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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 7小时前

追问 30 年: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作者 | 段志飞 朱人奉

编辑 | Felicia 陆一鸣

题图 | 视觉中国

30 年来,《新周刊》一直以提问者的姿态测量时代的体温。

我们追问:中国人为什么慢不下来?成功学怎么成了一粒 " 时代的毒药 "?怎样才能 " 住得像个人样 "?哪座城是 " 第四城 "?谁是 " 飘一代 "?你为什么不想工作?男人是不是真的没了?哪个年代的女人更好看?如何拯救 " 低美感社会 "?怎样才算 " 反算法生存 "?

有些问题有了答案,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今天,《新周刊》提出中国人关于生活的 30 个问题,它们关乎梦想、常识、爱、工作、房子、身体、朋友、时间——关乎你怎么活,以及你为什么这样活。

人活着,是要一些热情的。波兰诗人亚当 · 扎加耶夫斯基热爱这个残缺的世界,并将 " 热情 " 视为文学乃至精神世界的 " 基础材料 "。他认为,真正的 " 捍卫热情 ",并非盲目狂热或拒绝怀疑,而是在崇高与反讽之间找到一种动态平衡。

正是带着热情的不断追问,我们才得以在变幻与震荡的世界中触及真实。

为了从个体视角透视中国社会 30 年的变迁,我们采访了艺术家陈丹青、作家许知远、作家庆山(安妮宝贝)、纪录片导演陈晓卿、演员于和伟、奥运冠军蔡赟,以及那些在大时代里漂流的小人物——歌手杨臣刚、" 杀马特教主 " 罗福兴、打工人吴桂春、历经 16 次高考的唐尚珺和 " 乡村超模 " 陆仙人等人。

他们的面孔,拼出了这 30 年的中国脸与时代表情。

" 没有人会永远定居在阿尔卑斯山顶,我们将每天回到山下,回归平凡:去厨房,决定晚饭吃点什么;拆开附有电话账单的信封。" 扎加耶夫斯基写道。

人生最珍贵的,恰恰是这种平静的日常。

捍卫热情,就是捍卫我们的日常,捍卫我们的生活。

以下为 "1996-2026 中国人关于生活的 30 个问题 " 内容节选:

还爱吗?

1998 年,《新周刊》推出第一本情人节特辑《我爱你!》。到了 2026 年,我们讨论的是《干婚时代》。如果可以通过算法公式输出结论,那或许就是——我们用了近 30 年时间,把爱情从神坛上请了下来。

回想 20 世纪末," 我爱你 " 是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说出口的一句话;那时候的情人节,玫瑰和巧克力还带着某种仪式性的庄重,爱情是人生剧本里最高潮的章节,值得用最隆重的方式书写。人们相信,爱是能够穿透时间壁垒的魔法,"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 不仅是一句诗,更是一种被普遍认可的生活可能。

进入 21 世纪后,改变悄然发生,而且来势汹汹。

爱情被拆解了,变成了一种可被建构的程序。人们的生活方式日新月异,烛光晚餐、电台点歌、偶像剧桥段,像拼图一样被精心组合,人物和故事本身反而退到了背景里。接着它被放上了货架,成为消费主义的宠儿。" 做爱做的事 " 这一语双关的背后,是情感与欲望的双重商品化。

再后来,连 " 做 " 都变得费劲了。人们开始发明各种词语来命名那种难以名状的疏离感。从 " 云爱 " 到 " 干婚 ",从 " 预制爱情 " 到 " 算法匹配 ",每一个新词都是一次投降,宣告着某种理想状态的不可企及。最吊诡的是,人们越是宣称 " 爱情已死 ",却越像始终没有死心的守望者。

如今,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制造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爱情剧场。屏幕里的情侣们提供着浓度极高的情感切片,甜腻到令人牙疼,又精准到令人心酸。他们不用展示冷战、言语不合和间歇性互不搭理,只提取那些值得被围观的高光时刻。而屏幕外的观众一边嗤之以鼻,一边又暗生羡慕。

人们在虚拟世界里围观爱情,在现实生活中降级恋爱,那句 "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 从 " 渣男语录 " 变成了普遍的求生欲,每个人都把心门关到只剩下一条缝,又忍不住从缝隙里向外张望。

