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AI 唱反调
7 月 6 日晚上,李博杰在知乎和 X 上同时发帖,吐槽 DeepSeek 的面试。

但事件传播的路径是很偏,偏到靠发 X 这种自媒体平台不能解决问题,需要通过一众媒体来解释事件的来龙去脉。
十几个小时里,这件事从技术社区一路烧到门户网站:V2EX 上程序员吵成两派,用双屏的人现身说法 " 我也老瞟副屏 ";知乎的问题下面,风向从声援渐渐转成审视,开始有人翻他 2023 年离开华为之后的创业经历。7 月 7 日凌晨,他不得不再发一帖,集中回应外界猜测:Pine AI 运营正常,自己不是创业失败来找工作,是想进基座模型公司 " 探索更高的智能上限 "。

和这次事件相对应的是,就在前几天,腾讯 Agent 产品 QClaw 的负责人也宣布离职,文里否认了外界盛传的内部赛马,说 QClaw 和 WorkBuddy" 是同一个老板 ",还说自己接下来 " 希望解一个或多个困扰人类的难题 " ——这句是她的原文。
长文发出 48 小时内,《25 岁年入百万,26 岁做出 QClaw,然后她离职了》这类标题批量出现;紧跟着,质疑也批量出现,QClaw 海外版的流量数据被翻出来," 零预算做爆款 " 的说法被逐条拆解。
大厂明星,都是自己主动发声,都在发声之后被舆论调转枪口。
这其实是同一件事:市场在给 " 大厂光环 " 重新定价。
光环首先是公司的生意
要是我去 DeepSeek 面试,然后上 X、知乎、脉脉上吐槽吐槽面试流程有问题,估计可能要被人喷退网了。
但 " 华为天才少年 " 的效果,自然是相当不一样。一家 " 新时代 " 的公司,到底能不能被 " 旧时代 " 的天才审视,就变成了一个可讨论的公众议题。
" 华为天才少年 " 这个名号,第一天并不属于李博杰们——它首先是华为的一笔公关投资。2019 年 6 月,任正非在 EMT 内部讲话里说,华为 " 今年将从全世界招进 20-30 名天才少年,明年还想从世界范围招进 200-300 名 "。计划配了三档年薪,89.6 万起步,最高一档 182 万到 201 万,四年下来全球只有 4 个人拿到顶格。
需要注意的是时间:2019 年 5 月,华为刚被列入实体清单。" 天才少年 " 从设立那天起就承担着业务之外的功能——向外界证明,制裁之下华为照样抢得到全世界最好的人。所以每一位入选者的姓名、学校、年薪都被媒体反复报道。那这些人自然会处在公众讨论的暴风眼:谁不希望天才带来跨越式的改变。
所以 " 天才少年 " 们的职能本来就很复杂,除了需要完成公司指派的业务难题攻坚以外,更是公司对外的技术门面,一定程度上,还要承担企业的 " 雇主品牌 " 的部分传播职能。没办法," 天才 " 这两个字本来就太吸睛。
腾讯这次没花钱,但同样在经营故事。QClaw 的官方版本—— 5 人小团队、零营销预算、内测一周用户破数百万——张舒昱在长文里补了细节:打印 30 张传单在楼下发,从早上十点到凌晨一点挨个找有粉丝的朋友帮忙推。细节大概率是真的。但一个内部细节能变成全网皆知的故事,前提是平台乐意让它流传:它证明腾讯这样的巨头内部,还长得出小团队白手起家的传奇。

看到这里,应该至少能得出一个粗浅的结论:" 天才们 " 是公司用真金白银和公关资源堆出来的资产,初始定价由公司完成,定价依据是公司自己的需要——抢人、转型、证明创新力——而不一定是这个人实际做成了什么。
溢价从被叫做 " 天才 " 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离职之后,溢价归个人
在职的时候,这笔溢价是公司的;离职那天起,它归个人所有。名号跟着人走,公司不追回,媒体还会一直用——李博杰离开华为三年了,这一周所有报道的标题里,他的身份仍然是 " 前华为天才少年 "。

