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罗莎舞团的《步上云端》《罗莎舞罗莎》先后登陆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相隔四十余年的两台作品，纳入同一份演出序列，铺展开这位比利时编舞家一以贯之、又不断生长的创作图景。
安娜特蕾莎在 1983 年创立罗莎舞团，经典作品《罗莎舞罗莎》的标题本身构成了一种自我指涉的递归结构，让人联想到荷兰画家埃舍尔的画作《手画手》。两位艺术家都偏爱以数理逻辑搭建作品的内在秩序，主动向观者敞开智性解读的通道。
坦白而言，这部极简主义作品并不适合当作休闲消遣式的观赏。作品中大段无声留白、大量重复动作，既是对观众耐心的考验，也为观者搭建起一条通往理性思辨的通道。有赖于这类作品的存在，舞蹈才得以保有作为独立严肃艺术的本体价值。
回看安娜特蕾莎《相位》《罗莎舞罗莎》等早期作品，不难看见崔莎布朗 " 累积系列 " 的影子。她们如同开展科研一般，设计动作素材、舞者排布、舞台调度与时间时值。这些看似无调性、微量主义的身体动作，在时间的流动中重复、叠加、推衍、变形，如同魔方被反复拆解、重组，邀请观众一同体会秩序推演带来的思辨乐趣。倘若读懂这套编排逻辑，便能在严谨的形式氛围之中，嗅出一丝浪漫主义气息。
安娜特蕾莎与崔莎布朗之间，又有着清晰的分野。她并不排斥在高度形式化的框架之内安放情绪，只是这份表达含蓄克制。《罗莎舞罗莎》中反复出现抚脸、捋发、调整肢体、袒露肩颈等取自女性日常身体经验的动作，生成一种如隔薄膜般的 " 疏离感 "：情绪有所流露，但绝不铺张；走向极简抽象，却不沉溺于空洞。所有感性细节都收纳在理性的编排结构之中，舞者在封闭的舞台空间里铺展谜面，作品则向观众敞开可供解码的形式规律，意义的答案始终保持开放。
创作于 2023 年的《步上云端》，延续了安娜特蕾莎一贯开放的审美姿态。在编排逻辑上，她依旧以站立、行走这类 " 元舞蹈 " 动作为核心，只是表达更为松弛游刃有余。譬如配合音乐出现的长时间定格，类似影视语言里的 " 非静止画面 "，自带一种游戏性的态度。在表意层面，作品借莎士比亚《暴风雨》与本雅明 " 历史天使 " 的意象，追问人类进步背后的代价：时代滚滚向前，又不断催生新的风暴，我们该如何继续前行？
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常见误区：极简主义，不等于简单主义。安娜特蕾莎的作品背后是周密的计算。舞台地面常常铺设交错的彩色几何线条，如同层叠的函数图像，标记着舞者的运动轨迹。她作品的辨识度，并不来自一套固化的动作风格体系或身体语言范式，而来自她独特的编舞方法论：将舞者的身体视作研究材料，挖掘身体本身的物理属性。因此舞台上的动作往往并不顺滑可预期，而是调动身体不同部位，在不同向度交替发力。这需要观众持续投入注意力，试着牵出作品的 " 线头 "，读懂调度、节奏与动作设计的内在逻辑。
历史总是循环往复。从崔莎布朗到安娜特蕾莎，这条创作脉络里，藏着对毕达哥拉斯学派美学理想的回望。相较于飘忽不定、难以把握的情感，以数学与秩序的理性方式探寻身体的哲学，是她们共同选择的路径。而安娜特蕾莎的创作，又为这条路径增添了新的维度：她以数理搭建框架，却从未将身体简化成冰冷的演算符号；她向观众抛出谜面，却拒绝给出唯一答案。这正是《罗莎舞罗莎》历经数十年，依旧拥有持续阐释空间的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