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买到便宜机票，这届网友发了 500 多万条哭穷帖子”

全网 " 反杀熟 " 的年轻人，其实并不是想要战胜算法，而是想被公平对待、能自主选择。

作者 | 草莓脆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 《夜色正浓》

很少人能说清楚，自己第一次遭遇 " 大数据杀熟 "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而当你意识到这点时，大概已经是吃完一堑又一堑的 " 资深吃亏专家 " 了。

打响反对被大数据算法裹挟第一枪的人，开始进入了 " 反杀文学 " 复兴时期。特别是刚过去不久的春节假期里，在各大社交平台上，你肯定被 " 太贵了不买了 " 等 " 发疯文学 " 刷过屏。

" 不去了，机票涨那么多，亏我那么信任你，天天看，越看越涨，辜负了我对你的期待。" 类似句式下，机票也可以换成酒店房间、外卖、衣服鞋袜、电子产品等任意一种商品。

事实上，把 " 反购买宣言 " 嚷得最大声的人也心知肚明，自己才是那个真的有购买刚需、最后不得不倒戈的 " 冤种 "。

（图 /Unsplash）

2026 年 1 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和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联合发布《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明确禁止平台利用规则实施大数据杀熟、随意变更会员制度规则等侵害消费者权利的行为。这实际上是对 2025 年相关乱象的直接回应，进一步将大数据杀熟定性为不正当、不公平经营行为。

消费保平台发布的一份投诉数据分析报告显示，截至 2025 年 4 月，消费保平台共收到 1357 件大数据杀熟相关投诉案件。其中，OTA（在线旅游）平台、电商平台、网络游戏成为大数据杀熟的重灾区，OTA 平台占比过半。

平台追踪着用户留在互联网世界的蛛丝马迹，用户也在千丝万缕中尽力抹去平台算法带来的影响，对抗被杀熟的风险，试图反向拿捏算法。今天的年轻人，仍在努力拉开我们与 " 被杀熟 " 之间的距离。

用 " 发疯文学 " 哭穷，真的有用吗？

2025 年五一前夕，随着假期机票预订迎来高峰，消费者无奈以 " 骂机票贵 " 对抗大数据杀熟，再次登上网络热搜。早在 2024 年上半年，中国消费者协会公布的 " 十大消费维权舆情热点 " 中，" 平台经济‘大数据杀熟’频现 " 赫然在列。

小红书平台显示，仅 " 骂机票专用帖 " 这个词条下，用户发布的笔记就已经超过了 544 万条。

但与社交平台上令人热血沸腾的 " 反大数据杀熟宣言 " 相反的是，2025 年五一期间的机票反倒卖得更好了。航旅纵横大数据显示，截至 2025 年 4 月 17 日，五一假期国内航线机票预订量超 333 万张，同比增长约 36%；出入境航线机票预订量超 89 万张，同比增长约 25%。

某种程度上，尽管 " 反向驯服 " 大数据不一定能奏效，但这已然成为无数年轻人的新型许愿池。

一开始跟风痛骂几句 " 机票太贵了买不起 "，后来干脆坦然接受，把自己想去的新疆、西藏、内蒙古、云南等目的地直接给大数据标好重点，静候 " 识相 " 的平台赶紧把列表里的目的地机票价格一个个打下来。许愿完诗与远方，把目光投回现实生活的年轻人还把许愿池的范围从机票拓宽到酒店、奶茶、火锅团购券，把自己的衣食住行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和 " 一个一个梦飞出了天窗 " 的 " 许愿党 " 不同，致力于卡算法 bug、誓要薅到大数据羊毛的另一派演起了 " 谍战风云 "。

通过骂平台建立 " 不好惹 " 人设；定期卸载、重装消费软件扮演 " 若即若离 "；用便宜的手机下单装穷；点外卖在不同平台来回横跳、不固定使用同一个 App；故意冷落购物 App，让它主动发大额红包；加入全网统一的 "momo 大军 "，用昵称隐藏私人信息……还有一些网友更试图从 " 根源 " 杜绝被杀熟，养成了时刻清缓存、用隐身模式的习惯。

