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年前,我在南昌晃荡过一段时间。脑袋空空,前路茫茫。
那年夏天,我辞掉实习工作,在江西省图书馆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每日去图书馆看书,没有任何目的,不是为了考研,也不是为了考公,只是在书架间走走停停,好像那里面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但那个世界可以通向哪里,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未来可以做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暂时什么都不想。
那时,我常去青苑书店和文教路。文教路不长,很安静,路旁开了不少旧书店,有些开了很多年,有些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论如何,那些书店都有一种暮气沉沉之感,好像在一个时代的边缘,马上就要下坠。
那条路上我记忆最深的是——拾得书屋。它与其他旧书店不同,书上新很快,卖的是库存书,价格便宜,有些只要原价的三四折。我在这里买过北岛的《青灯》,还有聂绀弩的文集。
我大概知道拾得的老板是杨兆,但是我没有见过他。很多年后,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采访了他。于是,非常巧合,我在去年和他录了一期播客,谈了谈这忽然过去的十五年。
也正是在拾得书店的 QQ 群里,我记得有一个叫萧轶的人。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听书店里的人提起他的才华,总之记住了这个名字。
又是很多年后,在微信上加了萧轶。也不记得是怎么加上的。或许因为都是江西人,所以有一份亲切。不过,一直没怎么说过话,我非常不擅长在微信上聊天,除非谈事,其余则一概不知道如何是好。
偶尔看到朋友圈,知道他在北京,一直阅读写作,但具体任职何处,就不清楚了。
前不久,他出了一本厚厚的文集《催眠时代》。我很好奇。一是好奇他写了什么,二是好奇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翻开书,这两个问题,都有了答案。
二

若要分类,此书可归为读书随笔。每一篇都关于某个作家,或某一(几)本书。
但只看目录,你或许会以为这是一本作家论。因为每篇文章都以人名为题,比如《居伊 · 德波》《苏珊 · 桑塔格》《谢莫斯 · 希尼》。三十个名字依次排列下来,不免使人感到一份重量,必须严正以待(这里面也怀着一些对自己的挑战和期许)。
然而,读到一半,我逐渐放松下来。整本书的设计整饬,但文章体例差别蛮大:有对某一思想家的介绍与评述,也有针对某一本书的随笔,或其实与书无关,是借书浇自己块垒的文章。
这本书的一大特点,是每篇文章后面都附上了长短不一的「补案」。补案相比于正文,更加私人,记录的是此一篇文章当时创作的背景。记人记事,生动、摇曳。事实上,我看每一篇补案比看正文还要用心。这算不算是一种买椟还珠?
但我想,萧轶本人对于这些补案,应当也是看重的。在补案中,萧轶的声音和形象更为清楚,慢慢地,你可以拼凑出他十年来的行踪:2010 年开始给媒体写稿,2016 年去到北京,先是在单向街工作,负责单读 APP 的每日更新。后来又去《新京报 · 书评周刊》;2020 年回到南昌,开始主编《燕京书评》,一年后复归自由撰稿人的生活。
在这整本书里,从正文到补案,从王晓渔的序言到萧轶的后记,有一个贯穿始终的词汇——外省青年。
这是萧轶对自己处境的指称,也是他想要激活的某种可能性。在去北京之前,他一直踌躇于是否要出逃南昌,他不喜欢南昌压抑逼仄的氛围,不喜欢这种内陆省会城市里的平庸。
在全书第二篇《威廉 · 夏伊勒:逃离与归来》中,萧轶已经把自己称作外省青年。在这篇写于 2015 年的文章的最后一部分,他以第三人称写道,看完 " 一千六百多页的三卷本回忆录后……让一直意欲逃离外省的他怦然心动。那种历史的在场感,是他所缺乏的,也是他欲求的。夏伊勒的文字摇晃着这位青年的内心,诱惑着他走出这座三线之城。"
