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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业与其养“龙虾”,不如造一把“ AK47 ”

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陈伊凡、李一飞

编辑|苗正卿

头图|视觉中国

"AI 原生 100" 是虎嗅科技组推出针对 AI 原生创新栏目,这是本系列的第「46」篇文章。

OpenClaw 爆火之后,许多传统企业的企业主找到工业 AI 企业梅洛迪,要求部署 OpenClaw。梅洛迪甚至为此专门成立了个 " 业务线 " 就是给政府和企业做 OpenClaw 的科普,在 OpenClaw 爆火第一天,梅洛迪就是第一批喊安全的企业。

OpenClaw 最致命的,是有机会拥有访问各个接口的最高权限。贾亦凡是梅洛迪的联合创始人,他说," 如果你把微信、邮件这种能接收外部信息的接口,以及企业内部文件夹的最高权限全部开放给 OpenClaw,这就变成‘黑暗森林’了,你不知道从哪来的什么人攻击你,对方也不一定是瞄准你攻击的。"

这句话,说的是 OpenClaw,也是整个工业 AI 落地的现实处境:企业主们对 AI 的渴望和对 AI 的恐惧,往往同时存在,互相缠绕。

梅洛迪的创始人、CTO 许中人有个判断:工业 AI 这件事,最该学的不是 OpenAI,而是 AK47。道理很简单,越简单、越耐用、越容易上手,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最好是做到 " 奶奶也能操作。"

2024 年 12 月,这个在美国读完工程博士的年轻人买了一张回国机票,前一天在安居客上看好房子,第二天八点见房东,当场租下来,周一就去工厂报道了。他创办的梅洛迪,是一家专门给制造业企业做 AI 改造的公司——切入采购和工艺两个核心场景,帮工厂把数据梳理清楚,再用 AI 把效率打出来。

创始团队那时候还在大洋彼岸,接下来半年,就他一个人在无锡推进。没有资本撑腰,没有大厂背书,就凭着 " 我先帮你看一看 " 这句话,敲开一家又一家工厂的大门。许中人本科和研究生均在美国完成工程类专业学习,长期从事工程系统与人工智能相关研究,高中阶段就开始跟着项目跑测试,他自己说,在学校跟老师待的时间,远不如跟工人、工程师待的时间长。

许中人逻辑清晰,有极强的耐心,采访过程中,他习惯在说完一段技术逻辑之后,停顿一下,补一句大白话,就像解释 " 全流程数据流转 ",说白了,就是帮老板算清楚他自己都算不清的账;提到企业数字化转型的问题,他说," 就像中风,症状体现在肢体上,但根源在其他部位 "。

我们见面的地方,是位于无锡东站旁的长三角(无锡)国际人才港。以人才港为圆心,旁边是帆软的大楼,这是国内企业级软件市场份额最大的公司之一;再往外延伸,是台铃、雅迪的电动车企业总部或区域中心;再往外,是长三角制造业集群,纺织、五金、精密零件、新能源配件,构成中国制造业密度最高的地带之一。

这个行业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异的撕裂状态。一边,垂类 AI Agent 在各个垂直场景加速落地:有人在做法律合同审核,有人在做医疗影像识别,有人在做电商客服自动化,每隔几个月就有新的 " 某某行业 AI 第一股 " 冒出来,融资消息接连不断。另一边,甚至是在制造业聚集的无锡,工厂里老师傅还在凭肉眼判断焊缝质量,工艺参数还记在师傅自己的笔记本里,图纸还是手画的,报价还是靠经验拍脑袋。两个世界的时钟,甚至在不同时空维度上走。

许中人坐在这个矛盾的山脊当中,却很从容," 你首先得承认,制造业本来就是这样的。"

公司起名 " 梅洛迪 "。许中人调侃,叫 " 没落地 "。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边已经有了若干个真实的工业客户,一个已经盈利的账本,和一支 38 人的团队。

