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李玉鹏
编辑丨张丽娟
人类历史上最大 IPO,不是互联网巨头,而是一家造火箭的 " 亏损公司 "。
美国当地时间 6 月 12 日,SpaceX 在纳斯达克正式挂牌交易。而上市首日开盘价较发行价 135 美元 / 股,截至发稿,大涨 29%。
与此同时,马斯克的个人净资产也达到 1.1 万亿美元,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实打实的万亿富豪。而在此之前,马斯克的身家大致在 7800 亿至 8350 亿美元左右,稳居世界首富多年。
而放在全球资本市场历史上,还没有哪家公司在 IPO 这件事上如此打破常规。规模上,其募资总额 750 亿美元,整体估值高达 1.77 万亿美元,以近三倍的差距超越了沙特阿美 2019 年创下的 294 亿美元融资纪录,成为全球历史上规模最大的 IPO。
另外,高盛、摩根士丹利、美国银行、花旗及摩根大通五家顶级投行坐镇主承销,还有 18 家银行参与,承销团成员几乎囊括华尔街所有主要金融机构。
同时,机构投资者的热情也超出了预期,在上市前夕,SpaceX 已收到超过 2500 亿美元的认购需求,大约是计划发行规模的 4 倍。
定价环节的细节同样值得留意。传统 IPO 通常会先划出一个价格区间,再通过路演试探需求,最终确定发行价。而 SpaceX 在多轮预路演后,直接锁定了 135 美元的固定发行价,没有给后续调整留余地,这在美股 IPO 市场并不多见。
随着 SpaceX 的上市,其给全球资本市场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这家重新定义了商业航天估值逻辑的公司将如何影响中国同行?它的 IPO 会给中国商业航天带来一场价值重估,还是仅仅作为一个遥不可及的参照系?这是接下来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SpaceX 的故事要从一间不起眼的旧仓库说起。
2002 年 6 月,SpaceX 在南加州埃尔塞贡多一个旧仓库里悄然成立。彼时,31 岁的马斯克刚以 1.5 亿美元将 PayPal 出售给 eBay,并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很荒唐的决定——造火箭。
但这不是他的一时冲动。马斯克曾在采访中回忆过做这个决定背后的念头:" 我一直在想人类为什么还没登上火星。阿波罗计划之后,我们本来应该继续推进这件事。"
然而年复一年,他看到的却是美国连把人送入太空轨道的能力都在丧失。他觉得," 如果没有人去做这件事,那就自己来做。"
早期,SpaceX 定下了一个在今天看来依然天方夜谭的时间表:2003 年 5 月前完成首台火箭引擎,9 月前备好发射台,11 月进行首次发射。
而现实并没有按他们画的时间表去走。从 2006 年到 2008 年,猎鹰 1 号火箭连续三次发射失败,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公司几乎枯竭的资金上。到 2008 年夏天,马斯克账上的钱仅够支持最后一次发射。
2008 年 9 月,猎鹰 1 号第四次升空成功,SpaceX 由此成为全球第一家实现液体燃料火箭入轨的私营企业。当年 12 月,NASA 一笔 16 亿美元商业补给合同将这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此后,SpaceX 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既定的时间轴上:2010 年猎鹰 9 号首飞成功;2012 年龙飞船成为首个与国际空间站对接的商业航天器;2015 年 12 月,猎鹰 9 号的一级助推器完成了历史性的垂直着陆,火箭由此从一次性消耗品变成可重复使用的运输工具。
用工程界的行话来说,这是一场根本性的成本革命。此前的航天器发射就像是 " 把一架波音 747 飞到目的地后就地报废 ",而 SpaceX 第一次让火箭能够像飞机一样返航。
可复用火箭对人类航天史的意义非同小可。在 SpaceX 之前,全球火箭发射市场一直由各国政府主导,单次发射成本动辄上亿美元,而 SpaceX 通过回收复用将猎鹰 9 号的单公斤发射成本甚至压缩到了 3000 美元以下。
