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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思维
笔记君说:
今天提起安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还是"那家做充电宝的公司"。这个标签跟了阳萌十几年,他说自己"内心还是很无奈"。
但更无奈的事发生在2022年。那一年,安克27个产品线有将近20个打不赢别人,他从77公斤瘦到62公斤,每天很早醒来,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那是他创业的第11年,此前一切都很顺:公司不缺钱,产品不愁卖,2020年刚上市。他突然发现,自己做了十几年的"五系公司"——品质很好、微创新、有稳定溢价,正在被各个细分赛道的"老虎"吃掉。
这就是阳萌的故事里最有意思的反差:一个说自己早期创业只是想要"一张长期饭票"的人,一个自认"不是特别勤奋"、性格INTP、抽象思维远大于具象热情的人,在经历了重度抑郁之后,决定把公司从Easy模式切到Hard模式。
他开始在内部刷新价值观、砍产品线、建技术平台,把"讲道理"改成"第一性",把"求卓越"改成"求极致"。充电宝从100款砍到25款,还要再砍到10款。他说自己是一个"激进的保守主义者":10块钱最多投5块6,但每次一定把那5块6投出去。
他不太相信个人英雄,更相信"好的土壤能开出好的花"。他想把安克变成一个"创造者的乐园",自己做那个建系统的"总统",而不是事必躬亲的"国王"。
这个曾经只求"自洽"和"选择自由"的理工男,正在学着把一家市值600亿的公司,推向一个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看得清的远方。
一、没什么大坎的前十年
1.我不做产品很多年,但要把公司这个产品做好
我早期的passion(热情)很简单,不用每天苦哈哈去上班干活,相对自由一点,同时又不会饿死。我不是特别勤奋的人,也不追求控制。
有本管理学的书叫《别让猴子跳回背上》,我不想背一身的猴子。我就想能不能做一个事情,前面付出努力,后面就不用全是工作了,有一张长期的饭票。
2011年7月我离开Google,最早卖笔记本电脑的电池。
我天然对电子商务很有兴趣,当时我人在美国,发现中国的产品卖到海外,最大的gap(差距)不在销售,而是没有真正好的产品。如果我觉得这东西不够好,我会希望把它变得更好,我卖的一定是我自己会买的东西。
我们自己做的第一个产品是一个充电宝,2012年在深圳研发定制的,卖30美金。我当时觉得充电宝怎么用?就是轻轻薄薄的一片贴在手机后边,有一根小的线拉出来插在手机上。
那时候市面上充电宝都长得像块砖头。
但那个充电宝卖得并不好,2年卖了10万台,我们直接从厂家买的改良版充电宝一年就卖了100万台,就很伤。你觉得自己定制了一个很好的东西,它却没有卖得很好。现在回头看不是客户需求的问题,而是我们那个时候没有营销能力。
2012年我跑过一遍流程,就觉得说我受不了只做一个品类,那我可以搭一个团队,让大家在不同领域做这个事情,而不是我自己一款一款去做。今天回头看肯定是遗憾的。个人能力过渡到组织能力,比较合适的时间点是什么?我肯定过渡得早了一点。
打磨一个产品,是对很多具体细节的创造,我更感兴趣构建一个相对宏观的逻辑。

当你用抽象的眼光去看世界,这个世界是高度类似的。这是为什么很多时候我对具象的东西没那么感兴趣,因为抽象的东西是如此有趣。
我的追求是把公司当成产品,把"创造者的乐园"这个平台搭好,活很多年,我就是个非常好的产品经理。马老师(马云)说得好,创始人最开始在一楼的时候你看到的就是一楼的眼界,爬到一百楼才有了一百楼的眼界。
到了2020年,我希望安克能够一直活下去。周鸿祎有个很好的比方,说你养公司到底是养猪?养马?还是养娃?我有一点养娃的感觉,你努力地吸引、攒了这么多人,这个公司如果不在了,这些人是很难受的。
我在深圳这么多年,面试过很多从倒闭的消费电子公司出来找工作的人,哪怕他过去的公司很成功,他自己也很成功,但出来找工作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是很弱的。消费电子就是一个这么残酷的行业。
它和别的传统品类不一样,后者发展很慢,公司一旦站稳就能存活很多年。
消费电子一旦所属品类消失,企业也就随之落幕。

