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前年的撤档风波,由肖央、阿云嘎、古力娜扎等主演的《出入平安》在近期再度上映。作为一部商业电影,选择相对严肃沉重的灾难题材,不失为一种勇气。通过展现人物与外在环境的高强度对抗,以及在此过程中人物性格和命运的变化轨迹,进而呼唤人性中的善良之光,这是灾难片的观影价值所在。
相比于同题材作品,《出入平安》没有过分渲染灾难 " 奇观 ",而是更多地着墨于灾难过后人性的各色表演。尤其是影片根据唐山大地震中发生的真实事件改编,把镜头对准一批监狱服刑人员,这使影片展现出不同维度的戏剧张力——生存与毁灭、正义与邪恶、亲情与大义、贪婪与无私、怯懦与勇敢等等,主创有意通过这些情节与人物的对照,使影片更具 " 文艺片 " 的思想深度。

人性提纯下的刻板与失真
展现 " 灾难 " 本身的奇观性和视听震撼,仅仅是灾难片的 " 形 ",它的 " 魂 " 是灾难中人的遭遇与命运,是人性的众生相。这些内容本应给观众带来 " 震撼 " 与 " 净化 " 的效果。《出入平安》在具体呈现中,有令人动容之处,但也在部分情节中陷入过度提纯的误区。
情节伊始,肖央饰演的郑立棍将被执行死刑,在昏暗逼仄的环境中,最初还淡定从容的他很快就被死亡的恐惧击垮。当怀孕的妻子木春桃在监区见他最后一面时,郑立棍的内心更是接近崩溃,被眷恋、遗憾、愧疚等情感压迫得难以呼吸,人性粗粝又真实的一面一览无余。地震之后,大难不死的郑立棍面临更为严峻的考验,他始终没有放下对妻子的惦念,义无反顾地踏上寻亲之路,人性的光谱看似质朴又感人。
当整座城市变成废墟,正常的社会秩序崩坏,这相当于为犯人提供了一种奢侈的自由。在看守所所长组织犯人参与救援行动时,犯人们的内心异常纠结:是趁机逃跑,还是参与救援?即便是投身抗震救灾之后,他们仍然有选择的空间:是努力表现争取立功减刑,还是消极怠工以免身陷险境?在这些两难抉择中,人性的幽深与微妙、内心的算计与犹豫,都显露无遗。

伦理叙事中的逻辑断裂与过度煽情
《出入平安》试图通过伦理叙事的方式,来缝合情节之间的裂痕,思考在解除外界束缚、秩序失控的状态中,人类能够摆脱动物本能和利益诱惑的动力来自哪里。
从郑立棍关心妻子的执着信念来看,影片似乎表明,引领人类向善的不只是良知与正义感,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羁绊。例如,牛小宝时刻挂念着母亲,渴望吃到母亲做的手擀面,正是这种对亲情的珍视使他在救灾现场奋不顾身;王建仁积极救人,除了想立功减刑,也希望借此赢得心仪对象的好感;两盆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欣慰于得到了丁一勺的赞许。更感人的细节在于,郑立棍为了不使妻儿背负犯人家属的名声,积极加入救援队,甚至在最危险的地方主动求死,只是想为妻儿争取一个 " 烈士家属 " 的身份。

更进一步,影片为每个主要人物都安排一段情感关系,看似强调了原本孤立情境中人物的社会联系,但实际忽略了主角特殊身份的真实情况——服刑犯人何以与狱医、看守所食堂女工产生情感联结?
更遗憾的是,为了煽情,许多情节已经影响到了剧情叙事逻辑,并与影片的整体情绪氛围产生了严重割裂。例如,在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的救援现场,犯人们还要为尉迟晓与小玉举办冥婚,甚至为一个男人接力完成一封情书。这种忽略了现实情境的浪漫表达,折射出主创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使得伦理叙事不仅未能有效缝合裂痕,反而加剧了影片的艺术割裂感。
符号嫁接中的主题超载与生硬
《出入平安》并不甘心打造一部常规的灾难片,它有更大的主题野心。为此,影片强行向《西游记》借势,希望将人生的救赎与自我成就作一番更富哲理的阐释。然而,为了将郑立棍与孙悟空两者的形象相联系,影片的处理过于直白与重复,令人感到审美疲劳:比如郑立棍穿上美猴王的全套行头出现在废墟中时,有一群孩子惊呼 " 齐天大圣 ";又比如他喜欢唱与齐天大圣有关的戏文;再比如郑立棍名字中的 " 棍 " 与金箍棒有一定的相关性,他妻子名为 " 木春桃 ",暗喻猴子对树木与桃子的亲近;尉迟晓为郑立棍戴上手铐时还说了一句:" 要想取得真经,就要戴上紧箍咒 "。这些联系一定程度上 " 神化 " 了主角,将其打造成了一位修行者、一位破除万难追求内心满足和伦理抚慰的取经人。
但为了对标《西游记》,《出入平安》对许多人物进行了牵强的设置:尉迟晓长相刚毅,眉心曾被刺了一块碎片,被郑立棍戏称 " 三只眼 ",因而他是杨戬的化身;尉迟晓对郑立棍如阴魂不散般不断追捕,亦如杨戬对孙悟空不依不饶的紧追不舍;尉迟晓有时不近人情,对职责只有机械的理解与遵守,正如神话传说中杨戬对外甥沉香的冷酷无情。在那个犯人组合中,憨厚多情的王建仁暗恋狱医白素娥,这分明是对猪八戒与嫦娥关系的搬用;牛小宝桀骜不驯但心存善念,就当是牛魔王再世;两盆半年纪最大,看起来窝囊隐忍但能为他人着想,勉强可被视为沙僧。本来,《出入平安》只要在灾难片的类型框架内表现人性的众生相,亦可体现一种令人尊敬的艺术成就,但影片的抱负不小,试图追求对人生意义形而上的诠释,强行对应着《西游记》中的人物关系,难免给人造成 " 不伦不类 " 的观感,从而导致了影片难以实现有效的道德劝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