梅洛迪在天使轮估值为 3 亿元,我们谈话之际,正在进行新一轮融资,这即使是在 AI 浪潮之下,造富神话频出的今天,在初创公司当中并不常见。

我们决定写梅洛迪,是因为它踩在了一个初创公司甚至是大厂都很少认真站过的位置。

过去两年,工业 AI 这个词被讲了很多次。每一场制造业论坛上,都有人说 "AI 将重塑工厂 ",PPT 做得很漂亮,案例说得很动听,但落地效果普遍让人失望。

一个真实发生的极端例子能反映这种虚假繁荣,有一家企业花了很多钱一个一体机服务器,最后当网盘用,功能完全没用到。还有一家企业,图纸都是手画的,技术文件全是手写的,几张图纸粘在一起,完全没有规范记录。" 你很难想象,一个接近 10 亿规模的公司,居然没有任何像样的数据记录。"

许中人对这种情况有个形容:又一轮 " 孤岛 "。上一轮信息化建设造了孤岛,这一轮 AI 热潮,很多公司仍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梅洛迪选择做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它先去帮工厂做 " 体检 ",查清楚数据从哪来、到哪去、中间断在了哪里,然后再谈 AI 能优化什么。这个过程笨重、耗时、不性感,他甚至还要花大部分时间在解决老板的思维上。" 你现在解决的可能根本不是企业真正的病灶," 他说," 症状体现在采购部门,病根可能在工艺,也可能在老板的决策逻辑。" 所以梅洛迪的销售方式就是直接和老板谈。

这也是我们觉得梅洛迪值得写的第一个理由:在一个充斥着 " 大模型落地 " 宣传的行业里,它做的是绝大多数公司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

调研得越深,就越清楚该切哪里。在许中人看来,制造业里有两个环节可以直接跳过 SaaS,进入 AI 改造:采购和工艺。

这也是梅洛迪和上一轮信息化建设的根本差异所在。上一轮 ERP 的逻辑是给企业一套系统,数据填进去就算完事,至于数据能不能流动、有没有价值,没人关心。梅洛迪做的是相反的事:先把数据理活,再把数据留住。经过多个项目积累,梅洛迪已经整合了六十多类工业数据源,有一部分可以跨企业通用,有一部分只适用于特定行业场景,共同构成了他们自己的专属数据平台和智能体基础。

这六十多类数据源,并不是从通用数据集里拿来的,而是在一个个非标项目里硬啃出来的。

许中人有个说法:非标场景多且复杂,先做难的,难的做好了,简单的就容易了。每一个定制化项目,表面上是在解决某家工厂的具体问题,但背后是在提炼可通用的工程经验,哪些场景可以泛化,哪些数据可以沉淀进平台,再复用到下一个类似的企业。目前梅洛迪的单个项目周期是三到四个月,他们的目标是把它压到两到三个月:不能再短,因为如果数据收集和反馈不够,AI 就没法校准;但随着经验积累,开发工时可以持续压缩。

这里有一个外界容易忽视的细节:工业 AI 需要的数据,和企业现有的结构化数据,往往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许中人说,数据的形态完全由产业属性决定,比如做核心加工的企业,需要的是生产数据、原材料数据、加工数据;做纺织的,需要的是布料、针织和流水线人工操作数据;做缺陷检测的,需要的可能是图片,有的场景甚至是超声波反馈图。" 虽然都叫数据,但不同场景需要的数据类型、可应用的范围都不一样。"

数据,是最核心的部分。我们试图回答梅洛迪的另一个问题:它像什么?

2020 年之后,Palantir 的名字在国内创投圈被反复提起。这家原本为美国军方和情报机构服务的数据分析公司,后来成功转型商业市场,靠着 " 先派工程师驻场、理解客户业务、再交付定制化数据系统 " 的模式,在 AI 浪潮里估值暴涨。梅洛迪的做法,和这套逻辑惊人地相似:先驻场、再建系统,拒绝通用解决方案,靠口碑和关系网络扩散客户。

但许中人对 Palantir 的判断更冷静。" 它不是先有了优秀的商业模式才变现,而是先靠军方关系完成了早期变现," 他说,这一点很关键,但很多人谈 Palantir 的时候会跳过它。