终于,他走了,先去武汉,后赴京城。
初到北京,在单向街工作,他感受到一种「骨骼生长式的快感」,「彷佛半夜能够清晰听到内心的生长」。那里无疑有一种开阔和自由,一种舒展和勃发的动人滋味。
继续往后读,你会发现,原来「外省青年」这个词最早是许知远说的。萧轶和许知远相识于 2011 年,当时萧轶刚刚大学毕业,心中有许多志向,却受困于内陆省会,无处施展。
在《谢莫斯 · 希尼:抽筋的时代》的补案里,萧轶提到了一篇许知远写于 2011 年的专栏文章《南昌的夜》。许知远在那篇文章中所写的青年正是萧轶,不过原文并未点名。
我找到文章来读。是一篇短文,他对萧轶的第一印象是:他的「声音充满扩张性,它尖锐、有点沙哑,带着少年人刻意的世故与痞气,仿佛他早已见到识广、饱经世事」。
这篇文章最后,许知远对年轻的萧轶做了一番总结:「比起上一代人,他受益于互联网带来的开放信息,他努力进行自我启蒙,并寻找不同的朋友,来克服思考的孤立感。他是互联网上兴起的新一代人中的一小部分,他们数量不多,却享有特别的话语权。在很多城市,尤其是南昌、长沙、宁波这样的二线城市,都有这样的青年人。他们没有直接享用到北京、上海的文化资源,却又雄心勃勃。他们像是这个时代的 " 外省青年 ",他们通过各种方式从边缘到中心。」
" 外省青年 " 这个词,借自 19 世纪的法国文学,巴尔扎克笔下就有很多外省青年进巴黎打拼的故事。由于资源过度集中,不论在经济、政治、还是文化上,外省青年都是边缘。
外省青年这个提法,是针对巴黎来说的。不论去或不去,这二元之间,存在着一种张力:京城要吸纳外省,外省是否也在抵抗京城?
身处中心,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会有一种壮怀激烈,指点江山的快意吗?还是说,会有一种隐秘的自得,一种影响了世界的自豪?
或许因为中心过于遥远,我从未有过进入中心的冲动。边缘,不一定是件坏事,当然也不是好事,它只是常态。中心总是拥挤的,而且容纳不下那么多人,边缘反而宽敞、开放,相对也会更自由。当然也会更孤独。
「外省青年」这个词,不知怎的总是有一点落寞之感,有一点愤愤不平,也有一点自我嘲解。这也是《催眠时代》整本书的气质,它有一种对伟大的迷恋,也有一种对自身的不满。青年,总是志向远大。可若这志向无可施展,这时代日趋下沉,又该如何自处?
三
所谓 " 催眠时代 ",外部力量此消彼长,从各个维度、各个层次,让人摇摇欲坠,昏昏欲睡。人如何与这诸种力量搏斗,如何保持个人的清醒与自由,或许正是萧轶借这眼花缭乱的 20 世纪群英谱,想要给读者带来的启示。
在这些文章中,你可以看到他一直在与自己拉锯。他当然相信智识,我甚至觉得他迷恋智识。某些层面,萧轶确实和许知远很像,他们对知识分子有一种浪漫想象和痴迷。
但他同时也总是自我警惕,他不无严厉地写道," 和米沃什一样,我害怕内心疆域被打碎,害怕失去我的精神家园。我生怕自己丧失了自我审视的谨慎,陷入刻奇的泥淖而不自知……或许,我写下这些引经据典的文字,不过是一场自我辩护,而不是真正需要的自我辩伪。"
在《伊塔洛 · 卡尔维诺》这一篇,他没有站在知识分子的立场,向大众开炮,而是指出了知识分子本身的虚弱和傲慢。他在文章末尾写道,「智识分子也乐于参与 " 扼杀 ",从自己所批判的对象中抽身而出,既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又有免于责任的自我确认感。」
他还写,「智识分子的责任并非自负傲慢地教导方向,而是以谦逊讨论的民主表达去保卫能够不断发生新型可能性所需要的社会空间」。
这或许正是他的自我期许。但最终,在 2020 年那个荒凉的时刻,他回到了南昌。我不知道,他对此是否心有不甘。
因为这本书的阅读持续了一个多月,在相对漫长的时间里,我彷佛也和萧轶一起走过了他的青年时代。你会发现,文章的气质,从一开始的意气风发,逐渐呈现出烦闷,接着趋向于冷。
特别是进入最后的三分之一,会感觉到一种更强烈的愤懑和苦闷。或许,这恰恰反应了我们整个时代精神的变化。
在某一篇补案中,萧轶写道:
" 当年在北京,能够不断接触到这些作家学人,还能就心底的困惑当面访谈——如今,躲在南昌的冬日暖阳下不禁感慨:毕竟是当年!毕竟是北京!"
