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篇小说的故事都发生在一间食肆之内,两篇小说的主题也可以互相对照。不论你有没有读过这本书,都可以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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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寿司》。
小说开头先介绍了这家名为 " 福寿司 " 的小店所在的位置,经营的情况。同时,加乃子还满怀热情的描述了一些具体的寿司,比如用盐渍秋刀鱼和鲍鱼肠做的寿司。
上回说到,加乃子的小说中常有一种勃发的生之欲。对食物的热爱,就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
读了几页之后,小说的空间已经搭建起来:一家小店,老板和女儿知世,一些熟客。看起来可以发展成《深夜食堂》的那种故事,但是小说却走向了一个很奇怪的方向。
小店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叫凑的五十多岁的客人。
这位客人有一种淡漠的气质,但他和其他客人也能聊在一起。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
知世对凑有一些暧昧的情愫,有时候表现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故事并未走向苦涩的初恋,或者男女之情。
有一天,知世在街上遇到凑,他们坐下来交谈。凑向她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凑出生于一个家业岌岌可危的豪门。他从小不吃甜食,也讨厌鱼类,不喜欢吃蔬菜,对肉类更是绝不靠近。对他来说,吃饭是一件痛苦的事。食物进入体内,他会觉得自己被玷污了。
因为进食太少,他的身体十分清瘦。一次,他打定主意以一种自暴自弃的心力去吃东西,但很快就吐了出来。
这几乎是传奇了。加乃子的小说中,常有这样一种人物,他们似乎有一种秉性,这种秉性是天生的,不可调和,有时候和世间的风俗相左,也没有办法。
为什么童年的凑无法进食?
小说里有写,旧家将倾的时候,受惊最深的往往是孩子,甚至孩子还在母胎里,就已经被那份 " 家要垮了 " 的恐惧侵蚀着。所以,凑的厌食不是无端的怪癖,而是一个正在衰败的家族刻在他身上的胎记。
这里面也有一种美的追求,或者说是豪门末裔的不祥之兆。世界本来就是粗俗的,而凑的天性却一味的向往纯净,过于纤细,受不了粗鄙的生命。而追求过度的清洁,就离死很近了。
将凑从这种向死的洁癖里拉回来的,是母亲亲手捏的寿司。那日,母亲备好食材,拿着砧板坐在孩子的对面,铺上崭新的席子,摆出全新的器具,像变戏法一样把蔷薇色的手掌给他看。并告诉他,这是妈妈的手,洗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母亲捏起寿司。加乃子细致且充满耐心的描述一片又一片寿司,乌贼寿司,鲷鱼和比目鱼寿司,赤贝寿司……犹如一场盛大的仪式,充满虔敬之心。
很奇怪,凑接受了母亲做的寿司," 那种美妙滋味,那种亲密无间,犹如温暖的香汤在小孩的身体中奔涌 "。这正是生之欲的诞生。
在这篇小说里,吃就是接受身体,接受物质,接受自己也是个与世界发生关系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但 " 他身上有一种悲切的东西,他知道,无论怎样性急地寻找发泄,都于事无补。"
之后的人生,他与世无争,亲人相继去世。年近五十,他彻底躺平,过着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这时,他想起了寿司。他对知世说,他长大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再那么喜欢吃寿司。这些年,可能是因为想起母亲,才怀念起寿司。
寿司在这里显然不仅仅是食物,他是借寿司去重新触碰那个给过他全部生命与爱的母亲。
在这场谈话结束后," 凑先生将他买的雪亮清透、直见骨骼的骷髅鱼直接送给知世,站起身走了。"
自那以后,凑先生再也没有出现。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一种什么滋味呢?
我以为,这里面有一种寂寥之美与生命欲望的张力。加乃子的生命观中,寂寥之心是一种清贵的品格,但同时,它容易倒向寂灭。所以,要有一种勃发的生命欲望,才能与之抗衡。或许 " 抗衡 " 还不准确,因为这种生之欲,或许正是从寂寥之中破土而出。
这或许,也正是加乃子的生存境遇吧。
《家灵》的故事,发生于一家叫 " 命 " 的小店。这家店专门做泥鳅、鲇鱼、甲鱼、河豚,都是一些补精养气的食材。
其实,这家店的名字已经透露了小说的主题,它写的就是命。
和《寿司》的开头一样,小说先写店面,再写店内的基本情况,接着介绍主人公久米子。她七八个月前回到店里,代替患病的母亲,执掌这家店铺。
她是第三代传人。
这里有一个和我们在《老妓抄》中看到过的主题,即如何选择度过自己的一生?在《老妓抄》中面对这一切的是柚木,这里则是久米子。
" 家灵 " 这个概念,我们在《舞妓》中也已经遇到过。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玄妙的在家族成员中循环的命数。
在小说中,久米子虽然外出了三年,但还是在母亲生病后回到了店里。她的母亲、祖母都把生命投入了这家小店。这是一种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 想到自己终将走进同一种生涯,久米子禁不住脊背生寒。"
但终究,她认命了。没有多少抵触,站在了账台中间。相比于柚木的左右踌躇,蹈空虚无,久米子的选择反而是一种郑重的投入,这里面亦有一份生命的尊严。
不过,这篇小说的核心人物不单是久米子,还有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名为德永老人。他总是在夜晚前来,要一份泥鳅汤配白米饭。
只是,他一直在赊账。既然久米子接管了店铺,则不让德永赊账了。
于是,老人为了讨到这口吃的,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往事。并且,只要他一讲起来,大家都会听得入迷。
他是做雕金的。可以说是一个手艺人,而且是这门手艺中的高手。
叙事进入老人讲述的场面,节奏忽然慢下来。好像电影中的慢动作,读者也跟着肃然起敬。
终于,我们知道,原来德永和久米子的妈妈还有一段感情,一段并未真正展开,但又互相救赎的感情。
因为老板娘总是让他赊账。德永说,以后要用尽真心做出一件非常满意的东西,送给老板娘。
还记得《老妓抄》中老妓对柚木说的话吗?用尽真心,做一件事,就够了。
德永就是这样的人。他一辈子就做一件事,而且做到了极致。
德永年轻时也面临抉择。那时久米子的妈妈已经结婚,丈夫并不可靠。他不止一次想要把老板娘从这个窟窿里拉出来,但是他没有,他对于一个确定的人生也感到害怕,觉得自身难保。
但是,他仍然相信,如果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给她慰藉,那她立刻就会变成灰烬坍塌在地,消散的无影无踪。" 所以,我想,至少我用自己的手艺,把命的气息,回春的力量,通过这个窗口,传送给越来越形同化石的老板娘。"
虽然德永作为一个不为人知的雕金大师,永远的埋没了。但是,这场生命的相遇并不虚无。即使在这样的命定的日子里,也有一种生命的守护,一种金子般的情感。
听完德永的讲述," 今后要顺从宿命而生的不安,不安之上的坚毅勇气,相信救赎终将到来的孤独又虔敬的期待 ",一起在久米子的心中交织暗涌。
这里面有一种命。但命中,命中,亦未必落空。
PS. 还有几篇,还要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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