2.用一套确定的方法论,重复十年
前十年我们找到了一个比较确定的模式。我自己抽象出一个概念"1357系",每一个消费类的品类,你都能把它的品牌和人群分别分成1、3、5、7系四部分。
1系最便宜,3系性价比,5系很稳好品质,7系最好最贵,这在汽车、手机、奶茶各种品类都适用。
奶茶最便宜的6块钱蜜雪冰城是一系,10块、12块的一点点是三系,十五六块的沪上阿姨是五系,喜茶是七系。
汽车的话,QQ是4万块的一系,比亚迪10万是三系,大众、丰田十五六万是五系,奔驰、宝马、奥迪40万是七系。
很多时候它们都用同一款发动机,装在比亚迪里卖10万,装在大众里卖十六七万,是不是都有人买?所以跨品类看,人群就是有四群。
前十年我们在用5系的方法论做更多品类。
怎么叫5系呢?
你把产品做出来放到亚马逊,不刷单、不删评论,用户自然反馈能达到4.5星,这就是一个很稳的、品质很好的5系产品,再加一点微创新,就能卖得不错。
很多人会说安克是个海外的小米,但真正在海外买安克东西的同学会知道,安克的东西其实并不便宜,往往比市面上的均价贵个20%甚至30%,背后是很好的品质在支撑。我们通常都是4.5星甚至更高。
我们前10年就是一个五系公司。我们把产品做到很好的品质,很稳,有一定的溢价但不太多。

当你在不刷屏不刷单的情况下要产品做到4.5星,你就在倒逼你的产品经理和研发团队把品质做到特别好。
其实我们很早就开始做多品类了。从充电宝到充电器、充电线,2014年做声音,2015年发布音箱,2016年发布耳机,2017年做了扫地机器人和安防。
那个点智能手机爆发了,沿着它往外走,除了电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声音。再往后到2016年,你发现大家说物联网,很自然地就进到了IoT(物联网)的品类里边。我们其实下意识就觉得,那些特别大的品类,像手机、汽车,不太应该去碰。
3.不需要融资的商业模式,顺了11年
我们的现金流一开始就是正的,每一轮从采购到销售的循环都有还不错的毛利,一直没有真实的融资需求。第一次融资是在2017年,那会儿跟今天DeepSeek融资一样,不一定是需要钱。
当时给员工发了很多股份,大家觉得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不知道。我们就找当时头部的VC(风险投资),当时是IDG,真金白银掏钱买这个股份,定了个价,大家手里的股份就有了明确的价值。
一直到2022年吧,我算是顺了11年时间。
不缺钱,产品也顺,上市了。品类的延伸蛮自然,最早做了充电相关的产品,做了充电宝之后发现大家也缺充电器、充电线,这一条线哗哗做起来。
再沿着智能手机,发现大家还缺耳机、蓝牙音箱。这世界特别公平的,前面其实也没有经过融资的困难,过得很顺,这几年其实我们过得还是挺痛苦的。
二、没做起来的品类,
都是因为人才密度问题
1.第一次系统思考"做什么,不做什么"
所有的战略起点都是2020年。第二个十年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延续5系这条道路去做更多的品类吗?
1357系这个概念也是2020年提出的。我和东平(安克联合创始人赵东平)的风格都是一开始不会冒巨大风险去挑战一个巨难的问题,总希望踩稳一个成功概率更大的台阶之后再努力迈下一个台阶。
内心里我们不觉得比任何人差,只是因为性格不同,最开始大家选择的那一段路不一样。就像珠穆朗玛峰,爬北坡、爬南坡,只要还活着,最后都希望往更难的地方去。
过去安克是个5系为主的公司。2020年,5系占一半以上的营收,7系只有3%,集中在安防品类里,剩下的30%多是3系。我们当时的目标就是要往7系走。
怎么样算一流公司?看数字就是7系产品的销售额占比至少要到30%。我们2020年只有3%,2025年15%了,希望在2030年以前达到30%。
2."浅海战略":地形是不由人的意志改变的
认真做战略之后,第一步要回答到底我们应该做多少品类,为什么能做这些品类。我们把品类按照一年的销售规模分成了"浅海"和"深海"。
消费电子里,手机五千亿美金,电脑两千亿美金,电视一千亿美金,平板六百亿美金,其他的所有品类都五百亿美金以下。这是底层的landscape(地形),市场规模由品类的用户价值所决定,我不可能把充电宝做到一千亿美金。
浅海就是500亿美金以下的品类,你能数出一两百个来。