把成本打下来只是第一步,后来 SpaceX 围绕可复用火箭逐步构建起了一套自我循环的业务生态,现在的这套生态主要由三个板块构成:星链、航天发射以及 AI。
星链是唯一产生稳定正向现金流的业务板块。2025 年全年,星链贡献营收 113.87 亿美元,营业利润 44.23 亿美元。截至今年 3 月,星链在轨卫星超 9600 颗,全球订阅用户超 1030 万,是全球规模最大的低轨宽带互联网星座。
但星链赚来的钱都迅速被另外两个板块吞噬。其中,航天发射业务 2025 年营收约 40.86 亿美元,营业亏损 6.57 亿美元,研发投入达 30 亿美元,占收入的 73% 以上。
另外,AI 业务的财务状况更加沉重。2025 年全年,AI 板块营收 32.01 亿美元,亏损 63.55 亿美元,到了 2026 年第一季度,单季亏损 24.69 亿美元,已超过星链同期盈利的两倍。
很大程度上,星舰的开发是商业航天 " 烧钱 " 中最大的变量。2025 年全年,星舰项目投入超过 30 亿美元,累计投入已超 150 亿美元。前不久,随着星舰 V3 完成首飞,其部署了 20 颗模拟星链卫星和 2 颗改装测试卫星,但距商业运营仍需时日。
按马斯克的设想,星舰一旦成熟,低轨单公斤发射成本有望再降一个数量级,到那时整个全球航天产业的成本结构将被彻底改写。
据 SpaceX 在招股书中的远期目标:计划五年内星舰要实现年均发射一万次以上。换算下来,每天最多发射 30 次,平均不到一小时就有一艘星舰升空。
他们的思路很清晰,把造火箭从手工作坊模式拉进工业流水线时代,并在得州砸了 2.5 亿美元建了一座的超级工厂,设计年产 1000 艘星舰,远期目标直指 1 万艘。
显然,SpaceX 不是一个靠盈利讲故事的公司,它的估值逻辑不在于赚钱,而在于一个更宏大叙事:将 AI 算力送入太空。
而 SpaceX 的融资路线也带有明显的 " 里程碑驱动 " 的特质。成立初期,马斯克自己投入约 1 亿美元。而早期投资人中,彼得 · 蒂尔及其 Founders Fund 于 2008 年领投 2000 万美元融资成为最早的 " 外部赌注 " 之一。
2015 年,谷歌和富达联合注资 10 亿美元,估值攀升至 120 亿美元,这是 " 太空互联网 " 概念首次获得主流科技资本的认可。
此后数年间,SpaceX 通过多轮融资累计募集资金超 35 亿美元,估值从 200 亿美元逐步跃升至 460 亿美元。2021 年完成 18.5 亿美元融资后,估值达到 740 亿美元。2025 年 12 月的一次内部股份出售,以每股 421 美元将估值推升至约 8000 亿美元,几乎是 5 个月前 4000 亿美元估值的两倍。
真正将估值推向新量级的是今年 2 月 SpaceX 与 xAI 的合并重组——合并后公司估值达 1.25 万亿美元,为 IPO 前的估值跃迁画上了关键一笔。
就在 IPO 前,SpaceX 接连斩获两笔商业合同进一步推高了市场预期:与谷歌签署每月 9.2 亿美元的 GPU 租赁协议,与 Anthropic 签署每月 12.5 亿美元的 AI 算力服务协议。两笔合同加在一起每月为 SpaceX 锁定了超过 21 亿美元的经常性收入。

今年 5 月,在 SpaceX 的一纸招股书震动全球资本市场的同期,北京、杭州、广州等地十多家商业航天企业的 IPO 进程正在悄然提速。一场关于中国 " 商业航天第一股 " 的争夺已经进入倒计时。
在火箭赛道,竞争格局相对集中:蓝箭航天、中科宇航、星河动力、星际荣耀、天兵科技这五家被资本市场习惯称为 " 五箭客 " 的企业都在集体向科创板发起冲刺,估值均已站上百亿元台阶。
蓝箭航天是最早获科创板受理的企业。2025 年 12 月底,其 IPO 申请获上交所受理,这也是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扩围至商业航天领域后首家获受理的企业。
中科宇航的科创板申请在今年 3 月获受理,它选择了科创板第二套上市标准,更侧重营收规模和商业化能力。
这两条不同的 IPO 路径背后折射出两家公司的底层逻辑差异:蓝箭航天押注的是液氧甲烷可重复使用火箭这条 " 下一代技术路线 ",而中科宇航采取 " 先固体后液体 " 的策略,通过成熟度更高的固体火箭先行建立稳定的发射能力和收入来源。
另外三家公司,星际荣耀、星河动力、天兵科技则在 IPO 辅导阶段持续推进。
