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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 11小时前

对比日本,我们发现中国最新推出长护险的几个特点:全年龄覆盖、就业身份、低缴费率、优先保重度失能老人

文 | 银发财经研究团队

2026 年 3 月 25 日,中办国办联合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长期护理保险作为 " 第六险 ",正式进入中国社会保障体系。

制度的紧迫性来自一个现实:截至 2025 年底,中国 60 岁及以上人口突破 3.23 亿,失能失智老年人约 4500 万。"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 " 是数千万家庭的真实写照。

此时回望日本,这个亚洲首个建立国家级长护险的国家,已历经 24 年实践、七次重大改革。每年支出的介护费用从最初的 4.4 万亿日元膨胀至 12 万亿日元(2024 年度),占 GDP 比重攀升至 3.3%。

中日老龄化进程相差约 30 年,但面临相似的底层命题:如何在有限财政资源与无限照护需求之间寻找平衡?

本文从覆盖范围、费率设计、待遇标准三个维度展开分析,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对比日本,中国长护险的特点是什么,以及背后的深层逻辑。

1 覆盖范围:从年龄分层到身份分层

日本:年龄分层,压力全部集中到 40-64 岁中年群体

与中国不同,日本介护保险是独立于医保的单独险种,由地方政府运营管理,与医疗保险分属不同体系。这一设计确保了长护险资金的专款专用,但也带来了管理成本较高、制度衔接复杂等问题。

日本将参保对象分为两类:65 岁以上为第一号被保险人,40-64 岁为第二号被保险人。核心逻辑是代际互助——年轻一代为老年一代预筹资金。

这一设计的优势在于覆盖面广:40 岁以上全民强制参保,确保了制度的共济性和资金池的稳定性。无论职业、收入、健康状况,几乎所有 40 岁以上成年人都在制度覆盖之内,实现了风险的社会化分担。

但这一机制在人口结构剧变面前显露疲态。由于老龄化加深、少子化加剧,缴费人群(40-64 岁第二号被保险人)持续萎缩,而受益人群(第一号被保险人)快速膨胀。

为维持制度运转,日本自 2000 年制度建立以来已七次上调费率,从最初的 1% 逐步提升至目前的 1.5%-2%,部分地区甚至更高。

七次费率上调引发许多社会争议,表明:这种刚性的代际契约,缺乏应对人口结构变化的弹性。年轻一代的缴费负担不断加重,而受益一代的期待却难以降低,制度陷入 " 加税 - 民怨 - 再加税 " 的困境。

更值得深思的是,40 岁以下人群完全排除在制度之外,意味着缴费负担全部压在 40-64 岁人群肩上。

这部分人群既要承担自身养老储备的压力,又要为当前老年一代支付护理费用,却无权享受制度保障——除非他们因特定疾病(如晚期癌症、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等 16 种疾病)提前失能。

这种 " 只缴费、不受益 " 的状态,削弱了中青年群体的参保积极性,也加剧了代际矛盾。

中国:全年龄覆盖,但根据就业身份分层赋予灵活性

中国长护险与日本不同,选择与医保深度衔接,而非完全独立的险种。

《意见》明确,长护险 " 与基本医疗保险共同缴费 ",参保人员无需单独办理参保手续。这种 " 自动参保 " 机制大大降低了行政成本和参保门槛。

但需明确,长护险基金与医保基金是独立的—— " 单独建账、单独管理、专款专用 ",筹资时同步缴纳,待遇支付时与医保无关。

长护险与医保既独立又衔接,根源在于制度转换成本的最小化。中国已有覆盖 13.6 亿人的基本医保体系,依托这一成熟平台推进长护险,可以避免重复建设、降低管理成本。

与日本相比,中国制度的另一个重要差异在于缴费人群的范围。

日本 40 岁以下人群完全排除在外,而中国只要参加基本医疗保险(包括职工医保和居民医保),就同步参加长护险。这意味着大量 20-40 岁的年轻就业人口也在为长护险缴费,显著扩大了资金来源,缓解了代际负担失衡的压力。

但与日本 40-64 岁全员参保的情况不同,中国的参保对象在覆盖全年龄段的同时,按身份分成了单位职工、灵活就业人员和未就业城乡居民。

背后原因,是中国劳动力市场的高度分化。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 年全国就业人员约 7.4 亿人,其中单位职工约 4.7 亿人,灵活就业人员约 2 亿人。此外,还有大量未就业城乡居民(含农村老人、学生、无业人员等),他们的缴费能力和参保意愿差异显著。

若采用日本式 " 一刀切 " 强制,将引发不小的参保阻力和社会成本。

因此,三类人群的缴费强制性应当有所区别。

单位职工的长护险与医保共同缴费,这是强制的——他们有稳定劳动关系和收入来源,是制度优先覆盖对象。

灵活就业人员可自选职工或居民标准,这是半强制的——就业形态多样、收入波动大,给予选择权是尊重其收入波动性。

未就业城乡居民单独参保,这是非强制的——收入较低、缴费能力有限,依赖政府补助和家庭共济。

这种差异化的强制性设计,体现了 " 量能负担 " 的制度理性。

农村老人的 " 四重缓冲 "