算法时代到来后,爱情被许诺可以精确计算。App 里的条件匹配、AI 速配、数据画像,技术给出了一个诱人的承诺——你不再需要试错,系统会帮你找到那个跟你 99.8% 契合的人。但技术无法回答的问题是:如果连试错的耐心都被消磨殆尽,那剩下的是什么?也许 AI 最终匹配出的,只是一个人们疲倦到不再拒绝的选项。

" 只爱一点点 " 之所以能在今天成为一种被广泛接受的情感策略,恰恰因为它是最安全的。不多付出,就不会多受伤;不深度投入,就不会面临瓦解。人们精心维护着那个耗费几十年心力打磨出的自我,害怕被另一个自我收服、介入、揭露、重塑。爱情被视为一种对完整性人格的入侵,而不是对人格完整性的补充。这种防御姿态下,所有人都在等待别人先迈出那一步,于是大家都站在原地,互相张望。

但我们真的不爱了吗?

近 30 年的变迁,说到底是一场关于 " 爱 " 的祛魅与复魅的拉锯战。我们把爱情从神话中剥离出来,发现它不过是由激素、幻觉、误会、巧合构成的凡人之物。但剥离之后,我们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如果爱情不是从天而降的神谕,那它还能是什么?

所以 " 还爱吗 " 这个问题,答案当然不在那些 " 爱情已死 " 的宣告里,也不在短视频的甜蜜切片或算法的精准匹配里。它在更隐蔽的地方,在那些即便经历了原子化社会的疏离,却仍然选择在下班后为对方留一盏灯的时刻;在明知 " 预制爱情 " 的甜味可能后味泛苦,却依然愿意撕开包装尝一口的瞬间;在所有人都说 " 只爱一点点就好 " 时,某个人仍然决定 " 将爱进行到底 " 的固执里。

爱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还原成了它本来的样子——选择。而选择,从来都比相信更难。

热爱工作吗?

" 现在是早上八点钟,等你们出来的时候天就黑了,今天的阳光不曾照耀你们!"

这是 1971 年,意大利导演埃里奥 · 贝多利拍摄的电影《工人阶级上天堂》里的一幕,一些进步人士站在工厂门口,用扩音器提醒即将上班的工友。彼时的欧洲,经济开始腾飞,意大利作为早期全球化的世界工厂,全国人民加班加点打螺丝钉,为欧美国家生产各种物美价廉的劳动密集型产品。电影里人们对这种比 "996" 更极致的工作制度的反抗,感动了戛纳电影节的评委,这部影片获得了次年的金棕榈奖。

电影赢了,工人还没有。经济学家凯恩斯曾经在 1930 年乐观地预言,到 2030 年,科技的进步将会大幅缩减工作时间,人们每周仅需要工作 15 小时,其余时间都用来享受生活。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哪怕在福利主义最强盛的北欧国家,这一愿景也没有实现。

很多人认为,科技的进步有两个最直接的影响:一部分人失去了工作,另一部分人为了保住工作而必须更加卖力干活。

2014 年 3 月 3 日,上海一栋写字楼里,夜幕降临,不少人还在工作。(图 /IC)

但这么 " 卷 " 自己,并不一定能带来正反馈,反而越忙越穷,越穷越忙。2008 年,《新周刊》曾经以一期专题《穷忙族》解释了这一全球性的工作现象:" 穷是技术性的,忙是社会性的,穷忙是世界性的。"

在长期的穷忙之中,工作的意义感将会消退。在《中年危机观察:失意的一代》一书中,NHK"Close-up 现代 +" 节目组记录了一个真实的案例:46 岁的中野真也曾是大型期货公司的正式员工,33 岁时公司倒闭,自此他靠打零工维生。为了支持全职在家照顾母亲、同样没有工作的哥哥,中野真也只能在东京拼命透支自己的肉体。他的出租屋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同时干 4 份零工:便利店员、中华料理店服务员、卫浴设备销售和建筑工人。他白天在工地挥汗如雨,晚上赶去便利店上夜班,睡觉时间每天都不确定。他已经如此生活了十多年。