萧轶的文章中有太多的人名和声音,这些名字天旋地转,声音此起彼伏。不论是在正文还是在补案中,萧轶对人名都有一种渴望。他需要友谊。
每一篇文章背后发生的事情,人和人之间交往的细节,他竟然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或许和写作状态本身相关,因为写作和发表是一组动作,而这组动作要发生,就必然要和人发生关系。这里面的交往,有时候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不仅是工作,也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我记得以前看扬之水的日记《< 读书 > 十年》,就记录了好多编辑与作者之间的往来。
这在我基本是没有的。自媒体约等于自说自话。没有人谈论,无法交流,好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读完整本书,我和萧轶的阅读趣味并不完全重合,萧轶有很强的知识分子的公共关怀,思想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记者,这些人物是更容易进入他的视野。
即使读同一本小说,进入的角度也会很不一样,他始终带着公共性的关切,我却读的非常闲散,没有知识分子的自觉。这是我的毛病,可能也是一种选择。
回顾整本书,我认出了一个矛盾却坚定的萧轶。他是自谦的,但也敝帚自珍。关于这本书,他有一段话写得很好,作为结尾,可以向读者说明这是一本什么书:
「我没有写过任何小说,没有写过任何传记,也没有茨威格所说的那种雄心……然而,面对日常生活的心灵困惑,还是无法摆脱借助他人际遇来舒缓自身的隐秘想法,甚至不惜借助莽撞的误读来释放内心的紧绷,仿佛遥远的交心,书中的人物或他们的话语,半隐半现地记录着我的生活,当然也若隐若现地呈现着我的时代。」
补记:
1、由于这本书的编排大致按照时间顺序,从十年前一路来到此刻。中间谈到的一些书,恰好对应着当年的热门书籍,于我而言,也成为那一年的记忆。比如有一年突然出现好几本桑塔格传记,比如突然出现的好几本《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还有在 2010 年之后三辉图书出版的《在德黑兰读 < 洛丽塔 >》《被禁锢的头脑》等。
2、在这本书里,萧轶提到过对他影响很大的电子刊物《独立阅读》。大概在 2011-2012 年左右,我在豆瓣上也经常下载这份电子杂志来看。大多是看不懂的,但还是看了不少。
3、萧轶在 2016 年主持过一段时间单读 APP 的更新。我现在手机里还保留着这个 APP,不过很久没有打开了。那时候,我确实总是会在深夜里打开看一看的。事实证明,独立 APP 后来很难存活下来。
4、回顾整本书,我以为萧轶早期的文章更加蓬勃。中间的有些篇目,杂志和媒体的要求会反过来压制住文章的发展,或把它塑造成某种整齐样貌。
5、萧轶在和许知远的对话中,有过这样一次剖白," 我们这一代人不像你们那一代人有着文化 / 行动 / 精神等各种偶像,因为我们是互联网上乱逛瞎看的一代,一切都是解构视角的,一切都是碎片拼凑的,我们是无偶像的一代人。"
我很同意。我觉得没有偶像挺好的。但是可以有榜样。做具体的事,一点一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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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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