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们完全可以而且应该用国债置换地方政府债。"9 月 19 日,在 2026 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提出,应抓住当前物价水平较低、宏观政策仍有空间的窗口期,实施更具扩张性的财政政策。
在这场讨论中,多位经济学家谈到,中央应在化解地方债务中承担更多责任。林毅夫建议借鉴银行不良资产处置经验,区分地方债务形成的原因,由中央承担其中为配套中央政策形成的债务;姚洋主张中央多发债,并提醒关注地方偿债对短期经济活动的影响。余永定则强调,财政应追求可持续性,而非单纯追求财政平衡。
中央多借债,能为地方减轻多少负担?债务从地方转到中央,如何避免只是改变风险的承担主体?这些讨论也触及化债的下一步:在降低利息、延长偿债期限之后,如何让地方恢复发展能力,让企业拿回被拖欠的账款,让财政资金形成有效投资。
围绕这些问题,经济观察报专访了中诚信国际研究院院长袁海霞。袁海霞在宏观经济、地方债务与城投行业、信用风险和评级行业等领域拥有丰富的研究与咨询经验。她曾出席 2023 年 7 月 6 日举行的总理经济座谈会。
在她看来,中央加杠杆仍有空间,但其效果取决于能否降低整个政府部门的债务成本,以及资金的使用能否改善经济增长和公共服务。她尤其强调清欠的紧迫性:债务置换可以缓解地方偿债压力,清偿企业欠款则能直接修复企业现金流。
| 对话 |
经济观察报:在地方化债进入深水区时,中央如果把更多债务上移,会不会只是把风险从地方账本挪到中央账本?可持续性靠什么支撑?
袁海霞:中央加杠杆并不等于简单的 " 风险搬家 ",关键在于债务上移之后,能不能真正降低整个政府部门的融资成本和偿债压力。从目前化债实践看,以债务置换为主的化债方式,确实已经产生了一定的成效。
财政部此前测算,地方债务置换后平均利息成本降低 2.5 个百分点以上,预计 5 年可以减少利息支出 2000 亿元以上。如果中央以更低的融资成本、更长的期限替换地方高成本、短期限的隐性债务,本质上不是简单把风险从一侧账本挪到另一侧账本,而是通过中央信用优势降低整个政府部门的债务成本,同时提升债务透明度。
财政可持续性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某一个时点的财政赤字率或者债务率,而是几组核心变量之间的关系:经济增长、融资成本、财政收入增长、利息负担、投向结构以及 " 债务—资产 " 转化效率。
中央加杠杆以后,如果能够降低利息支出,同时把财政资源投入到能够提高生产率、改善公共服务和扩大有效需求的领域,那么债务增长可以与经济增长、提升长期全要素生产率形成比较好的循环;反过来,如果只是把地方低效债务转成中央低成本债务,却没有改变低效投资和地方财政约束,那么确实可能演变成 " 风险搬家 "。
日本长期低利率为其债务可持续、财政可持续提供支撑,但公共部门债务扩张的投向集中于传统基建和过剩领域,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其陷入过去 " 失去的二十年 " 乃至 " 三十年 " 的重要因素之一。所以中央部门加杠杆,要算大账,不能不算经济账,但也不能只看经济账。开展政府债务或公共投资绩效考核、绩效评估时要分类,既要算经济账,还要考虑综合效益。
经济观察报:有研究者提出参照 2000 年处置银行不良资产的思路,用 " 中央发债 / 置换 + 分类处置 " 化解地方债。这套思路今天可不可以复制?和当年四大行注资、资产管理公司(AMC)承接坏账相比,难点在哪里?
袁海霞:方向有可借鉴之处,但不宜简单复制历史模式,当前主要面临两个难点。一方面,救助对象的权责边界完全不同,道德风险难以控制。2000 年处置的对象是国有银行不良贷款,银行是中央直接管理的国有金融机构,坏账归属清晰,处置目的是修复银行体系信贷功能,受益面覆盖全国经济。
当前中央对地方债务的直接救助,则面临更强的道德风险约束。地方债务的载体主要是融资平台,其法律身份是企业,但实质承担政府融资职能。城投债务的形成往往涉及多层级、多部门交织决策,隐性债务与平台经营性债务之间存在大面积模糊地带,这意味着 " 中央背哪些、地方背哪些 " 的边界,远比当年银行坏账更复杂。
另一方面,底层资产质量存在本质差异," 接得住 " 不等于 " 化得掉 "。当前城投业务仍以公益性、准公益性领域为主,资产端大量对应的是道路、管网、公园等难以产生市场化现金流的资产,变现能力极弱。
2000 年 AMC 可以依托经济上行期和资产升值预期实现回收;当前 AMC 承接城投不良资产,则面临宏观环境弱修复、资产缺乏现金流和交易对手的困境,缺乏有效的退出通道和变现需求。贸然承接处置,风险只是从银行或城投的报表转移至 AMC 或中央层面,并未实现真正化解。
经济观察报:有观点提到,地方债衍生出的三角债和拖欠企业账款规模约在几十万亿元量级。清欠和地方化债哪个更急?中央发债置换地方债时,要不要把 " 政府欠企业账款 " 单列出来优先清偿?否则经济循环能否真正转起来?