市场规模决定了饱和投入,在规模比较小的品类里,饱和投入不会太大。反过来,做平板、电视、手机还是车,最起码都是几千人的研发团队才能做好。
我们有个德州扑克的比方。每个品类算是一张牌桌。浅海就是盲注在几百万一注的品类,整场游戏下来输赢可能就在几个亿、几十个亿。超级品类是一个盲注可能在5个亿,你带着50亿上桌,打个3局、5局牌就没有了。
稳定的地形上会长出来三类生物。
第一类公司只做超级品类,第二类做少量的中小品类,第三类做大量的中小品类。宝洁是典型的第三类,840亿美金的营收,分成五大品类,十几个小品类,65个独立品牌。
今天一个新公司刚出来,一定是一个中小品类的第二类公司,做稳之后可以停在第二类。如果到第一类去呢?那个是靠命的。
地形是不由人的意志改变的,愚公可以移一座山,但不可能移掉整个海的地形。做超级品类要靠命,往往都是条件成熟之后,在几年时间里拔地而起,那种就是命,你要赶在正确的时候入场。
我们不去赌那种超级品类,稳稳当当把一个个品类逐步做起来。一个成功的第三类公司很难垮掉。中国正在成长出一批第三类公司,比如安踏。
3."我们什么都打不赢"
从2022年中开始,我们发现很多品类都在输。
20年我们大概做了十几个中小品类,以五系为主,一个品类是七系,还有好几个是三系,是个相对发散的公司,并不聚焦。22年遇到了很系统性的失败,27个产品线快20个都打不赢别人。
大家一度会问,凭什么公司的一个产品线能打得过外面的一家独角兽?产生了一股很压抑甚至绝望的情绪。
那一年储能产品从一个多亿涨到5个亿,涨了3倍,还觉得挺开心,结果后来发现第一名那年做了50亿。
我们进储能很早,2015年就用锂电池做过一个户外储能电源,但一直没有专门的团队在做,是充电团队做一堆东西的同时搭着做这个产品。我们就开玩笑说,我们是五口锅在炒,只有两个盖。锅是业务,盖是人才。我们基本没做起来的品类,都是因为人才密度问题。跟多肯定有关系但你说少一点就一定能打赢吗?

往下的话,是你有没有核心竞争力,有没有真正领先的核心技术。往上的话,是你的组织有没有特别明确的这一群人在一起想达成的使命,以及这群人在一起的行为方式是不是能够真的达成这个使命。
我们2017年就开始做扫地机器人,到2020年的四年都是赚钱的,当时做的是一个3系扫地机,卖200多美金,1号位比较满足一个小富即安的状态。
2021年我们的销售额应该就是石头的1/3。后来竞争越来越激烈,你发现没有高端产品的时候,只做个3系产品是没有机会挣到钱的。
在创业过程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回答都是,我应该找个更好的人力总监,招来更好的人才。但是最近两三年讲极致创新之后,我的答案变了。
我招不来优秀人才是人力总监的问题吗?不是。

