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游戏茶馆
2023 年 3 月 12 日,B 站 UP 主 "boffoon 小丑桌 " 上传了《登山裸男》系列的完结篇。三年后,2026 年 8 月 27 日,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停在了 2548。
这个数字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显得有点残酷。
2022 年,他们的《芒山诡事》第一集上线,播放量 9.1 万,之后几集依次是 3.1 万、1.9 万、1.6 万。曲线一路向下,再没有回头。

小丑桌是一张七个人的爱好者桌。成员十几岁时打游戏认识,从网友跑成亲友。2022 年,桌内的成员发现了一款叫 " 活字印刷 " 的 replay 制作软件,素材放进去能跑个七七八八,不用对轴,按他的说法," 跟做 PPT 差不多 "。他们决定把跑过的团做成视频留作纪念。
2023 年之后,小丑桌再没有更新过。类似的事情同一时期发生在许多跑团 replay 作者身上,作品越来越精致,观众越来越少。一位做了八年 replay 的头部作者汪大狗 Vampy 也撞上了流量的天花板,近两年圈子里质量很棒的 replay,数据 " 也就几千、万把出头 "。
" 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说," 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天花板是小真冬。"
停滞的天花板
2017 年,UP 主 " 会蹦会跳的小真冬 " 开始更新《卡森德拉的黑色嘉年华》。这个系列后来单条视频播放量达到 280 万级别。
它最著名的画面出现在第十期《还真是各个身怀绝♂技》:调查员 bigbear 固执地认定钟楼的大钟上藏着线索,经过多次技能判定,千辛万苦爬上去,只看到一行字:啤酒真凉,我还坐在大钟旁,真吊。

短短的一句话,成了跑团 replay 圈流传广泛的名梗,还被网友专门收录记载。
所谓的跑团,是桌上角色扮演游戏(TRPG)的俗称。一名主持人(KP)负责讲故事和扮演世界,几名玩家(PL)扮演自己创建的角色,行动成败由骰子裁定。它没有屏幕,没有手柄,所有的画面都发生在口述和想象里。
这套玩法在欧美是大众文化的一部分,1974 年诞生的《龙与地下城》(DND)是祖师爷,之后《克苏鲁的呼唤》(CoC)、《赛博朋克》等规则各占山头。《博德之门》系列游戏建立在 DND 规则上,《赛博朋克 2077》改编自 1988 年的桌游《赛博朋克 2020》,极乐迪斯科的世界观则来自主创团队自己跑了多年的桌面团,Critical Role 这样的跑团节目,在 Twitch 上是一线主播级别。
而在中国,它始终是个小圈子。目前流行的主要是 CoC 规则,玩家扮演调查员,在神话生物与疯狂之间苟延残喘。
replay 是这个游戏的衍生产品。跑完的团,把记录做成视频,配上立绘、音乐、音效,把几个小时的口头冒险剪辑成一部可视的故事。它让一种极度私密、只存在于一张桌子上的娱乐有了观众。
当然,小真冬并不是 replay 视频的源起。

中国的跑团土壤长在论坛里,以 " 纯美苹果园 " 为代表的社区翻译规则、交流战报,是圈子的母港。2010 年前后,日本的馒馒来系 replay 视频经搬运组汉化进入 B 站,国内玩家第一次见到跑团还能这么呈现。
但小真冬无疑是这种文化在国内最早的起爆点,在卡森德拉之前,跑团视频是小圈子的自嗨,而卡森德拉之后,它成了一种内容品类。同一时期,守秘稻草人的卡森德拉团拿到 178 万播放,2020 年之后,歌味觉死的《畅梦人》合集突破百万。
跑团圈内普遍把小真冬为代表的 2017 到 2019 年视作第一次高潮,以整天摸鱼的三日坊主、歌味觉死等 UP 主为代表的 2020 到 2022 年这段则是第二次。