梅洛迪没有这层背书,面对的是中国制造业里那些有改变意愿、但尚未被大厂服务到的腰部企业,必须在完全商业化的环境里用最笨的方式把路径跑通。

许中人对竞争格局的判断是:目前真正能够深入到制造业核心流程、并具备工程交付能力的团队并不多。不是因为没人想做,而是因为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做。

大厂的问题在于路线。梅洛迪在欧洲有个项目,客户之前和大厂合作过一个五年计划,对方把全部精力押在通用大模型上,没有考虑具体场景的落地,工厂里每台机床不同、每套工人经验不同、每家企业的工作流程都不一样,指望一个通用大模型解决所有问题,本质上是错的。结果花了五年,最后只跑通了几个传统机器学习的单点应用:对牛羊的视觉检测、农场分拣机的路径规划。其他全没成功。许中人说,这是一个行业性的分歧,比如大厂更倾向于做通用解决方案,创业公司反而更清楚要做垂直于具体场景的 Agentic AI。

国内的大厂则是另一种慢法。" 我们和大厂聊过," 许中人说," 他们说要做类似我们现在的业务,至少需要 22 个月的准备期。" 就算今年三四月立项,顺利推进也要 22 个月后才能落地。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好的工程数据。" 对我们来说,在工程经验和项目积累上,我们目前有一定先发优势。到时候和他们竞争,我们信心很足。"

梅洛迪的意思是没落地。

但从许中人拎着箱子回国创业的那一天起,梅洛迪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落地。

上一轮数字化造的孤岛,这一轮谁来收拾

虎嗅:你们切入工业 AI,选了采购和工艺这两个场景,为什么是这两个?

许中人: 采购涉及原材料流转、采购供应、消耗,能从这里获取大量数据,而且采购环节直接反映企业的自我掌控力——采购做得好,说明管理能力强;采购问题多,就说明企业有很多需要整改的 " 病灶 "。

工艺则是企业技术积累和经验沉淀的核心体现。企业普遍面临一个问题:经验怎么传承?全厂生产规划只靠一位大师傅,所有示意图、工艺图都由他做最终判断。如果这位大师傅离职或不带徒弟,他的经验怎么数据化、标准化地留存下来?说白了就是帮企业构建自己的数字资产。

虎嗅:这个问题上一轮信息化建设没有解决过吗?

许中人: 上一轮更像是造 " 孤岛 " ——把各个部门都打造成了岛屿,却没有打通部门间的连接。很多企业只是在某个部门上了系统,数据就停在那里;有些部门上了系统,数据根本没录进去,只存在员工电脑里,完全没有流转起来。

更大的误区是,大家觉得上了系统就完成了。但实际调研后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数据没有做到一物一码,图纸、编号、价格都对不上。财务人员无非是把一张 Excel 表搬到四个系统里重复做四次,年底用来核算项目。如果这就是信息化建设,那根本没意义。

真正的信息化应该让数据知道从哪来、到哪去,能自动流转起来,而不是像某些驾驶舱那样把数据汇总到大屏上显示一下就完事;也不是像 ERP 那样,让数据变成冰冷的文字躺在那里,等到企业需要决策时调出来,才发现数据有问题。

虎嗅:所以你们其实是在替上一轮信息化建设收拾烂摊子?难点在哪?

许中人: 可以这么理解。数据收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帮他们完成真正的信息化建设。我们前期帮企业梳理清楚数据来源、流向,很多时候就能帮他们解决 30%-40% 的问题。哪怕后续没做深入的二期、三期开发,前期的梳理也相当于给企业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但难点也在这里,客户各部门提需求时,都是 " 盲人摸象 ",每个部门只关注自己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往往不是本部门造成的,是上下游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最终在本部门积累、显现。这就像中风,症状体现在肢体上,但根源在其他部位。

如果我们陷入了重复解决单个部门问题的循环,就会走进上一轮信息化建设的死胡同,只是重复他们做过的工作,本质上还是做一套新的 ERP 系统,没有真正解决核心问题。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两三年,客户又会有新的需求,到时候还要基于这个系统,结合新的技术和情况做二次开发。

如何理解客户需求、弄清楚根源在哪、病灶是什么,对我们做 AI 来说是最大的难点。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跟企业中层对接没意义。如果没有掌门人拍板,全公司上下很难配合——采购部门的问题,可能涉及采购人员和老板的私人关系,老板没有决心推进,项目根本推不下去。最后就会变成上一轮 ERP、SaaS 那样,系统只在单个部门存在,最终还是 " 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所以梅洛迪的销售方式就是——直接和老板谈。

虎嗅:你刚才提到的工艺场景适合 AI 化,具体怎么做?