一直到2021年以前,我们的坐标系对标都是那些亚马逊上卖东西的商家。
公司前十年,我们视野里是一堆跨境品牌,它们是狼;但是21年发现,未来你不是跟狼竞争,你是跟老虎竞争,比如像石头,他们聚焦在某一个领域,投入比我们大,做得也更深入。
2022年下半年就遇到了系统性问题,各个事业部产品线都打不赢别人。那段时间有点丧失信心,重度抑郁,我现在大概77公斤,那段时间瘦到62公斤。
每天我很早就醒了,醒了之后觉得没有任何兴趣,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找不到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法,一开始你还一直找,反复找,后来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很多年前就种下了,你就开始自我责备,自我否定,否定到最后就开始自我毁灭。
三、把人的能力沉淀到组织里
1.道只有一个:刷新使命、愿景、价值观
为了解决问题,我对外总结过三大举措:砍产品线,刷新价值观,构建底层共有的技术平台。其实道只有一个,就是刷新使命、愿景、价值观。
一群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想做一个什么事,怎么做才能做成。这些东西讲清楚了,筛选和留下相信这个使命愿景并能践行价值观的人,最后结果就变了。
22年的时候非常怀疑,或者说就是很绝望。我们当时建出来的产品线,在真实的商业竞争里边竞争不过各个行业的独角兽公司。
后来你理解到,并不是说你有一个流程型的系统、有一套阵法,产品线就能够打赢这个仗了。事实上你的公司如果没有清楚的使命、愿景和价值观,你再好的流程方法,最后也是打不赢仗的。

反过来,品类很多的公司,你一个人或少数几个人做决策,一定不能让公司长期持续的好,需要设计一套系统让不同层级的人各自做好各自应该做的决策。我们是个多品类的组织。
2020年我们开始做变革,公司是几个事业部,在事业部下面长出产品线的组织,在销售区域里长出商业线的组织。
就是把公司从少量人做决策,变成划分得更清楚的一个一个决策单元,赋予这些leader们更大的决策权限,让他们自己去做98%甚至更多的决策。里面最大的变化,是让整个公司运作在一个系统化的方式里边。
2023年我们首先刷新的是价值观。消费电子公司要活得久,需要能持续创造东西,创造者需要有某些特质,就是我们的新价值观"第一性、求极致、共成长"。
以前旧价值观叫"讲道理、求卓越、共成长",每个人各讲各的道理,出现特别多的扯皮。要回到第一性,在同一个框架里找到最本质的问题。
以前的"求卓越"分了三个超越:超越昨天的自己、超越最好的同行、超越消费者最本质的需求。
这里的问题在于,超越用户本质需求,很多时间跟超越最好的同行是分道扬镳的。你要超越同行,就得去卷成本、卷各种参数,但超越用户本质需求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卷这个,而是回到最基础的原理,还有哪些痛点没有被满足?

你网上买几个电池寄到家堆起来,配一个小电箱,一名电工两三个小时把原来的电箱换成我们的,你家就有一套完整的跟15000美金户储对等的方案,价格只需要一半。用户还会担心停电了电池用完,我们再往外面挂一个智能油机,电池没电了就自动把整套东西继续转起来。
我们刚发布了存算一体AI音频芯片,通话降噪功能超过苹果,你在演唱会打电话跟在办公室的安静环境一模一样。今天客户的本质需求如果还没有被满足好,就有巨大的技术创新和场景创新的机会。
第一性是非常稀缺的,你还要敢去走第一性这条路。2023年我们说做存算一体芯片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东西搞不定,你不要去做了。你面前是一座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荒山,你敢不敢走这条路?
价值观好像讲得很抽象,但它一定是可以具象化的。
我们把第一性拆成七八个具体行为:清晰定义问题的本质和边界,对未知事物和底层原理充满好奇,敢于挑战既有的观点和做法。动力是难的。员工每天的工作可以多一点第一性,也可以少一点。