值得一提的是,星际荣耀今年 2 月完成 D++ 轮融资 50.37 亿元,由同创伟业和京铭资本领投,刷新了国内民营火箭最大单笔融资纪录。包括甘泉资本、凯联资本、成都产投集团旗下基金等老股东跟投,龙芯创投、建投投资、金浦投资、国中资本、典实资本等多家新机构参与。
各家进度不一," 商业航天第一股 " 的桂冠究竟花落谁家仍存在变数。
在估值维度上,头部梯队已形成清晰的分层:天兵科技估值约 225 亿元,蓝箭航天估值约 200 亿元,星际荣耀、中科宇航、星河动力均突破百亿元。
火箭赛道的 IPO 竞速只是这场资本浪潮的一个侧面,沿着产业链向上下游延伸,一个更为立体的商业航天 " 上市军团 " 正在成形。
在卫星制造端,微纳星空已申请科创板 IPO,5 月 25 日进入 " 已问询 " 阶段,有望冲击 " 商业卫星第一股 "。它目前已累计发射 32 颗卫星,展现了民营卫星企业的组网能力。目前,微纳星空共计完成超 14 轮融资,今年 1 月刚完成 Pre-IPO 轮融资,估值超过 70 亿元。
在更为细分的赛道,比如,航天驭星已于 6 月 5 日正式完成 IPO 辅导备案,它深耕卫星测运控领域,这被投资人称作 " 天上的神经中枢 "。成立至今,航天驭星已完成 10 余轮融资,累计融资额超过 20 亿元,建成了覆盖宁夏、云南、海南、南亚和太平洋地区的测控网络,累计为超 500 颗星箭提供服务。
从火箭,到卫星,再到测运控等配套服务,中国商业航天的产业链条正在被资本逐一打通,而这背后是政策的持续松绑与制度供给跟进。
如果说 2014 年的政策引导为商业航天打开了发展通道,那么 2025 年的政策 " 组合拳 " 则为这个行业开辟了资本市场的出口:
2025 年 6 月,证监会扩大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适用范围,将商业航天明确纳入支持领域;同年 12 月,上交所发布商业火箭企业适用第五套上市标准的专项指引,从技术优势、阶段性成果、行业地位等方面作出细化,为尚未盈利但技术领先的商业火箭企业打通了登陆科创板的通道。
政策东风的效应迅速传导至一级市场:2025 年全年中国商业航天融资总额约 186 亿元,同比增长 32%;今年以来,资本注入力度进一步加大,一季度完成 46 起融资事件,同比增长 58.6%,披露融资金额 80.2 亿元,同比增长 4.6 倍。估值逻辑也从 " 技术突破 " 转向 " 业绩兑现 ",现金流稳定性和订单可见度成为投资决策的核心考量指标。
资本的热潮固然令人振奋,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也随之浮现:中国商业航天与 SpaceX 之间的距离究竟还有多远?
业内不少人的看法是,SpaceX 的 IPO 为国内市场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参照系。但若将中国头部商业航天企业与 SpaceX 放在一起对比会发现距离比想象中的要大,最直接的差距主要体现在发射次数上,目前 SpaceX 已完成超 600 次轨道发射,而国内头部企业大多仍停留在个位数到两位数的区间。
当然,更需要看到两种发展路径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资源禀赋:SpaceX 用了 24 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在这个 " 慢行业 " 里,短期内被全面超越原本就不现实。
而国内具备一些独特优势,包括政策、基础设施、制造业的整体性和配套能力以及庞大国内卫星互联网市场带来的天然需求,这些因素正在将商业航天从技术验证期推向真正的产业化时期。
从这个角度来看,SpaceX 的 IPO 给中国同行带来的最大价值并不是提供估值对标,毕竟中美两国的资本市场语境和市场基础差异甚大,而是提供了一个重新思考商业航天商业逻辑的新坐标。
当一家公司能用 20 多年的时间将火箭从一次性耗材变成可重复使用的基础设施,用星链的现金流持续反哺星际运输系统与太空算力的研发投入,这套 " 物理层 + 传输层 + 算法层 " 层层递进、互相赋能的商业闭环,才是更值得深入研究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