这些形形色色的 " 反侦察思维 " 建立在想象中的跨平台数据监控之上，平台究竟如何给每个用户 " 定价 "，这对用户而言始终是算法黑盒。正因为是黑盒，对杀熟问题心存担忧的用户才会试图 " 用魔法打败魔法 " ——如果我的数据没被监控，那么这些信息将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一旦真的被监控，那么平台就会被我提供的信息所迷惑。

有互联网行业从业者指出，这些想象中针对个人做单独定价的杀熟策略，效率实在太低，" 公司有更直接、更准确的信息可以使用 "。这些更精准的数据包括用户的设备型号及对应价格、地域、年龄段、历史消费记录、搜索记录、活跃度、使用时长等。

换言之，即便要杀熟，平台也更倾向于看用户是谁、做了什么，并非看用户说了什么。就算用户真的想通过 " 哭穷 " 来对价格产生影响，也应该在对应的消费软件内发言，而不是通过朋友圈 / 微博 / 小红书 " 发疯 "。

大数据不语，只一味地收集分析信息；而 " 反杀熟 " 的年轻人，其实并不是想要战胜算法，而是想被公平对待、能自主选择。

大数据杀熟，是一场精心共谋

在大数据浪潮下，企业搭建日益复杂的先进算法，将消费者分类，制定不同价格，目的在于识别并锁定忠实客户，向他们收取歧视性的高价。这一做法引发了全球各国监管机构的关注，促使它们纷纷拟定或出台法令。这些法令试图限制企业的歧视性定价行为，以维护消费者之间的价格公平。

然而，追求价格公平的同时，一个更为隐蔽的风险逐渐浮现：企业可能会利用定价算法达成隐性合谋，从而在竞争市场中维持垄断价格。尽管许多监管机构高度关注算法歧视和算法合谋，但二者之间的重要关联如今仍是缺乏研究的领域。据相关媒体报道，学者研究发现，强行要求企业做到完全的价格公平可能适得其反，最终它们仍然会将负面影响转嫁给消费者。

2025 年 7 月，美国达美航空公司的高管格伦 · 豪恩斯坦表示，他们正在推进一项由 AI 驱动的动态票价策略，目标是为每位乘客量身定制其 " 最愿意掏钱 " 的机票价格，豪恩斯坦将这套 AI 票价系统称作 " 对整个定价机制的重构 "。这一宣布引发了联邦立法者的反对、旅客的愤怒，甚至遭到竞争航空公司的谴责。作为回应，达美航空声称，它不会利用与 AI 的合作来根据消费者的个人信息和行为数据设定个性化价格。

但根据媒体报道，为达美航空提供 AI 系统的公司叫 Fetcherr ，该企业与一家未具名的大型航空公司合作进行试点项目时，Fetcherr 的联合创始人提出了一套复杂的定价策略，这些策略以 " 超出了人类认知极限 " 的方式来为公司增加收入，就连创始人自己也承认，这可能被视为 " 剥削 "。

个性化定价利用监控技术和数据收集，根据顾客的个人信息为其设定区别价格。AI 工具可以筛选大量关于客户或竞争对手的数据并分析趋势，从而生成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的价格建议。消费者报告和非营利倡导组织 Groundwork Collaborative 执行主任林赛 · 欧文斯（Lindsay Owens）指出，如果多家航空公司使用相同的生成式 AI 定价平台，且票价出现趋同现象，就可能出现算法合谋的情形，" 价格很可能在不同航空公司之间同步上涨 "。

动态定价早已是许多行业的默认做法，其实这种定价方式最早也是由航空公司首创的。

早在 20 世纪 80 年代，航空公司就建立了专门的收益管理部门，研究乘客的最高可接受价格，进而衍生出行李费、选座费等附加收费，动态定价策略也由此诞生。当航班接近满员时，剩余座位的价格会急剧上涨，节假日前的热门航线票价甚至可能飙升至平时的五倍。

现在的 AI 定价，不过是航空业长期探索利润最大化手段的延续。互联网兴起后，OTA 平台通过追踪用户浏览记录、IP 位置等隐私信息来推送定制价格。与此同时，" 滴灌式定价 "（drip pricing）让比价变得困难——购票过程中附加的选座费、行李费等额外费用被隐藏到最后一步才出现。