刷新价值观不到一年,2023年8月刷新价值观,2024年中改变使命和愿景。新使命叫"极致创新,激发可能",新愿景是"搭建一个互相激发的创造者乐园,创造一个全球消费者热爱的品牌"。为什么不一起搬出来?你说的所有话你最好都要自己信。
太多的公司墙上有一个使命和愿景,但今天真的问创始人你信吗?我最开始并没有,所以我们从来不喊什么口号,讲的都是自己信的。我这么实诚的人,最后要喊出"极致创新,激发可能"出来,我一定要想清楚为什么。
遇到巨大的挫折,你发现缺价值观,补进去之后好像仗开始能打赢了,但大家觉得做事很苦,为什么?你发现其实真的需要一个使命愿景去激励大家。
有了使命愿景之后,最起码你很苦的时候你知道在为什么,你到底是在砌砖,还是在建一座教堂。
2.种子种下去了,但其实不是静待花开
明确使命、愿景之后,种子种下去了,我想说静待花开,但其实不是。不是使命、愿景、价值观变了,大家突然就转变自己了,这个过程非常困难的是人跟组织的共同进化,甚至是选择。
以前大家很多是微创新,2024年充电宝有100款,因为产品一线被授予了很大的权利,做了一堆改良型的东西出来,完全不极致。
什么是极致?消费者有不同的场景,但一个用户只需要一两个充电宝。把所有用户需求放在一起,可能八到十个型号就足够了。
100肯定是个错误的数字,做一个极致产品要冒巨大的风险,克服很多不确定性,而做一个改良产品容易很多。人天然会做安全的事情,这特别符合一个组织最容易滑向的方式。

团队2024年第一次数出来25个,我说行,那你们向25去。现在大概已经减到二十多个了,团队今年再数一次,就能数到十个出头了。我就跟大家讲清楚,我们要做极致产品,但你可以一步一步来。
讲清楚大逻辑,其实特别简单,乔布斯1997年回苹果用了一模一样的逻辑,我们就是跟乔布斯学的。
当时苹果有六七十款不同的PC,乔布斯说"来,我们到底有几群用户,几个场景?"他说,我们只有专业用户和普通用户两群人,只有移动和不移动两个场景。
他在墙上画了一个著名的2×2矩阵,每个格子里面应该有几个产品?为什么不是一个?方法论讲清楚了,具体的我不管,业务的人自己来画。
作为CEO,想自上而下推行一个事情,改变人的习惯已经非常困难,触及利益就是极度困难。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认可的成功模式,我负责把终局和道路讲清楚,也希望一起到达终局的人都能获得巨大的成长、成功和回报。
3.向七系迈进:从Easy到Hard模式
回到前10年,我们做的是一个五系公司,品质很好,带一些微创新的产品。
到了第二个10年,我们在做战略研讨的时候,觉得长期来看并不希望自己只是一个五系公司。
我们站稳一个台阶,就希望去迈下一个台阶。真的要做很好的用户价值,要把事情做得特别漂亮,你需要去做极致的创新,而且有能力在那个基础上做极致的创新。
所以要就做七系。就好像打游戏,可能我一开始选的不是那个Hard模式的游戏,选的是Easy,打得很好了,你就想去打Medium。现在Medium打得也不错了,我们就想去打Hard。
其实前10年还是一方面比较快乐,就觉得在实际给客户创造价值。
但另一方面,16年我去湖畔读商学院,当时被问到说,你的品类会不会变成一个千亿品类?我的答案很吓人,如果仅看充电宝这个品类,它不但一定不会变成千亿品类,它大概率过几年就没了。消费电子是一个产品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的行业。
我们当时觉得充电宝可能也就10年到15年的生命周期。事后看起来还是有点过滤了,现在充电宝还没有到消亡的节点,但我们相信它一定会消失的。
所以当你开始问战略的时候,你就会对自己的品类产生恐惧。
中间有几年就想说,那我们怎么能做一些不会消亡的品类?
当时真看到过电子烟,尼古丁我觉得大概率是人类不会消失的需求,从燃烧转成用电加热来摄入,这个转变也大概率会发生,发生了之后它就不会再变了。但后来发现这个品类强监管,真的不太适合创业公司去做。
我们真正找到答案是在19年。
当时看到讲IPD(集成产品开发)、讲华为的书,就是讲怎么把你在一个品类做成功的能力体系化下来,通过一个组织系统化地去做好更多的品类。换句话就是把人的能力沉淀到组织里,这个组织就能做更多的品类。