袁海霞:从经济循环的视角看,清欠比地方化债更为紧迫,二者处在不同的时间维度:隐性债务置换解决的是 " 存量金融风险 ",效果体现在缓释地方政府当期现金流压力、改善长期债务可持续性,但企业并未直接拿到资金;而清欠解决的是 " 当期经济循环梗阻 ",效果直接体现为企业现金流和就业的及时修复。政府拖欠企业账款是 " 三角债 " 的源头——政府欠企业、企业欠工人工资和供应商货款,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在被动收缩。因此,清欠不仅是债务问题,更是疏通经济循环的关键。
中央发债置换有必要将 " 政府欠企业账款 " 单列优先清偿。经济增长的微观基础,在于企业愿意投资、居民愿意消费。如果企业账面上长期趴着数十万亿元收不回的政府欠款,现金流持续枯竭,即便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置换为低息债券,企业也不会因此扩大投资。隐性债务置换的本质是 " 以时间换空间 ",而这个空间来自未来的经济增长;如果微观主体的活力无法恢复,这一空间便无从谈起。
经济观察报:中央加杠杆的空间到底有多大?用 " 中央低利率国债置换地方高息隐债 " 能省多少利息、释放多少财政空间?什么情况下,中央加杠杆会从 " 稳增长 " 变成 " 透支未来政策空间 "?
袁海霞:中央加杠杆还有一定空间,但不存在一个固定值。从杠杆率看,我国中央政府债务规模及杠杆率均低于地方;对比美、日等发达国家,中央政府杠杆率处在较低水平。
从资产负债表角度看,我国是公有制国家,长期以来,政府部门和国有企业在推动、主导经济建设过程中积累了大量资产,政府具备雄厚的国有资产支撑,可以为债务偿还提供保障。
从融资利率看,当前低利率环境下,政府融资利率低于经济增速,在新阶段债务可持续理论的框架下,我国债务可持续性较强。
从内外债结构来看,我国政府负债以内债为主,国内储蓄率保持高位,外部风险敞口较低,进一步抬升了政府债务的安全边际。整体来看,中央加杠杆还有一定空间。但需注意,加杠杆空间没有一个固定值,它和经济潜在增速、政府财力、利率水平、资产存量、货币政策配合等诸多因素相关。评估时应当跳出规模 " 绝对值 " 思维,放在经济周期更迭、内外形势演化及宏观调控取向的复合框架内,因时因势、相机抉择,以此实现稳经济大盘与债务可持续之间的平衡。
中央置换释放的财政空间,需要结合实际动态考虑。根据此前财政部测算,地方债务置换后,地方平均利息成本降低 2.5 个百分点以上。按照这一幅度静态估算,每置换 1 万亿元债务,一年大约可以节约 250 亿元利息支出;如果置换 10 万亿元,对应的静态利息节约在 2500 亿元 / 年左右。考虑到中央债务融资成本相对更低,节省利息规模会更大。但要注意,这只是简单的静态测算,实际节约金额还取决于原债务利率、新债利率、置换期限以及提前偿还等因素,需要结合实际情况动态考虑。
经济观察报:该怎样更全面地理解中央加杠杆的影响和作用?
袁海霞:中央加杠杆真正的边界,不是某一个固定的债务水平,而是债务扩张与经济增长、社会发展之间能否形成可持续的正向循环。
中央加杠杆最有价值的阶段,是通过逐步承担更多逆周期调节,以及跨区域、全国性公共投资职能,释放兼具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综合效益。
不少投资的短期效益不易显现,但对完善基础设施、补齐公共短板、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改善民生保障的作用,会在较长周期里逐步释放。同时,很多公共品领域外部性强、回报周期长、风险相对偏高,单纯依靠社会资本参与意愿不足,市场天然存在供给缺口,这正是政府部门,特别是中央政府投资需要发挥作用的地方。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债务可以无边界扩张。如果新增债务持续投向低效项目,长期难以形成有效资产;新增债务的边际产出持续低于付息成本,利息负担不断挤占财政弹性,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持续走低,就会持续压缩未来应对经济波动的政策缓冲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