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 2025 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刘家琨,不少人或许会心存疑虑——这个名字似乎并不能与很多弹眼落睛的地标性建筑挂钩。他的建筑究竟高明在哪里?新近亮相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刘家琨全球首个大型个展 " 刘家琨:明月构想 ",借助建筑模型、图纸、文献、摄影、装置等丰富形式,为人们揭开这个谜底。
作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 城市与建筑研究系列 " 最新篇章,这是该馆举办的第九位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个展,也是该系列首次聚焦中国建筑师个案。展览重访刘家琨三十多年建筑实践的生动现场,呈现其不同时期代表作,以及他对建筑、城市与日常生活的恒常思索。原来,刘家琨的很多作品是以大隐隐于市的姿态出现在人们身边的。他以建筑观照的,是那些或许不起眼的烟火日常,大众素朴平凡的获得感。诚如当年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审辞所称 " 刘家琨立足当下,因地制宜地对其进行处理,甚至为我们呈现出一个全新的日常生活场景 "。这样的实践,被认为不仅重新审视建造的意义,也呈现了建筑如何在回应现实的同时,为生活与未来保留开放的可能。
将文学叙事的思维方式,引入建筑创作早年游走于建筑与文学之间,使得作为建筑师的刘家琨有些与众不同,被誉为 " 最有人文气质的建筑师 "。展览名称 " 明月构想 " 指向的便是刘家琨的文学因缘,这取自他上世纪 90 年代创作的同名小说。" 喜欢文学是在读建筑之前。文学爱好拓展了我的观察视角,并搭建起我的思维架构。" 刘家琨说。
展览开篇便以 " 两栖 " 章节,回溯刘家琨早期在建筑、文学与社会观察之间的探索。其中,刘家琨早年发表的文学作品平铺了一个长长的展柜,并且只是部分发表作品。他甚至还是被耽误的艺术家。展出的几本速写绘图本,透露出他的美术功底,其中一页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手部肌肉,颇见功力。如今的不少艺术名家,早年和刘家琨都是朋友。何多苓 1980 年代为刘家琨画的钢笔速写肖像,以及以文献形式现身展览的何多苓与周春芽为刘家琨绘制的肖像油画,成为这份深厚情谊的珍贵见证。刘家琨在展览导览现场笑言:" 那大概是我经济效益最好的一个下午。" 他回忆道,那是 1984 年的一个冬天,自己应好友何多苓之邀来到他在成都画院的画室做模特,同在画院的周春芽见状也拿起画笔,两人一同为他写生," 当时很冷,我冻得坐不住,想走,他们说,再坐一个小时,画完了送我 "。
将文学叙事的思维方式引入建筑创作,并在与艺术圈的深度互动中,刘家琨逐渐形成了独具个人气质的设计路径。1990 年代初的罗中立工作室,是刘家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作品。在他看来,建筑的语言要和画家的美学一致," 我特意做得比较粗砺,呼应罗中立的美学倾向 "。展览中的手绘图已略微泛黄,被刘家琨笑言 " 古法 "" 纯手搓 ",让人们看到创意的孕育。