爱普生的CEO今年2月份来我们公司拜访,他会首先从技术介绍,说你看我做了Romance的技术,做得很深,从这个技术里边研发衍生出了一、二、三个品类。到我的时候,我就跟他讲,你看我们做了充电,做了影音,做了家庭自动化。
他很真诚地问我,杨桑,你们好厉害,做这么多品类。我当时说,结合我今天的认知,我肯定是很惭愧的。回过头再看,更好的、更理想的方式应该是你有一个很好的底层技术,依托于这个底层技术,延伸到一个、两个、三个品类去。
马云打过比方,说创业的时候有点像在一栋大楼的第一层,眼界就是一层看到的。
慢慢创业,你如果做得好,应该在不断地往上,从10层、20层、30层。到了更高的楼层,对整个世界的理解应该是提升的。我觉得今天游戏的难度已经到了Hard往上,但估计还没有到Nightmare(噩梦)。
大疆是从第一天开始就选了难的模式,甚至地狱难度模式,第一天选的品类就特别难,前面那几年肯定很痛苦。我们是前面很顺,选了Easy。
你打个游戏,是一上来就打最难的,还是选择从相对容易的开始打,跟个人性格和时代特点都有很大关系。个人性格和时代的共同叠加,最后会让人产生出不同的选择。
四、把公司当作产品
1.我相信环境可以塑造人
萨提亚是心理学一个很重要的流派,她认为一个人到40岁的时候,性格能被改变的概率已经降到10%以下。但我相信最好的公司一定是能够去培养和塑造人的。

团队研讨完之后,大家肯定也不觉得每个人百分之百地信。但是因为我们品类多,大家相互之间可以看见。中国人的特点,我不一定羡慕别的公司,但我一定羡慕跟我同一拨进公司的人。当看到跟自己同一拨进公司的人的产品极致创新做得很好,那这事儿我为什么不能干呢?
迈克尔·波特1996年发表在哈佛商业评论上的文章,结论是聚集在同一个区域做类似事情的一群公司,只要组织得当,聚集性形成了,就会有更强的竞争力。创造者的乐园,你也可以理解成创造者的产业集中带。
奖惩都是很靠后的做法了。
你首先要讲清楚,第一,我们这群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就是使命、愿景;第二,什么样的行为是对的。这些东西听起来都很虚,虚的东西你要把它做得很实才行。
华为有句话叫"首先分配的是机会"。我们今天看到的奖惩好像就是给他发了多少钱、升了职,但其实更重要的是最开始的机会分配。
我们有两句话,第一句,要根据价值观来分配机会;第二句,根据结果分配回报。价值观好,你说我要多拿钱,这可以吗?不行,多拿钱一定是因为你把粮食打回来了。但价值观好,我要给你更好的机会。
在公司里面最难达成共识的不是战略、不是经营,是对人的判断。我们评价一个人的价值观高低,几乎从来不看总分。
三条价值观是个三角形,人是很复杂的,总分看不出任何东西。你做一个创新的东西,需要那人的"第一性"很强,比较理想的是"求极致"也很好。
如果比较弱,我会给他配个"求极致"比较强的人一起,可能是二号位,两个人是side by side(并肩)一起做事。
阿里叫"雌雄同体",华为讲"狼狈同行",本质上都是在讲一个事情做成需要不同的品质,这些品质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非常珍贵,两个人各有一半就相互互补。
2020年战略会最后,所有人都能看得见的一个未来的样子,我们说了一句话叫"土壤肥沃,花团锦簇"。高使命、愿景、价值观的人才很充裕的话,上面很多品类能开出很好的花。
公司是个产品。你要在一个快速发展的环境里构建一个稳定的公司产品,这是个巨大挑战。这个公司产品要能赢,需要从很多具象品类里找到抽象规律,然后反哺出更多成功的具象品类。你看着很多人在这里成功,不觉得很开心吗?
2.分钱的逻辑:劳动者应该拿大头
我比别人好像愿意多分钱。我们公司六千人左右,年收入超过百万的人,2024年是五百个,2025年是八百多个,今年应该会过千。消费电子行业的超额价值是劳动者创造的,在所有的可分配价值里劳动者应该拿大头。

