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月春节期间,机器人满天飞的时候,Manus 发布了 personal agent,首发平台选了 Telegram,而非自家的 WhatsApp。

这当然要拜 OpenClaw 所赐,作为从一个周末项目涨到 10 万 GitHub star、增长最快的 AI 开源项目之一,它的默认交互界面不是网页,不是独立客户端——是 Telegram。

但「第二春」并非平等地降临在每一寸土地上。不同 IM 平台的开放程度、技术架构和治理逻辑差异巨大,它们在 agent 浪潮中的位置也截然不同。理解这些差异,需要一条分析线索——开放性的天平。
为什么是聊天软件?
为什么是即时通讯软件?打开自己生活里最常用的对话框,就可以使唤 AI ——这非常符合人类对「科技生活」的畅想。不过,真正的答案,跟 agent 的架构有关。
AI agent 的工作原理并不复杂:监听用户指令,交给 AI 处理,再把结果返回。这个「消息进—处理—消息出」的循环,天然适配即时通讯的基础设施——长连接、实时推送、富文本消息。聊天软件在过去十几年里为人类对话打造的管道,几乎不需要改造就能供 agent 使用。

还有一个更决定性的因素:用户已经住在聊天软件里了。 不需要下载新 App,不需要学习新界面,agent 就在你每天打开的对话列表里,夹在同事群和家庭群之间。这种零迁移成本,是任何独立 AI 产品都很难复制的优势。对于开发者来说,这意味着获客成本趋近于零——你不需要说服用户安装任何东西,只需要让他们点一下「添加 bot」。
谁先吃到红利?
但并非所有聊天软件都平等地受益于这波趋势。决定谁先吃到 agent 红利的关键变量,是平台的开放程度。 我们可以沿着一条从「完全开放」到「完全封闭」的光谱,来观察各家 IM 平台的位置和策略。
光谱最左端:Telegram ——零摩擦的开放性
Telegram 之所以成为 agent 浪潮的第一个受益者,不是因为它最大、最好用,而是因为它是所有主流 IM 里开发者门槛最低的。
创建一个 Telegram bot 只需要跟 @BotFather 对话几步——起个名字,拿到 API token,就可以开始接收和发送消息。不需要企业认证,不需要审批流程,不需要等待人工 review。整个过程从零到一个能跑的 bot,可以在 5 分钟内完成。

更关键的是,Telegram 对 bot 的功能限制极少—— bot 可以创建群组、管理频道、处理支付等一系列操作。这种「bot 能做的事几乎等于人能做的事」的设计哲学,近的更新还支持了对 bot 的流式输出,让开发者有极大的发挥空间。


但 Telegram 的开放性是一把双刃剑。
同一种让开发者能够零门槛创建 bot 的开放性,也让 Telegram 长期成为灰色产业的温床。安全公司 Bitsight 在今年 1-2 月的扫描中发现了超过 30000 个暴露在公网上的 OpenClaw 实例,最新出现的一个「曝光看板」中,暴露数量来到了惊人的 22 万个,许多实例的 API 密钥和数据库凭证直接暴露在默认配置里,安全形同虚设。


天平中间:Slack 与 Discord
如果说 Telegram 代表的是「先上车后买票」的野路子,Slack 和 Discord 则代表了两种不同风格的「有限开放」。
Slack 走的是企业级路线,通过 Bolt 框架,和开发工具深度集成。2026 年 1 月,Salesforce 宣布新版 Slackbot 正式上线,面向 Business+ 和 Enterprise Grid 用户,定位「your personal agent for work」——支持查找信息、分析文档、管理日程、生成摘要。

Discord 的 bot 生态同样成熟,但底色更偏社区和创作者。开发者需要在 Developer Portal 注册应用、配置权限(比 Telegram 的 @BotFather 多几步),但远不到企业级 IM 的审核强度。Discord 的 agent 优势在于社区场景的密度:Midjourney 从 Discord bot 起家,如今大量 AI 项目仍然以 Discord 作为用户社区和产品交互的双重入口。OpenClaw 本身也在 Discord 上运营活跃的开发者社区。

天平向右:飞书
对于国内用户来说,飞书是一个值得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案例。 它的开放方式,反映了中国 IM 平台在 agent 浪潮中的独特情况。
飞书的开放平台在过去一年里经历了显著的能力升级。2025 年下半年起,飞书陆续上线了 Bot API 的多项增强、工作流(Workflow)中的 AI Agent 节点(目前为 Beta)、以及对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工具集的支持。在 GitHub 上,飞书官方维护的 lark-openapi-mcp 项目已获得超过 400 颗 star,提供了飞书核心功能的 MCP Server 封装。OpenClaw 也有官方的飞书插件(@openclaw/feishu),支持将 agent 部署到飞书对话中。