看的人多了,跑的人和只看的人之间裂开一道缝。只看视频、从不跑团的人,被圈内称为 "COB",一个带明显鄙视意味的称呼。这个词流传多年,渐渐长成了圈内身份政治的一部分。
小真冬启发了不少后来的创作者,Mlz 掌柜是其中之一。他是广州人,如今经营商团、写模组,提起小真冬,他说对方给自己的更像一个冲动的引子," 他先让我有了做 replay 的冲动 "。
在这些新生代的 replay 作者中,汪大狗的路径十分典型,看完视频,恰好自己跑团时有录音,于是自学 Premiere,把团做成了第一部 replay。他如今一集视频要做八个小时,剪辑占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找素材配音乐,他曾经只为找一集的配乐就花掉四个小时。
至于启发汪大狗做视频的小真冬本人,则早已停止了更新。
一张桌子上能发生什么
汪大狗带的团里有个玩家角色叫甜心天使。按原本的剧本,这个角色要在黄金村被 " 撕卡 ",也就是迎来角色的死亡,融入一团肉球,就此消失。
在扮演这个角色的玩家要求下,汪大狗不得不设置了一条极其苛刻的解救线,玩家硬是顶着苛刻的条件,把人救了回来,这大大出乎汪大狗的预料," 那就按天意来,让他继续活着。"
当然,天意也有代价。这张卡的数值过高,在后续的剧情里,汪大狗设计角色被肉球融蚀伤害,削掉 20 点属性。玩家毫无怨言,能拿回自己扮演了很久的甜心天使,就非常好。
" 跑团这个东西,意外永远高于明天。" 汪大狗带过的团里经常有些没预见过的展开,比如他的一个重要 NPC 威廉姆斯,在原本的设计里,玩家们应该救回这个 NPC,并护送威廉姆斯重返一个小镇,结果因为玩家的突发奇想,威廉姆斯意外暴毙,汪大狗只好推翻所有原本的设计重新编剧情," 我不可能让他带着一具尸体回去。"
作为主持人,汪大狗的带团原则排序是玩家体验、故事完整性、规则。只要玩家愿意承担后果,什么事都允许干。在他的 " 非正常现象调查局 " 系列里,有个叫李德华的玩家角色,执意回警局快意恩仇,此前他在那里受过侮辱。

桌面讨论时其他三人本想作罢,最后全组同意让他去,后果是人直接被抓走。这类故事的结尾通常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桌人共同做了决定,也共同承担结果。
如果说大狗代表了 " 共同写故事 " 的那一极,Mlz 掌柜代表了另一极,把故事精雕细琢。
掌柜的模组《人集市》背后,写了十多页时间线,每个重要 NPC 都有完整的一生。模组因此挨过骂,有人说水,说这些是带团指引里没用的东西,他不以为然。
" 我不喜欢把 NPC 当工具,每一个 NPC 对我来说都是一个人生。" 他说。他的类比是诸葛亮,没人见过历史上的诸葛亮,但通过《三国演义》知道他完整的一生,所以谁都了解他," 我的 NPC 也一样。"
掌柜的模组几乎都是中式民俗,《竖棺材》里有秦腔,《风雪夜归人》以粤剧为核,《湘行漫记》写的是湖南。他本人不信鬼神,按他自己的说法," 我事实上是个共产主义者 ",学这些仪轨一为文化,二为带团用。母亲从小告诉他,中国的才是世界的,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 克苏鲁是个科幻片,它的底层逻辑跟中国民俗的底层逻辑不一样,没办法硬融。" 既然没办法硬融,那就不如借壳上市,在他看来,规则只是个工具,工具不应该禁锢讲故事本身。
这条中式民俗的暗线,几乎是这几年中文跑团圈唯一公认的增长点。小丑桌在复盘为什么《芒山诡事》的数据会比想象中好很多时,第一条原因也是芒山 " 吃了中式民俗的红利 "。
这些桌子之间其实互相连着。大狗的固桌以现实亲友为主,其中一位玩家 RC 大海豹也同时出现在掌柜《石头城》的团里。
被生活劝退的人
作为一个长年固定桌的成员,汪大狗在接受采访时感慨," 如果你有一个愿意陪你跑团的朋友,一定要珍惜他。"