以前劳动者的总薪资占公司总营收的比例只有8%,现在是13%。这是一个比较完美的戴维斯双击,公司收入在快速增长,员工薪酬占收入的比例还在增长。
同时,我们不只是涨基本工资,而是从利润里提取经营分享奖金,也对全新业务分配期权池。2017年我们成立了第一个新业务期权池,现在已经回购过两次,给那个业务的创造者们发了四五个亿,还有一半没回购。
3.中等马怎么打赢别人的CEO?
我做大量的中小品类,但是在每个细分都会碰到第二类公司。这是我2022年抑郁的最主要原因。三年前别人问我说怎么打赢品类独角兽,我真不知道,所以抑郁了。
但到今天我们相信可以打得赢了。背后原因就是价值观变了,听起来很虚,但今天独角兽里有多少特别清楚自己的使命愿景价值观,并且特别坚信在执行的?
我经历了非常大的痛苦和挑战之后,才真正理解这个东西对一个公司的本质意义。在使命价值观基础上,我们开始积累能力了,无论是战略思考、组织搭建,还是人才筛选培养、分配,这些问题的体系性上我们是做得最好的。
怎么用一半的投入打赢他们?如果我没有复利的话,概率也比较小。但到最后,当我们在多个品类积累了底层能力,复利会发生。
比如储能打开了一片全新的渠道,还可以卖割草机器人和未来家庭的更多重装备。因为我们创造了全屋储能的产品需求,它不在亚马逊上卖,100%在我们自己的官网卖。
亚马逊在我们的占比已经掉到50%,长期看最多也就30%。我们还会逐渐把Anker、eufy、soundcore三大品牌合成一个品牌,慢慢形成极致创新的产品心智。

你靠一个人成的时候,那个人最盛可能就五年十年。如果今天你只能买一只股票,得放30年,你会买哪一只?我今天肯定会买第三类公司的股票,他们在更长时间拥有复利。
金庸武侠里的天罡北斗阵出自全真教,是王重阳创立的。王重阳自身武功绝顶,但他不想一天到晚自己去除暴安良,索性创立全真教。可他发现底下的人打不赢别人,就搞了7个人的阵。
如果我今天跑到超级品类去,就会遇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我们画过一张图,把人的决策能力从高到低排列,悲观的人觉得是金字塔,乐观的人认为是个纺锤,大部分人是在中间的。
通过一个阵法,能够把中等的人拉到八九成的水平,但它永远没办法把人的水平拉到最顶上。只不过江湖里边大家永远捧的是那些顶级高手。

但其实可以表达成雨后春笋、万物生长的状态。最终如果都意识到挤不死对方,找到各自的定位,错位发展,这是森林更可能的样子。奔驰主打豪华,宝马主打驾驶乐趣,奥迪主打科技,就是持续博弈后的纳什均衡。
4.负责建系统的"总统"
我MBTI性格是个INTP(逻辑型内向人格),喜欢抽象思维,很多东西底层可复用的规律还是很明确的。
我希望把公司当成产品,打造一个平台让这些天才可以在各自领域创造技术、创造产品、创造商业闭环,更大概率获得成功,然后把钱分给他们。这会变成一个能够活很久的组织。