许中人: 一是把老师傅的经验结构化、工艺化留存下来;二是帮他们梳理历史项目。他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现在要做的一个项目,十年前其实做过一模一样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传承,相关经验已经丢失了。工艺工程师往往要花很久时间验证 " 以前是不是做过类似项目 ",如果没找到,就只能从头设计。

具体来说,比如饲料配方配比,我们通过 " 正推 + 反推 " 的方式:根据配料和工艺工序,推算最终产品的性能;再根据目标性能,反推合适的工艺顺序和配方配比。

这个过程需要企业里有经验的员工持续对模型校准,每一轮测试和实验都是在从他们身上汲取经验,来完善和校准我们的模型,跑一个飞轮出来。

虎嗅:工业 AI 需要的数据,和企业现有的,在数字化转型建设上积累的结构化数据是同一种东西吗?

许中人: 往往根本不是同一种。具体需要哪些数据,完全由企业的产业属性决定。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提倡做不同行业的高质量数据集,因为不同行业、不同场景的需求千差万别。数据的维度很多,虽然都叫数据,可能是图片、文字、语音,甚至是超声波检测的反馈图,但不同场景需要的数据类型、可应用的范围都不一样。

我们客户需要的大多是 CAD 图,也就是正经设计的工艺图。这里有两个关键点:一是准确性,图纸错了生产出来就是工程事故;二是很多时候需要的是图纸里的信息,而不是图纸本身——工程师最需要的是图纸里包含的参数,加上缩略图,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行。

虎嗅:聊下来,老板们对这波 AI 改造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许中人: 大致上是两种极端,几乎没有折中的。一种是 " 许愿式 ",觉得 AI 什么都能帮他做;另一种是完全不相信,觉得 AI 什么都做不了。

很多(老板)是受了上一轮信息化建设失败的影响,花了几十万、几百万上 ERP,结果问题没解决,会质疑 " 怎么知道这不是又一套 ERP?"。" 许愿式 " 的老板可能更年轻,或者是接班的二代,只知道现在的大模型,就觉得 AI 无所不能。

所以我们很多时候要做的工作,其实是降低他们的不合理期望,帮他们建立对 AI 的正确认知,告诉他们现在具体能做什么、能优化什么。

虎嗅:为什么不在美国做?美国的 To B 环境更好,数字化程度更高。

许中人: 这是一个误解。美国顶层的信息化建设和中下层企业没什么关系。很多美国企业可能在 90 年代买了一套系统,最后一次更新是在 2002 年,之后再也没更过,但每年还要支付几万美元的费用。对他们来说,NET 技术都已经是很超前的技术了。

国内处于快速发展的红利期,大部分信息化建设是 2010 年之后做的,而且中国制造业更发达,需要解决的业务场景更复杂,数量也更多。

虎嗅:团队组建完成,决定开始创业后第一件事是找客户、做产品还是拉投资?

许中人: 其实当时已经有一些现实中的客户,我们已经帮他们做了一部分工作了。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他们有某个问题,我觉得能帮着解决。那时候也没想着收钱或者其他形式,就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趣,想研究一下怎么解决。就这么坐下来对接,之后就同时有了产品雏形和客户,这两件事是同步发生的。投资反而在后面,我们第一个投资人是在 CES 认识的,聊得非常投缘,他也觉得这个方向有未来、有发展前景,就投了。

虎嗅:在中国调研下来哪些案例让你觉得意想不到?