如今，动态定价、个性化定价和滴灌式定价共同奠定了 " 监控定价 " 的基础——企业利用个人信息与行为数据，从每位乘客身上榨取尽可能多的金钱。

加拿大社会活动家科利 · 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曾评论这种由 AI 带来的价格剥削现象：" 自动化确实能带来好处，但监控定价这种模式没有任何社会价值。它唯一的作用，是在乘客和消费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更多财富转移给企业股东。"

是 " 反杀熟 "，还是反垄断？

2021 年 7 月 7 日，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审理了胡女士诉上海携程商务有限公司侵权纠纷一案，原告方认为携程存在 " 大数据杀熟 " 的侵权行为，法庭一审判决原告胜诉。

原告胡女士于 2020 年 7 月在携程 App 上预订了一间酒店的豪华大床房，支付价格为 2889 元，次日却发现酒店该房型的实际挂牌价仅为 1377.63 元。胡女士认为，作为钻石贵宾客户，她非但没有享受到会员优惠，还支付了高于实际产品价格的费用，遭遇了杀熟。

" 携程案 " 也由此成为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生效后，" ‘大数据杀熟’消费者维权第一案 "，引发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

早年间，亚马逊的 " 差别定价实验 " 被许多人认为是大数据杀熟的始祖。2000 年，有用户反映其在亚马逊购物平台上浏览一款产品后将其从购物车删除，再次浏览时却发现相同的产品价格由原来的 26.24 美元下降为 22.74 美元。这引起了很多用户跟风反映自己遭遇了亚马逊平台的区别定价。一时间，亚马逊成为众矢之的，时任 CEO 的杰夫 · 贝索斯（Jeff Bezos）则针对此事公开道歉，称这只是平台进行的一项差别定价实验，并非专门针对某一用户，也绝不存在窃取用户数据信息的行为。

2026 年开年，携程又一次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1 月 14 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很多人在社交平台上转发一条 " 冷知识 " ——同程旅行、去哪儿、智行都是携程家的。在《财富》发布的 " 中国企业 500 强排行榜 " 中，携程以高达 81% 的毛利率、32% 的净利率，成为净利率前十名中唯一上榜的互联网公司。

随着携程的壮大，消费者和商家的不满也越来越多。2025 年 8 — 9 月，携程因为 " 二选一 "" 逼着商家改定价 "，先后被贵州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和郑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约谈。商家吐槽携程的自动化 AI 定价系统调价助手 " 干扰市场定价 "" 扰乱酒店经营 "，消费者吐槽携程 " 大数据杀熟 "" 店大欺客 "。

要把大数据杀熟关进笼子并不是 " 三步走 " 那么简单，只要定价算法的目标仍是利润最大化，而非公平最优化，杀熟就会以新形式出现。

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及其团队曾受中国消费者协会委托开展了一个关于大数据杀熟的调查，据陈音江介绍，在收回的 3185 份有效调查问卷中，有 56.92% 的受访者表示有过被大数据杀熟的经历。" 但现实中，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家企业承认存在大数据杀熟行为。"

在媒体采访中，陈音江表示，从深层次看，大数据杀熟是必然存在的，这实际上反映了部分经营者对消费者个人信息的过度采集和过度使用，导致消费者的知情权、选择权、个人信息受保护权和公平交易权在交易过程中没有得到充分保障。" 虽然说价格不同不一定就是大数据杀熟，但消费者的知情权必须得到保障。"

大数据杀熟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如何被用来剥夺用户的公平交易权。某种程度上，大数据杀熟揭示了数字时代的基本矛盾：技术赋予我们前所未有的便利，也创造了新的不平等形式。

在数据的海洋中，每个人都在被评估、被分类、被定价，成为算法眼中的一串特征向量。当商业的每一个环节都被算法优化时，我们需要警惕，效率的最大化不应以公平的最小化为代价。

在这场技术与人性的博弈中，我们需要的不是拒绝算法的普及，而是在算法的凝视下，重新确认那些不可让渡的价值：信任、公平与尊严。当我们允许算法决定谁值得以什么价格获得什么时，我们也在决定着，我们想要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

排版：莘莘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 702 期《反算法生存》

原标题：《打不过 " 大数据杀熟 " 的年轻人，就只能加入了吗？》

702 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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