行动。《指环王》在最后才把超越性的力量请出人类世界,但《奥德赛》在整个过程中都不肯给出超越性的存在。人独自承担一切,或许这就是现代英雄。
- 感谢关注 -

(读书、电影、生活)
微博 | @魏小河
B 站 | 魏小河
公众号 | 魏小河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