即便不是穷忙族,高薪职业人群也在追问工作的意义。索尔福德大学研究员大卫 · 弗雷恩(David Frayne)主要研究工作和福利制度,他曾遇到一位金领女士萨曼莎,她拥有遗传学博士学位,在伦敦担任专利律师,从事生物技术专利领域的工作,其工作社会地位高、技能要求高且薪水丰厚。但她很快就觉得,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兴趣无法在这份工作中得到满足:" 我觉得我只是每天做高难度的数独谜题来谋生……就跟数独一样,它只是一种智力练习。唯一的最终目标是金钱。" 最后,她辞掉工作,去当一名能够跟人真实接触的私人家教和兼职服务员。

活在当下,我们还能热爱工作吗?《新周刊》在 2004 年的专题《不想工作》和 2026 年的专题《后工作社会》中都提到人们对工作的心态变化:" 工作不光意味着赚钱活命,也是人生的一种表达方式。内心深处,大多数人都不想做持续的跳蚤和勤勉的蚂蚁。在这‘后工作社会’,自由、快乐、休闲而富有诗意,是我们期待的工作副产品。这些,如果工作给不了我们,我们也就不想把自己献给工作。"

所以,一些打工人正在 " 砸烂格子间 "" 逃离工位 "。2026 年 6 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2025 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提及近几年的灵活就业人数:2024 年为 2.4 亿人,2025 年为 2.8 亿人,预计 2026 年达到 3.2 亿人。报告认为,原因除了一些企业缩减用工规模,还有一个因素是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去中心化的自由工作。在这个背景下,一大批 " 一人公司 " 出现了。

2008 年 8 月 5 日,在北京国家体育场(" 鸟巢 ")外,表演者们正在为 2008 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进行彩排。(图 / 视觉中国)

据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姚建华教授团队发布的《2026 年中国一人公司(OPC)调研报告》,截至 2026 年 5 月,全国共有 426 个 OPC(One Person Company)社区,覆盖了 28 个省级行政区和 65 个城市。这些 OPC 创业者主要为 90 后和 00 后,他们的企业涵盖了科技、教育、电商、医学、工业、自媒体、短剧制作等诸多领域。在这个大浪淘沙的热潮中,也必然会有一批批 OPC 企业倒闭、退出,最终剩下一些真正找到变现路径的 OPC 创业者。

归根到底,无论工作的形态怎么变化,一份令人感到幸福的理想工作,其内核并没有发生改变。哲学家阿兰 · 德波顿说:" 人们何时会觉得某种工作是有意义的?无论何时,只要它能使我们开心或减轻别人的痛苦便有意义。" 当你对自己的工作是否值得热爱感到困惑时,便可以拿出这条万能的 " 金线 " 来判断。

假如回到意大利工厂的门口,我们不会再批判工人们麻木地卖命干活,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努力为自己的家人挣下一份血汗钱,让他们有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一口填饱肚子的热饭,一张让下一代人改变命运的书桌。

与其问他们 " 你热爱工作吗 ",不如去问他们的老板以及那些有权力决定他们命运和待遇的人:你热爱这些努力工作的人吗?

审美力提升了吗?

21 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不是人才,他们已经满大街都是了。答案是审美。毕竟即使是 "985" 大学博士毕业的高学历人才,也可能是低审美甚至无审美的 " 美盲 "。正如木心先生所说:" 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解救不了。"

低审美的典型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在 " 我在 ×× 很想你 " 路牌拍照打卡,并把照片的磨皮美肤效果开到 100%;对网红事物没有什么抵抗力,包括网红脸;分不清 " 真古风 " 还是 " 伪古风 ",搞几件影楼风服饰就当真汉服;看到满大街的招牌和广告上刀劈斧凿般的 " 武士道书法 ",觉得很酷;喜欢光芒四射、五颜六色、饱和度拉满并且胡乱挤在一起的城市夜景。

2019 年,《新周刊》在封面专题中提出,许多人患有严重的审美匮乏症,以至于整个世界变成了 " 低美感社会 "。《新周刊》尝试追问:是谁,一次又一次地制造那些丑东西?对 " 土味 " 有深入研究的博主史里芬认为,经济发展水平和社会开放程度的提高并不一定带来审美力的提高,相反," 各式各样的审美口味,哪怕是所谓奇葩审美,也会处于集中爆发、多样并存的状态 "。

那么,审美真的是一种完全主观的能力吗?美感到底是什么?