针对最脆弱的农村老人群体,制度设计了四重缓冲:

基数缓冲:可按 " 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也可按 " 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 核定缴费基数(后者一般仅有前者的 50% 甚至更低),避免 " 一刀切 " 带来的缴费压力。

费率缓冲:费率从 0.15% 起步,仅为职工的一半。以年收入 2 万元的农村老人为例,年缴费仅约 30 元;若考虑政府补助,实际负担更低。

时间缓冲:5 年过渡期逐步到位。假设农村居民收入年均增长 5%,5 年后实际缴费能力将提升 27.6%,届时费率提高至 0.3% 的负担感相对减轻。

家庭缓冲:子女可用医保个人账户代缴保费。《意见》明确个人账户可用于近亲属(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参保缴费。

这四重缓冲的底层逻辑是农村老人缴费能力有限、但失能风险更高的现实悖论。据北京大学中国社会保障研究中心测算,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为城镇居民的 38%,若强制按统一标准缴费,将导致大量农村老人一开始就不愿意参保。

渐进扩面的风险控制

中国采用 " 先从职工起步,逐步扩至城乡居民 " 的渐进路径,而非日本式 " 一刀切 " 全民强制。这一选择还基于财政承受能力的不确定性——长护险是长期承诺,一旦承诺便难以收回,起步阶段保守设计可避免 " 先扩面后收缩 " 的被动。

《意见》明确:" 各地建立长护险制度可先从覆盖单位职工、退休人员、灵活就业人员等人群起步,逐步将未就业城乡居民纳入保障范围。" 这种 " 动态扩面 " 机制,使制度可以根据财政能力和运行状况灵活调整,避免了日本 " 全周期覆盖后被迫收缩 " 的困境。

2 费率设计:低水平起步的约束与应对

日本介护保险费率达 1.5%-2%,是中国的 5-7 倍。而且缴费并非介护险支出的全部,实际上公费负担 50%(国家 20%+ 都道府县 12.5%+ 市町村 12.5%),保险费负担 50%(第 1 号被保险人 23%+ 第 2 号被保险人 27%)。

这一模式的核心困境在于财政依赖过重。财政税收承担了一半的筹资责任,形成 " 财政依赖→费用膨胀→增税→财政恶化 " 的负面循环。日本前后七次改革反复调整费率,但每一次都面临巨大社会阻力,制度陷入被动应对的困境。

中国长护险费率统一控制在 0.3% 左右,城乡居民减半从 0.15% 起步。这一看似 " 过低 " 的费率水平,实则是双重压力下的理性选择。

社保缴费压力:现有负担已接近企业承受高位

中国长护险费率远低于日本的首要约束,是现有社保缴费负担已较重。

用人单位社保缴费率合计约 26%-32%(养老 16%+ 医疗 6%-10%+ 失业 0.5%-1%+ 工伤 0.2%-1.9%),个人约 10.5%-11%(养老 8%+ 医疗 2%+ 失业 0.3%-0.5%)。若长护险费率过高,将直接加重企业和个人负担。

财新网 2024 年报道指出,上海社保缴费基数下限已达 7384 元 / 月,而同期最低工资标准为 2690 元 / 月,基数下限是最低工资的 2.7 倍。一位在上海的世界 500 强外企 HR 表示:" 每年(基数)将近 10% 的增长给企业带来了巨大的社保负担。"

为缓解企业压力,多地已出台阶段性降费率政策:上海 2024 年 3 月起职工医保单位缴费费率从 10% 下调至 9%;广东 2024 年 1 月起阶段性降低职工医保单位缴费费率 0.5-1.5 个百分点;福建厦门 2024 年用人单位医保缴费率从 7.5% 调整为 6.5%。

在社保缴费已接近企业承受高位的背景下,长护险若采用日本式 1.5-2% 的高费率,将直接冲击企业经营。

地方财政压力:压力之下的现实约束

中国长护险强调 " 以收定支、收支平衡 ",强调个人责任为主体、政府补助为补充,而不是向日本那样由财政提供 50% 介护险支出,根源在于地方财政已面临较大压力,尤其是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养老金支出压力。

根据有关研究,2021 年养老金缺口超过 7000 亿元,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中央调剂总规模已达 9300 余亿元。

中国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中国养老金精算报告 2019-2050》预测:2028 年养老金收不抵支,2035 年累计结余将耗尽,2050 年累计赤字预计达到 42.73 万亿元。

审计署 2025 年 6 月报告显示,2024 年中央社会保险基金预算收入总量 3005.6 亿元、支出总量 2959.73 亿元,虽略有结余,但压力已显现。

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刘尚希早在 2018 年就指出:" 现在看,大量政府债务是由于政府基础设施投融资形成的,而下一步可能更多的政府债务会来自于养老金缺口。"