但飞书的开放性有两重限制:
第一重是平台治理。飞书的 agent 生态天然是 B2B 的,而非 Telegram 那种 C2C 加 B2C 的混合形态。飞书的 bot 需要在企业应用框架内运行——开发者需要创建企业自建应用或商店应用,配置权限后需要企业管理员审批。这意味着个人开发者很难像在 Telegram 上那样「5 分钟创建一个 bot」。

企业级管控带来了更高的安全性,但代价体现在开发者体验上:权限配置、调试、上线等环节的摩擦显著高于 Telegram,这种摩擦不是缺点而是特点——但它确实减缓了 agent 生态的自发生长速度。
第二重是生态位。 在中国市场,飞书的主要竞对是钉钉和企业微信。三者都在加码 agent 能力,但路径不同:钉钉倾向于与通义系列大模型深度绑定,企业微信则依托微信生态的用户基数。

这完全是偶然吗?不一定。
第一,飞书的开放平台不是后来加的一层皮,而是产品基因的一部分——多维表格本身就是可编程的数据层,文档原生支持 API 读写,这些底层设计让 agent 的接入成本比竞品更低。

第三,飞书的客户画像偏向互联网和科技企业——这批企业本身开发者密度更高、自动化需求更强、对 AI 的接受度也更高,agent 生态更容易在这个群体中形成冷启动。
当然,这也意味着飞书的 agent 故事目前主要是一个「科技公司圈内叙事」,能否向更广泛的企业市场渗透仍然是问号。
这个案例还折射出另一件事:agent 中继不太可能由一个创业公司从零做出来—— agent 需要的不只是消息管道,还需要企业内部的数据、权限和工作流,这些是现役 IM 玩家的护城河。
另外,中国市场的 IM 格局更碎片化,agent 开发者需要同时适配多个平台,这增加了生态成形的难度,因此存量优势便很有决定性。
以中国市场来看,IM 的「第二春」不仅取决于开放性,还取决于与本土大模型的集成深度、企业客户的采购逻辑、以及监管环境对 bot 能力边界的定义。 这是一个和全球市场显著不同的竞争维度。
天平背后
开放性的天平,揭示的不只是各家 IM 的策略差异,而是一个 agent 时代的基础矛盾:平台越开放,agent 生态越繁荣,安全风险也越高。
Telegram 是这个矛盾的极端表达。同一种让开发者能够零门槛创建 bot 的开放性,同时打开了创新和滥用的大门。如果监管收紧迫使 Telegram 提高 bot 创建门槛——这并非不可能,被法国警方制裁后, Telegram 已经开始调整部分内容政策——那么会影响到开发者吗?他们又会迁移到哪里?Discord、Slack、还是飞书?
然而,封闭平台面临相反的困境:不开放 API 就错过 agent 红利,但开放了又要承担 Telegram 正在经历的安全和声誉成本。WhatsApp 在技术上,完全有能力做一个类似 @BotFather 的轻量工具,但它背后是 20 亿用户,不能不多加考虑。
现在,每个 IM 平台,都需要在这个天平上寻找自己的位置。「第二春」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一个至今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在 agent 时代,一个聊天平台应该多开放?
在开放性之争的背后,一个更激进的猜想正在开发者社区成形:当一个聊天窗口可以调用任意 agent 完成从订票、编程到数据分析的任意任务时,它已经不只是一条管道——它正在变成一个超级接口。
要说不说,这个逻辑对中国读者而言,很眼熟啊——这不就是微信吗。
微信用小程序、支付和政务服务,在一个封闭生态里实现了「一个 App 解决一切」。而 OpenClaw 所代表的模式指向一个镜像式的可能:用开放生态和全球开发者社区,在任意一个 IM 里实现类似的功能密度。
不是再造一个微信,而是用完全相反的路径——开放而非封闭,去中心化而非平台主导——最终抵达一个功能上相似的终点。
当然,这仍然只是一个猜想,而非预言。微信 super app 的成立依赖于中国市场独特的移动支付基础设施和用户习惯,这些条件在全球市场并不通用。更根本的是,开放生态能否在不牺牲安全性的前提下达到那种服务密度,目前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但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那么 IM 的「第二春」就不只是一段插曲,而是一次身份转换的起点:从消息管道,到 AI 时代的通用交互层。 谁先在开放性和安全性之间找到那个可持续的平衡点,谁就最有可能定义这个新物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