美学家朱光潜曾经以人们对于一棵古松的三种态度来解释什么是 " 美 ":当一棵古松矗立在庭院中,木材商看到它,心中计算着它能值多少钱、能做成什么样的木料,以及如何去 " 买它,砍它,运它 ";植物学家看到它,看到的是 " 一棵叶为针状、果为球状、四季常青的显花植物 ";而画家看到它,则完全不计较实用,也不推求因果关系,他的注意力完全专注于古松本身的轮廓、线条与气韵,使古松成为 " 一个独立自足的世界 "。朱光潜指出,只有第三种态度是审美的态度,因为它的最高目的不是实用,不是科学求真,而是美。

说到这里,关于什么是美,仍然还没有清晰的说法。朱光潜认为,美是客观和主观交融的产物,它不单单存在于 " 客观的古松 " 上(否则为什么木材商人看不到),也不能只存在于 " 主观的心灵 " 里(如果没有看过古松,画家也感知不到美)。那么,"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不同人的眼里确实有不同的 " 美 "。

不过," 美 " 和世俗所说的 " 漂亮 ",可能有一道鸿沟。画家吴冠中曾回忆,他在山西见过一尊木雕佛像:佛像半躺着,身上满是虫蛀的小孔,显得有点可怕,然而 " 其姿态生动,结构严谨,节奏感强,设色华丽而沉着 ",美极了。但是,吴冠中强调这件作品并不 " 漂亮 ",因为漂亮一般是指质感细腻、柔和、光挺,或者材料独特贵重,而美的产生则 " 多半缘于形象结构或色彩组织的艺术效果 "。

2026 年 7 月 8 日,上海。观众在浦东美术馆参观 " 绽放在浦美 BLOOM IN MAP" 主题五周年庆典活动。(图 / 视觉中国)

可惜的是,人们宁可接受快餐式的感官刺激,也不愿提升审美力,去寻找美,欣赏美,思考美。吴冠中曾痛心地描述他的见闻:游览小三峡时,同舟的青年男女手里拿着小人书,对两岸鬼斧神工的大好风光视而不见;某一胜地陈列着神态突兀的老树根,本是绝佳的审美对象,却被人图省事抹上了大红大绿的油漆;山西永乐宫辉煌的元代壁画前,冷冷清清,无人问津,而那些新建的寺庙里,人们却对着那些仓促赶塑、面目丑陋的新菩萨顶礼膜拜。

在 " 低美感社会 ",审美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媚俗才是一切视觉的法则。所谓媚俗,是取消所有理解美的门槛,不加思考地做最直给、最粗暴、最简单的输出;所谓媚俗,就是奔着实用主义的目的,试图取悦所有人;所谓媚俗,就是不择手段,如果辣眼睛有效,那就让辣眼睛来得更猛一点;所谓媚俗,就是艺术史家帕佐瑞克(Gustav E. Pazaurek)所说,制作者 " 未经大脑斟酌就生产出来 ",接受者 " 未经半点思虑就消费掉 " 的一堆 " 俗艳花哨的垃圾 "。

2026 年,在短视频平台上,人们再一次聚焦 " 低美感社会 " 下的街道招牌、网红景点、艺术雕塑、城市灯光和建筑设计,满屏的弹幕都写着一个字—— " 丑 "。对比 2019 年《新周刊》的美学批判,社会的审美似乎没有改善。

想骂的话都骂过了,但如何才能提高一个社会的审美力?吴冠中说:" 人民审美力的提高主要靠艺术品的熏陶。熏陶,是经常性的潜移默化,非速成班所能奏效。" 他在法国留学期间,有一次在卢浮宫遇到一位小学教师,她极其耐心地引导孩子们去观察希腊雕塑,不仅仅讲历史,还特别注重谈艺术,分析造型、分析线条,深入浅出,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听懂。吴冠中心想:" 比之自己的童年教育,我多么羡慕这些孩子啊!"

想一想大多数人从童年到大学期间所能接受的美学教育是多么匮乏,我们或许对 " 低美感社会 " 的形成会多几分同情和理解。从 " 低美感社会 " 到 " 高美感社会 ",我们可能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直到每所小学的孩子都能够经常到艺术品面前接受美学的熏陶。

听上去很奢侈?恰恰相反,美学应该是一种普惠教育,审美力应该成为人的基本能力,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精英品位。就像朱光潜所说:" 人所以异于其他动物的就是于饮食男女之外还有更高尚的企求,美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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