八年后,张舒昱用 10 个月走完了李靖 16 个月的路。QClaw 今年 3 月内测,一周用户破数百万;4 月 21 日海外版上线,开发只用 5 天,团队称 99% 的代码由 AI 生成;同一个 4 月,海外版访问量环比暴跌 99.19%(澎湃 5 月 19 日引用的第三方流量数据)。6 月 29 日她离职——长文里她专门点了这个日子:2021 年 6 月 29 日是她全职工作的第一天,五年后的同一天,她决定 " 不打工了 "。网上有人说她花钱买通稿,查无实据,也多余:一个 26 岁做出腾讯战略级产品的故事,自媒体自己会抢着写。
问题在于,光环这种资产有个致命缺陷:外人没法验证。大厂内部的真实贡献是看不见的——平台不表态,前同事被保密协议和竞业捆着,项目的真实数据不公开。QClaw 的爆红到底几分靠产品、几分靠腾讯的渠道和 " 龙虾 " 风口?外界不知道。李博杰在华为的研究到底值不值那约 300 万年薪(媒体通行口径)?外界也不知道。买方——下一个雇主、投资人、公众——只能按名号定价。没法验证的资产,水分只会越积越多;积到某个程度,只要露出一个破绽,舆论就会集中清算。李博杰的破绽是一篇没忍住的吐槽帖,张舒昱的破绽是一篇姿态太高的告别信。
锤不是市场失灵。锤就是市场本身——一次迟到的、粗暴的价格修正。
当然,也有人的光环经得起验证。稚晖君在入选 " 天才少年 " 之前就是几百万粉丝的 UP 主,作品全在网上摆着,谁都可以验货。2022 年底他离职创业,智元机器人 2025 年 3 月 B+ 轮估值约 150 亿元;同年 7 月,智元系 21 亿元入主上纬新材,16 个交易日 11 个 20% 涨停,市值从 31 亿元涨到 371 亿元(按当时市值)。也有人干脆不进这个市场:拿最高档 201 万的四个人——张霁、钟钊、秦通、左鹏飞——最出名的张霁当年拒了别家 360 万的 offer,此后六年几乎没有公开声音。
最贵的人,恰恰最安静。
硅谷的溢价或许更大
有人会把这套现象归为中国特色。恰恰相反——大厂光环的溢价,硅谷给得比中国狠得多。
TechCrunch 今年 2 月统计过一份名单:OpenAI 的前员工已经创办了 18 家有名有姓的公司,媒体管这批人叫 OpenAI mafia。这份名单上的定价水平是这样的:Mira Murati 的 Thinking Machines Lab,2025 年 7 月拿到 20 亿美元种子轮、估值 120 亿美元,创下种子轮融资纪录,TechCrunch 原文写得直白—— no product,没有产品;Ilya Sutskever 的 SSI 公开承诺在做出安全超级智能之前不发布任何商业产品,2025 年 4 月估值照样到了 320 亿美元,七个月翻六倍;The Information 今年报道过更夸张的一单:一位前 OpenAI 研究员的公司成立六个星期,融资目标估值 40 亿美元。六个星期,一个 "ex-OpenAI" 前缀,40 亿美元。
论溢价," 天才少年 " 在 "ex-OpenAI" 面前不值一提。
更极端的是,硅谷的光环甚至扛得住失败。Adam Neumann 把 WeWork 从 470 亿美元估值带到 IPO 崩盘,投资人付了约 10 亿美元的离职包才请走他。三年后的 2022 年,a16z 给他的新地产公司 Flow 开出 3.5 亿美元支票—— a16z 史上最大的一笔单笔投资——当时公司还没开业,估值已经 10 亿美元。
但硅谷有一样东西中国没有:一套私下验证光环成色的办法。投资人给 "ex-OpenAI" 开价之前,有个标准动作叫 backchannel reference ——绕开候选人本人,找三到五个跟他共事过的人打保密电话。风投合伙人 Hunter Walk 说得直白:候选人自己给的推荐人 "are going to say glowing things",只会说好话,值钱的信息全在名单之外的那几通电话里。a16z 合伙人 Chris Dixon 被问到为什么敢投 Neumann,回答是同一个逻辑:"We do our own research" ——我们自己做过尽调。你可以不同意他们的结论,但价格是验证过的价格,赌注是自愿的赌注,亏的是专业投资人自己的钱。
中国的光环市场缺的就是这一环。背调是走流程,前同事不敢说话,平台从不为离职员工的成色背书,媒体只负责放大、不负责核实。验证这道工序没人做,水分就一直留在价格里;等到破绽出现,唯一的修正机制就是公开的舆论围剿。同样是挤水分,硅谷用的是几通保密电话,中国用的是热搜。
代价的差别落在人身上:在硅谷,光环贬值体现为下一轮估值缩水,数字难看,人还体面;在中国,光环贬值就是当事人被架在舆论里反复审判,连带着那些没有水分的部分,一起赔进去。
结尾
所以," 天才少年 " 是不是终身 title?
名号确实是终身的。媒体会一直用下去,这是它作为传播资产的惯性。但它的购买力不是。这一周真正标志性的场景,不在热搜上,在 DeepSeek 那间面试室里:一家 2026 年的明星 AI 公司,面对一位履历金光闪闪的候选人,不看名号,两轮 coding 照考,有疑点当场提出来。做法糙不糙可以争论——半个月不排面试、当面指控抄袭,怎么都算不上体面——但性质很清楚:新一代买方开始拒绝为上一代平台定的价买单,他们要自己重新验一遍货。
这就是两个瓜推演到最后的结论:大厂光环的溢价不会消失,但定价权正在换手,从制造光环的平台、放大光环的媒体,转移到愿意自己做验证的新买方手里。对捧着光环的个人来说,翻译一下就是:名号能帮你拿到面试,但从坐进面试室那一刻起,它一分钱都不值了。
李博杰在帖子结尾写:请帮忙扩散。
扩散来了。只是大家传阅的不是他的委屈,是他的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