许中人: 有一家企业,花了很多钱买服务器,结果丢在公司当网盘用,服务器本身的功能完全没用到。还有的企业图纸都是手画的,保存得也很差,技术文件全是手写的,保存同样不规范。我们得先帮他们做手写识别,把这些手写内容转成电子版。还有些图纸,很多年前的几张粘在一起,完全没有规范的记录。你很难想象,一个将近十亿规模的公司,居然没有任何像样的数据记录。但后来我们想了想,对他们来说,做信息化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做的产品工艺、采购量、销售量都很固定,不需要任何改变。老板从一代传到二代,对企业的期望也很平淡,就希望安安稳稳做这个生意一辈子,不出错就行。这类企业其实就不适合做 AI 改造。

虎嗅:怎么提前判断哪些企业值得接?

许中人: 只能在前期调研过程中筛选出来。不需要任何改变的企业,我们不会碰。我们更愿意服务那些有付费能力、有改变意愿、想让企业更进一步的,他们在快速发展中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对企业进行诊断,这才是我们能做的事。

虎嗅:ToB 的业务对确定性这件事要求极高,你们内部自己如何评估大模型边界?

许中人:核心是要谨慎、克制地使用它。确定性输出,十次使用至少要有九次能达到预期,这是底线。我们主要通过工程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比如优化提示词、锁死部分输出内容、针对特定场景做定制化调优,或者选用更优质的大模型基础版本,这是一个复杂的多维度工程问题,核心是确保大模型的输入输出符合我们的要求,不能指望靠单一的通用解决方案就能完全解决,而是要以一个核心方案为基础,辅以其他手段,才能实现确定性的输出。

大型企业就像高速运转的赛车,要在行驶中给它更换发动机

虎嗅:你们在国内做 To B 业务,资源方面会有挑战吗?

许中人: 在国内,我觉得机遇大于挑战。国内的应用场景更丰富,需要解决的问题更多,需求更大。不像欧美,投融资阶段可能更容易拿到钱,但很多项目最后卡在落地环节。国内更倾向于 " 先看到你做成事,再给你投钱 ";欧美往往是 " 有个好概念就愿意投 "。两种模式各有优劣,但国内的创业扶持政策已经解决了不少前期问题,比如场地、人才补贴,现在国内创业没以前大家想的那么困难了。

虎嗅:那你们为什么不聚焦单点场景,只做采购 Agent 或者工艺 Agent,而选择一个更泛的工业场景?

许中人: 因为我们发现可以做更多。更重要的是,还是之前提到的问题:你现在解决的可能不是企业真正的 " 病灶 "。企业的问题往往不在你聚焦的这个环节,而在整体流程的某个部分。如果只做单点应用,很难真正解决制造业整体效率问题。这在我看来意义不大,除了养活自己,没有更大的价值。我想做的是真正能创造价值的事。比如真正参与到工业化转型、产业升级的过程中,让自己的价值得到体现,从大的层面也能产生价值。说白了,野心也比较大,如果能把整个流程的问题都解决,也能赚更多钱。

虎嗅:那你们的产品要让一线工人去用,这件事本身难度有多大?数字化转型很多的问题都是教育成本特别高。

许中人: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我自己教过课,很了解学生——哪怕是全球前 20 高校的工科生也可能让你不可思议,比如用 Word 写代码、抄别人代码不改就直接提交。所以我的经验是,把人的下限预估得越低,做出来的系统成功概率就越高。最好是做到 " 奶奶也能操作 "。

当年美国北约的装备都很精密,但销量最好的一直是 AK47,因为它简单易用、耐用性高。工业 AI 不像消费互联网产品,稳定性和可靠性远比炫技更重要。这一轮 AI 的情况一样,越简单、越容易应用、稳定性越高,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以前的 SaaS、ERP 系统,培训完很多人用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只觉得是额外的工作量,感受不到价值,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人感受到价值,而不是增加负担。对操作人员来说,能手机拍个照就完成需求,他们肯定不会愿意多做一步操作。

虎嗅:进入客户企业,会直接替换他们原来的 ERP 系统吗?这里面有时候还牵扯到部门和个人的利益。

许中人: 不是直接替换,是温水煮青蛙。在原有基础上做改良,慢慢让旧系统从业务支撑系统,转变为单纯的数据收集系统。大型企业就像高速运转的赛车,我们的工作不是在它停留时做,而是要在它高速行驶的过程中更换发动机,企业不能停下来。