成都玉林西路的 " 白夜酒吧 " 与 " 小酒馆 ",是刘家琨早期建筑实践中知名度最高的,虽然每一处面积都只有五六十平米,却将建筑、文艺与公共活动编织成一体,近 30 年来早已成为成都本土文化生活中鲜活的坐标。白夜酒吧是诗人翟永明 1998 年开的。翟永明曾这样写道:" 刘家琨设计的店招,大胆用锡铁敲成,且破洞为壁,让巴希利科夫的肖像从中挺立。过路的好心人,不时提醒:招牌破了,赶紧补一下吧,不吉利呀!" 展览中,这段描述被印于 " 白夜酒吧 " 大幅照片下方呈现给观众,流淌着生活的趣味。一旁,悬挂着密密的文艺人士在此相聚的老照片。" 你看,何多苓、朱晨…… " 刘家琨如数家珍,最后来了句 " 有时间你们慢慢去认 "。小酒馆,开在 1997 年,中国流行音乐的摇篮,更因赵雷的一曲《成都》而走红。" 很多人下了飞机拖着行李箱到门口打卡,现在火得很!我们都不好意思去了,年龄偏大了!" 刘家琨笑言。
" 低技策略 ",是刘家琨早年在持续的建筑实践中就提出的。通俗地说,就是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不能要求太高的技术,往往以取材于常见的地方材料,以朴素而富有适应性的建造手段来应对,但在品质上却始终琢磨如何达到较高的水准,刘家琨想到的办法是,从文化中提取。
以饱含社会关怀的建筑,观照理想与现实" 明月构想 " 的主题,显然不止于文学。同名小说围绕一座理想之城展开,探问规划秩序与真实生活之间的张力。展览想以此引出一个贯穿刘家琨创作始终的问题:建筑能否为人们创造更好的生活,又如何面对生活的复杂性与不可预设性,成为观照理想与现实、建筑与日常关系的全新入口。
一件与现实中坡顶救灾帐篷几乎等大的灰色水泥建筑模型,是展览中最令人动容的一件作品。这是刘家琨为汶川大地震中遇难的中学生胡慧姗设计的纪念馆,只有十几平米,素朴安静。透过门上的猫眼,观众能窥见其内部空间,用的是女孩喜欢的粉色调,摆满了孩子生前的遗物,简单描绘她短促的一生,为逝去的平凡生命留下一方安放之地。
胡慧姗纪念馆温柔拾起灾难中渺小又珍贵的个体,与这件模型并置的一排形形色色的再生砖,守护的则是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汶川地震后,刘家琨试图用建筑承载灾难记忆,他将破碎的建筑残料回收重塑,让坍塌的墙体、消逝的家园以全新的材料形态回到生活之中。这些重生的砖瓦,封存着一代人共同的伤痕,也孕育着重建的希望。
最壮观也最新奇的展品,是西村大院模型。只见模型上站满了人偶,并特意被改造成可参与的互动装置,观众推动钢球沿路径运动,能够直观感受跑道与空间关系。刘家琨在人间烟火与乌托邦之间寻找平衡的建筑人类学实践,在西村大院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成都一处以外环内空形式围合出的公园般超大院落,打包了 1.6 公里空中跑道、灯光足球场、竹林小院、天井水渠、多功能展演空间等多种设施,供人们自由穿行,被认为重塑了公共空间和社区生活的范式。俯瞰模型,不难察觉出它就像一只大大的火锅,这也正是刘家琨设计时的一大灵感,外侧商业区像锅壁,内部开阔院落像锅底,各类活动都能在这里 " 烫进去 "。
刘家琨的代表作不在少数。如西村大院,也包括东郊记忆、杭钢公园等实践,建造的是社会性容器,将散落的生活汇聚为温和的共同体愿景,以期实现理想秩序与现实生活的双向和解。而如松阳三庙文化交流中心、苏州御窑金砖博物馆、水井街酒坊遗址博物馆等实践,则通过研究地域文化、历史文脉和传统工艺,思考中国建筑传统在当代语境中的传承与转译。但其实,有一类探索空间、结构与场所关系的小尺度实践,同样值得关注。展览呈现的金华建筑艺术公园 5 号茶室与正在建设中的昆明滇池观鸟台案例,无不让人感叹因地制宜的智慧,以及克制的介入。
展览的终章,成都烟火人间的拼贴图景铺满一整面展墙。图像前,摆满当地喝茶、纳凉时常见的竹椅,观展累了的人尽可坐下歇歇脚。这一幕场景,恰似刘家琨建筑哲学的注脚:不制造奇观,让建筑回归日常,让烟火气成为诗意。刘家琨的建筑事务所,隐于成都烟火氤氲的玉林街道一桩老式居民楼里。它始终贴近真实生活的脉搏,保持着对日常细节的敏锐体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