一种是"总统和联邦",总统只管军事、外交等大事,相信各个联邦自己能做好。
第一类、第二类公司基本都需要"国王",第三类需要"总统"。当是总统和联邦模式的时候,一定要有好的州长市长。所以体系制胜论不成立,关键是人的问题。
超级品类不需要把公司当成产品,最理想的管理方式就是国王和他的骑士团,一小群人做完所有主要决策,底下的人负责执行。这一小群人最好10年不动,比如苹果、特斯拉。
我把拉姆·查兰的《领导梯队》跟华为的IPD结合,根据自身情况做具体适配。拉姆·查兰看到的是一根6节的甘蔗,从一线经理到CEO一共6级。
但今天的组织天然是个矩阵型的组织,我们把它掰成两根3级的甘蔗:
一根是业务,总业务负责人、群组业务负责人、细分业务负责人;
另一根是职能,一级职能负责人、二级职能负责人、一线职能经理。
两边都属于授权型组织,我不只是向下授权了一层,而是系统性再往下授权。
职能部门被集成到业务团队里,被集成是一个军事名词。
他们是炮兵、坦克兵、狙击手,不直接对战场的最后成败负责,但这块战场一定会任命一个负责人统一指挥。全世界的军改,改到最后就是十二个字:军种主建、战区主战、军委管总。职能就是军种,业务就是战区。
我们有好几个这样的例子,充电储能的1号位以前从来没做过产品研发,充电高端产品线的负责人是从设计转过来的。
觉得第一性好的人,都愿意给他机会去尝试。校招生进来安克,一两年就能走到骨干位置,最快的三四年就做到几十亿业务的负责岗位。
老子道德经里有一篇叫《太上篇》: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意思是最厉害的一号位,大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我自知应该在第三等,但希望去到第一等。产品从一百个搞到三十个,又要搞到十几个,搞价值观,又搞AI赋能,大家觉得阳萌好像一直在搞变革。所谓不知有之就是无为而治,达成它,你需要先有为。

打赢到底等于什么?作为一个产品线或者国家的负责人,打不打得赢,会有非常清楚的感受。你有没有被渠道、消费者更多地选择,这些都是很真实的。
我在具体事务的存在感肯定很不强,但在公司抽象层面,战略架构、能力架构以及近半年大力推进AI,都是我在主导。
5.AI如何改变组织
我们内部现在一天大概消耗1500亿到2000亿Token,平均每人每个月花六七个亿Token,超过一半都是程序员以外的人在使用。AI让真正拥抱它的人快速成长,变得更强更高效,这是确定的。
但人的惯性非常强,很多人需要外力推动才能真正改变。比人更难变化的是组织。一个组织固定的运行方式如果不被AI改变,只是人发生变化,整个组织的效率还是不会变,或者也就变10%、20%。

举例,遇到问题,在讨论前先每个人跟AI聊,聊完之后把每个人用AI做的方案扔到一起,让AI总结出一个方案,大家再开始讨论。这两步做完,公司能减少非常多的无效投入。
五、人生哲学:
创造、体验、爱
1.创造、体验、爱
安克跟其他公司比,最特别的特质是什么?就是实事求是,不要骗自己。我不光对自己诚实,对大家都很诚实。我撒谎很容易脸红,一眼就被人看出来了。

我们这代人有非常大的创造空间,有大量可以被重新创造的东西,包括技术、产品、商业、组织;在体验上也极大的丰富和拔高;大爱和小爱都是美好的情感,作为一个理工男,我在持续理解到底什么是爱,爱是一种为别人付出的能力。
我相信我们有可能活在一个虚拟世界里,千万不要每天苦哈哈的。
2.要多体验,才会有更好的创造
在你没那么有钱的时候,怎么追求体验?你会发现很多很好吃的东西。
北大学生一定会跟你推荐学一食堂的冬菜包子,不贵又很好吃。
学一的涮羊肉也好吃,新鲜羊肉在滚水锅里焯一下就出锅,口感特别新鲜,麻酱调味得非常好。我在北大念书的时候,一餐的标准也就一两块钱,几毛钱的冬菜包子是平价美食,偶尔体验涮羊肉,也能很开心。
创造和体验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循环,你没有体验过特别好的,也不要指望能创造出特别好的。所以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创造能力,你就到处去找最好的体验。
参考资料:
1.《对话安克阳萌:让我们抽象一下,公司是最难的产品》,晚点LatePost;
2.《对阳萌的4小时访谈:消费电子死与生、第三类公司、端侧模型、产品方法、游戏模式》,张小珺商业访谈录,哔哩哔哩。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笔记侠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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