AI 改造涉及人员替代,尤其是采购,采购是最涉及人利益、最难推进的环节。可能有领导在外面开了模具厂,公司的模具都从这位副总那里采购,这种情况推进起来非常难。所以很多企业的真正掌控人,最终一定会下定决心推进 AI 改造,老板自己要在心里把账算清楚。

关于人员优化,原本四个人的工程师小组只接四个项目,现在能同时做六个,收入提升了,他们是满意的。但到最后企业会发现,这个岗位其实两个人就够了——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前期的好处是 " 糖衣炮弹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果是有核心技术的工程师,而且企业发展越来越好,对他们来说是受益的过程;原来四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两个人就能完成。企业可以把更多资源投入到更高价值的岗位。

越是难啃的场景,越值钱

虎嗅:你们的收费模式是怎么定的?

许中人: 开发费用 + 季度订阅费用。开发费用根据企业的具体场景、数据规模和复杂度核算;订阅费用是因为我们很多小模型都是基于客户情况训练的,每三个月收集新测试数据,对模型进行迭代再训练,这部分成本通过订阅来覆盖。

如果客户不想付开发费,也可以采用结果付费——降低或免除开发费,基于项目成果对赌,根据企业的提升效果抽取分成。海外客户比较喜欢这种模式,国内客户还是更倾向于传统付费。

虎嗅:最后的结果如何?

许中人:原本一个 10 人工程师小组,单个场景的工程任务需要 80 人天、项目周期 3 个月;用我们的系统后,4 个工程师 20 天就能完成。

虎嗅:现在真正意义上的竞品有吗?大厂有没有入场?

许中人: 目前真正能够深入到制造业核心流程、并具备工程交付能力的团队并不多。通过国内外调研,包括这次 CES 的了解,有一些公司有类似想法,但都是 2025 年 10、11 月份才刚开始在 BD 上做规划。我们和大厂聊过,他们说要做类似我们现在的业务,至少需要 22 个月的准备期。就算今年 3、4 月份立项,顺利推进也要 22 个月后才能落地,对我们来说,相当于有三年左右的领先期。

大企业有大企业病,要新开一条产线、启动一个新项目,成本不好估量。我们在欧洲有个项目,客户之前和大厂合作过一个五年计划,对方把全部精力放在通用大模型上,没有考虑具体场景落地——工厂里每台机床不同、每套工人经验不同、每家企业工作流程都不一样,指望一个通用大模型解决所有问题,本质上是错的。结果花了五年,最后只跑通了几个传统机器学习的单点应用,其他全没成功。

虎嗅:这种分段的定制化项目,怎么从中提炼经验、缩短下一个项目的交付时间?

许中人: 这些非标项目其实是丰富场景的提供者。先做难的,把难的、复杂的做好之后,简单的就容易了。每一个定制化项目,表面上是在解决某家工厂的具体问题,但背后是在提炼可通用的工程经验,哪些场景可以泛化,哪些数据可以沉淀进平台,再复用到下一个类似的企业。我们整合的数据源,还有智能体的源头,都是这么积累出来的。

虎嗅:你们现在项目周期是 3 到 4 个月,后面还能再缩短吗?

许中人: 会的。理想状态下,希望根据项目大小尽量控制在 2 到 3 个月。太短不行,数据收集量和反馈会不够,AI 需要大量数据来校准,收集的数据太少就很难判断系统是不是真的解决了问题;但随着经验积累,开发工时可以持续压缩。

虎嗅:从创业第一天就规划要出海?

许中人:不是出海,而是全球,但要先在中国起步,因为中国的企业场景更复杂,在国内我们能更快打磨好产品。而且国内客户对质量要求挺高的,很挑剔,客户面对新乙方时,对其能力要求会很严格。这样其实能更快帮我们打磨好产品,产品足够优秀了,出海参与竞争才更有底气。如果只把眼光放在国内,很容易陷入内卷。所以一开始就要想着先攻克最难的部分,在最难的环境里磨练自己,之后再放眼全球。等自己磨练得足够强,外面的竞争就简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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