对这句话,一位接近版权方的观察者从经济角度做出过相似的分析,她认为跑团这个圈子的用户有 " 付费保鲜期 ",大学生有闲没钱,工作之后有钱没闲,每一批核心受众的有效生命周期只有几年,潮水涨了又退,是周期,也是规律。
小丑桌的经历印证了这位观察者的判断,另一名成员告诉游戏茶馆,他们停止更新的主要原因,是 " 人都忙了 "。该毕业的毕业,刚上班的上班,大家在分水岭之后慢慢成了社畜。
做视频那几年,要么初入职场强度不大,要么还在读书,总能挤出时间;近几年升职、变动,连跑团本身的次数都大幅下降,遑论做视频。时间碎掉之后,聚会的首选变成了下午玩个派对游戏。
他们最初做视频,只是为了纪念一起跑过的团,如今纪念的需求也完成了。而在被问及停止更新的原因,以及数据下滑为其带来的影响时,他们表示确实是感受到整个跑团大环境的降温," 最火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
有人离场,但也有人在坚持继续做下去。
做《迷雾森林》前后,汪大狗被前公司优化,紧接着疫情到来,此后几乎全职投入视频,第二三季的 " 质的飞跃 ",正来自那段突然多出来的时间。他在 B 站的分成收益,按他的说法是 " 微乎其微可以无视 "。
支撑他的是弹幕和评论,那是用户粘性的证明,也是他眼里未来衍生开发的信用基础。他做过一次实验,《宁静镇》终章,他没有一集一集往外放,把两个半小时全部做完,开直播一次性放完,几百人同时在线,弹幕齐飞。一条弹幕他记到现在:" 哇,这样感觉好像大家一起在一个电影厅里看电影。"
那次直播消耗了首播流量,正片数据反而变差,他此后再没做过完整的直播放映。热爱和数据,他自己先撞过一次。
"replay 是一个作品。" 汪大狗说," 我是以做作品的立场把它坚持下来的。"
而 Mlz 掌柜则把跑团做成了生意,他的主业是带商团,他有自己的桌游店,工作日 138 元五个小时,周末 158 元,要他外出带团则是 300 元一场,广州的场子基本全满。

相比之下,他真正创造出来的实体 " 作品 " 带来的收入反而不多。模组《人集市》定价 138 元,网传卖了三百多份,是中文同人模组线上销量的天花板,他纠正说 " 真不止 ",说完又顺手算了笔账,三百份也才四万多块," 怎么养活自己?开玩笑 "。
这门生意的起点,其实是一家女仆店。大约 2016 年前后,掌柜开着广州最早一批女仆店之一,宅男顾客不太会和女仆搭话,聚在一起看假面骑士。为了增加客人黏性,他开始在店里免费带团,后来有客人对他说:" 你的时间也挺珍贵的,为什么不收钱呢。"
但掌柜建议大家慎重选择这个行业,他说自己有足够多的积蓄,也有足够多的积累,才能把这件事做成," 先吃饱饭,再考虑吃菜。如果你沦落到只能靠跑团才能活下去,那千万不要。"
04
当休闲娱乐也在 AI 化
线上和线下,跑团好像面临着不同的局面。
掌柜的商团团位基本全满,跑团展越办越多,不久前 GTS 3.5 刚在他自己店里办过,到场百余人,GTS 4.0 定档 2026 年 10 月中旬。" 商业化能带来更多的人,怎么都是一件好事。" 他说,"10 个人里哪怕 8 个是神人,不还剩下 2 个好的吗?基数大了,生态反而更好。"
可汪大狗却觉得,无论是跑团本身,还是 replay 视频,都在面临着虚假繁荣。他亲历过 2011 年底的国产桌游春天,几个月里百花齐放,连机制只是剪刀石头布的游戏都有,随后全部沉寂," 最后大家玩的还是三国杀 "。
这段经历成了他判断一切的参照系。他眼里的跑团生态,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没有,没有群众基础,没人拿得出六到八个小时坐下来讲故事,圈子内部还互相看不起。新人说自己是看 replay 入坑的,会挨阴阳怪气,被蔑称为 "COB",汪大狗对此很不理解," 你把潜在玩家踢出去了,怎么发展?应该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另外,现在厂商不停出新规则,在汪大狗看来是本末倒置,他认为好的故事比规则更重要," 还不如砸笔钱让小真冬出山,把你的故事跑一遍做成 replay。"