" 以收定支 " 原则的可持续性考量

《意见》明确强调 " 以收定支、收支平衡 ",这是与日本模式的根本差异。日本介护保险财源 50% 来自税收,形成了 " 财政依赖→费用膨胀→增税→财政恶化 " 的负面循环。

中国选择低费率 + 有限财政责任的路径,短期内待遇水平有限,但长期可持续性更强。这一选择是对日本教训的深刻吸取:福利承诺容易做出,但难以收回;一旦承诺过度,调整将面临巨大社会阻力。

中国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主任郑秉文在 2021 年指出:" 人口老龄化导致养老金出现缺口是必然存在的,这是不可回避的一件事情。" 在财政压力既定的情况下," 以收定支 " 是确保长护险制度可持续的唯一出路。

3 待遇标准:重度失能优先的制度定位

日本:覆盖全周期失能人群,财政负担极重

日本介护保险建立了 7 级失能评估体系(要支援 1-2 级、要介护 1-5 级),覆盖从轻度到极重度的全周期失能人群。参保者自付比例仅 10%,基金承担 90%。

全周期覆盖 + 低自付比例导致日本介护险费用持续膨胀,从 2001 年的 4.4 万亿日元增至 2024 年的约 12 万亿日元,占 GDP 比重从 1.6% 攀升至 3.3%,2024 年度认定者高达 690 万人。

沉重费用负担带来日本介护险七次改革反复调整,包括 2017 年将高收入者自付比例提高至 20-30%。但最终这些都是被动应对、事后调整,无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日本 24 年实践的核心教训在于:覆盖过宽 + 自付过低→财政膨胀→被迫收缩。中国的制度设计正是为了避免这一陷阱。

中国:优先保重度失能,钱花在刀刃上

《意见》明确 " 起步阶段保障重度失能人员 ",这一保守设计与前两章的逻辑一脉相承,背后有三重深层原因。

《意见》将长护险费率统一控制在 0.3% 左右,这一水平仅为日本(1.5%-2%)的 1/5-1/7。低费率决定了保障范围必须收窄——这是简单的算术:筹资有限,支出必受限。

这种低费率设计背后是 " 以收定支、收支平衡 " 的制度刚性原则,强调基金自我平衡。若扩大保障范围至中度、轻度失能,在现行费率下基金连成立都不可能。

为了预防长护险超支、财政投入无底洞,《意见》还对支付比例、最高支付限额做了清晰规定:" 按未就业城乡居民参保政策参保的,基金支付比例为 50% 左右;按单位职工参保政策参保的,基金支付比例为 70% 左右,退休人员享受单位职工参保待遇 ";" 基金年度最高支付限额不超过统筹地区上年度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 50%。"

《意见》还明确:" 基金主要用于支付符合规定的长期护理服务机构和人员提供长期护理基本服务所发生的费用,原则上不直接向失能人员发放现金。"

这种服务给付为主、尽量避免现金发放的方式,确保资金用于真正的护理服务,同时也有助于控制支出,杜绝类似骗取医保资金的现象发生。

灵活调整,避免日本 " 先扩面后收缩 " 的被动

但缴费率与保障范围并非一成不变。

《意见》预留了政策调整空间:" 随着经济发展和制度完善,国家层面统一研究逐步扩大保障对象范围,并根据基金支出需求动态调整费率。"

这一表述体现了起步阶段保守设计、动态扩面的渐进思路——既避免日本 " 先扩面后收缩 " 的被动,又为未来制度升级预留了通道。

日本 24 年实践表明:从要支援 1 级(轻度)到要介护 5 级(极重度)的全周期覆盖,意味着为 690 万认定者提供服务,其中相当比例是轻度失能者。这部分人群虽然个体服务成本较低,但基数庞大,累积形成巨大财政压力。

七次改革反复调整,每一次都是被动应对。中国选择起步阶段保守设计、动态扩面,避免了 " 承诺容易收回难 " 的困境。

中国制度还设计了日本所缺乏的激励约束并举机制:连续参保可提高支付比例,以此鼓励长期参保;如果中途中断缴费,设置等待期,并且阶段性调低待遇,防止 " 生病才参保 " 的逆向选择。

这一机制的目的,还是为了控制费用膨胀,维持基金可持续性。

结语:从 " 家庭责任 " 到 " 社会责任 "

最后总结一下,两国长护险的根本差异在于:

中国的后发优势在于,站在日本 24 年试验田的肩膀上,看清了高费率 + 财政依赖 + 全失能周期覆盖的 " 陷阱 ",选择了全年龄覆盖 + 就业身份分层 + 低费率双重缓冲 + 重度失能优先 + 动态扩面的渐进路径。

这一选择是对中国国情的深刻把握,社保缴费空间相对有限、地方财政可持续性面临挑战、老龄化进程快于预期。在既有约束条件下," 以收定支 " 是确保长护险制度可持续的现实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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