国内最大的线上跑团平台之一,兰亭演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微妙,他们的负责人认为 " 越来越好 " 和 " 虚假繁荣 " 这两种现象 " 可能都存在 "。
兰亭演绎目前注册用户二十几万,开团记录里 CoC 占九成以上,在接受采访时,他们表示如今兰亭已经停止宣传,关闭了全部付费渠道,靠团队自己补贴服务器维持," 其实后续能存在多久,目前是个未知数。"

据这位负责人透露,他们正在投入开发 " 新兰亭 ",目前这个新项程序员只有一个人,进度比较缓慢,上线时间不确定。比起原本单纯的跑团平台,新兰亭或许会推出一项新功能,AI 主持人,负责人在书面回复里对此并未多做说明,"AI 主持人只是给大家新的一种选择。"
可以说,跑团的核心体验建立在主持人身上,故事如何顺利开展,NPC 能否塑造得当,全部都要看主持人的功底。小丑桌的成员中有人做过剧本杀的兼职 DM,因此很清楚这个角色的分量,研读模组、解构剧情、应对玩家踢门,一样少不了,他们的《登山裸男》之所以值得做成 replay,恰恰因为跑的时候大家太胡来了,全是 KP 和玩家灵光一闪的瞬间。
尝试把 AI 和跑团结合起来的,不止兰亭演绎一家。
2026 年 6 月 15 日,国产独立游戏《请神》在 Steam 新品节期间上线了 demo,这款游戏目前的试玩内容中,首个剧情模组以知名跑团中式民俗模组《谢娘娘点化》为基础,且可以选择接入 AI。
游戏制作组告诉游戏茶馆,他们团队成员本身都是跑团玩家,也曾经做过电子跑团小程序《盗梦笔记》,彼时他们就尝试过用 AI 主持游戏,在他们看来 " 跑团这个形式有意思,想电子化,也觉得很适配 AI 能力。"
同样作为跑团爱好者,小丑桌的成员们对 AI 能不能适配跑团这种形式存疑,他们认为 AI 主持人很可能像早期的剧本杀 DM,到点发线索卡就行,娱乐向够用,但 " 会少高光时刻 "。
除了 AI,最近被跑团圈子讨论最多的,是一条传言。
据说某卫视有一档跑团综艺尚在企划阶段,游戏茶馆尝试联系该卫视工作人员询问,得到的回复是 " 不知道 "。对这条传言,掌柜的回应是四个字:" 不予置评。" 汪大狗则有些担忧,怕圈子接不住明星粉丝带来的流量,内容也必然变味。
" 一群人坐在那里说话 ",汪大狗想不出这种画面怎么好看," 只能说祝他成功吧。成功了之后会怎么发展,我很好奇。"
小丑桌的成员们同样并不看好,他们觉得剧本杀综艺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剧本杀的形式可以支持正儿八经做场景做服装,而跑团只是一群人坐一起吃吃零食写写故事,观众还得根据口述脑补画面,可视化太弱了观感会很差。更重要的是在嘉宾的选择上,请圈内人,圈外观众不认识,请流量明星,圈内玩家嫌不专业," 这才是所谓的虚假繁荣。"
汪大狗的《天狗》还在更新,这是他那个 " 非正常现象调查局 " 系列的前传。他最近已经开始用 AI 辅助做 replay 视频,也在考虑把《地狱变》整理成模组发布,整理好了会在 B 站动态里 " 放大喇叭 "。
掌柜的店照常营业,模组隔三差五就能拿出新的,鸽的只是 replay。10 月中旬,GTS 4.0 要开了,大展要 " 开动宣传机器 ",他会在 B 站发消息。
小丑桌停在 2023 年 3 月 12 日,桌里的狗哥正在写原创模组,如果写完、跑完,他们会重新开机做 replay,这一回的动力,从纪念一场跑团,变成纪念他们自己的第一个原创模组,但这件事还存在变数,采访的最后,狐狸表示能不能做出来要看桌友们," 如果他鸽了,那我们也就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