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钱雨朦
编辑 | 桃子酱
题图 | 《伪装者》
近日,在《编织故事的人》新书分享会上,北京大学人文特聘教授戴锦华分享的一段关于她阅读同人文和探索同人圈的心得,在社交媒体上引起热议。
她直言不那么喜欢《伪装者》这部剧,却称赞 " 楼诚 "(即剧中明楼、明诚这两个角色)的同人文写得好。连带地,这部 2015 年大火的电视剧再度引发讨论——只是,打开方式变成了很多人意想不到的同人文。
有人感慨:"《伪装者》的同人作品就是仙品和富矿,国内同人文里最好的。" 也有人羡慕:" 想获得戴老师同款(同人)文包…… " 更多的是圈外人疑惑:" 怎么年轻人连 11 年前老剧的 cp 都嗑?"
什么是 " 同人 "?
戴锦华的解释是:你也许是小说迷、电影迷或戏剧迷,看完一部作品之后,会有心潮激荡、意犹未尽之感。无论结局是 HE(happy ending)还是 BE(bad ending),大家都想知道 " 后来呢?"。作者没有写到的部分,不如让我们来填补——于是,有了围绕原文本撰写衍生文本的行为,这就是 " 同人 "。比如,流行文化中盛行嗑 CP,给喜欢的 CP 演绎故事,可以归入同人写作的范畴。
那个当年递给戴锦华《伪装者》超豪华同人文包,顺便种草同人文化的人,正是《编织故事的人》作者郑熙青。从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比较文学系博士毕业后,她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任职,现在是副研究员。

从大学时在 BBS 上接触到第一篇《魔戒》同人文开始,郑熙青混迹中文、英文、日文同人圈已 20 余年。她不但阅读和书写同人文、嗑 CP,还把它做成学术研究课题。知名粉丝研究学者亨利 · 詹金斯的《文本盗猎者》中译本就是她翻译的。
《编织故事的人》系统介绍国内外同人文化和同人社群。郑熙青在书中分析了文学史上许多重写式的创作,例如在《简 · 爱》基础上书写 " 疯女人 " 背后故事的《藻海无边》、玛格丽特 · 阿特伍德基于《荷马史诗》书写的《珀涅罗珀记》。同时,她也分析了不少基于流行影视的网络同人创作,如《伪装者》《神探夏洛克》等。
同人文化和粉丝文化、流量经济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时候,和饭圈女孩一样,同人女会被污名化、非正常化。" 为什么你们喜欢看两个男性谈恋爱?"" 为什么什么都能嗑起来?"

郑熙青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1
在郑熙青看来,同人文化是以女性为主体的读者或写作者,剖开历史的缝隙,从男性中心的故事里找到女性视角的过程。它的存在,往往不是为了取代某种叙事,而是编织和创造一个独特的平行宇宙。她在书中这样形容自己身兼爱好者、研究者深入同人社群和同人展的体验:" 在这个空间,在这段时间内,诚实而激烈地表达自己的爱是允许的。"
以下是《新周刊》和郑熙青的对话。
嗑 CP 的快乐
《新周刊》:什么是同人?华盛顿大学柏右铭教授在为你的书撰写的序言里提到,鲁迅的《铸剑》是一种 " 故事新编 "。随着获得多项奥斯卡奖的《哈姆奈特》这样的作品的出现,同人文化是否变得很火?或者说,可见性更强了?
郑熙青 :《铸剑》取材于《列异传》《搜神记》,鲁迅用 " 故事新编 " 的手法将它改写成富有现代精神、包含他个人对历史思考的现代白话小说。同人也是 " 故事新编 ",作者通过思考,结合自己对当代社会文化的关注点,重新构思并改写已经存在的故事——不管是历史传说还是当代的热门影视剧。同人写作呈现的是一种古已有之的创作方式,体现了文学写作某种普遍的文化、社会功能。从这个维度看,它算不上一种刚刚流行起来的东西,实际上已经存在很久了。
就像你提到的《哈姆奈特》,它源于正史里的一句话:莎士比亚有个早亡的儿子叫哈姆奈特,儿子去世几年后,他写出《哈姆雷特》。小说《哈姆奈特》和同名电影就由此出发,作者通过文学化的想象,描述一对夫妻如何面对巨大的失去。这就是女性创作者从历史的缝隙里,从一个男性中心的故事里找到女性主义视角。

对《哈姆雷特》的重写也有很多,最广为人知的应该就是《狮子王》了。流行文化场域之外,比如严肃的戏剧行业内,《哈姆雷特》也不乏重写。例如,汤姆 · 斯托帕德的《君臣人子小命呜呼》,就是一部后现代荒诞戏剧,从《哈姆雷特》里两个死去的配角的视角表现《哈姆雷特》幕后的事情,用的是一种彻底打破常规的元戏剧形式。
我更关注的网络同人写作和上面这些例子相似,但存在很多区别。我主要用参与者的社群来定义 " 同人 " 这个范畴。网络同人创作通常建立在流行文化作品的基础上。从 20 世纪 90 年代的 " 世纪末三大圈 "(《灌篮高手》《圣斗士星矢》和《银河英雄传说》)到电视剧《士兵突击》《伪装者》,网络小说《盗墓笔记》《全职高手》,中国网络同人圈的创作就是在这些流行文化作品的基础上发展壮大的。同人圈的创作则体现了写作者和读者普遍关心的社会热点——从性别角色到家庭关系,从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到爱情与责任的关系,等等。
用一句话来概括,同人就是在既定文本基础上的二次创作。与此同时,它的非正式性和社群性,也是同人文化区别于其他流行文化的特质。

《新周刊》:在网络文化里,提到同人文,大家会自动联想到嗑 CP 或耽美文学。同人书写的主题是什么?
郑熙青 :在同人文创作里,关于亲密关系的书写非常重要。同人作品最重要的分类标准之一是 CP(即 coupling 的缩写),在英语里称之为 ship(relationship 即 " 关系 " 一词的缩写),通常指的是两个或者更多角色之间的配对关系,这个关系主要指浪漫爱情关系和性关系。但同人创作所关注的重点则往往涵盖友情、爱情和其他人际关系,总而言之,和日本漫画业界概括少女漫画的词语一样,是一种 " 人间关系 "(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而 " 耽美 " 是由女性作者创作,以女性读者为预设受众,主要描述男性同性关系的浪漫或情色故事。中文同人中有大量的耽美同人,但和很多人的预设不同,同人并不都是耽美配对,也有很多异性恋和女性同性配对,简称 BG(Boy & Girl)和 " 百合 "。
当然,耽美和同人有一个很重要的共通点,也和我之前说到的一样。戴锦华老师有一个说法我很喜欢:耽美在当代社会的功能之一,是表现如何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同人所关注的,正是人和人、角色和角色之间怎样产生关系,产生什么样的关系;在建立这种文本关系的同时,又怎样建立一种文本之外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新周刊》:耽美小说或耽改作品日益流行,加拿大剧集《巅峰对决》也在全球大火,大家为什么爱看两个男性角色的浪漫关系?
郑熙青 :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这是一个被过度讨论的问题。从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这个问题已经被讨论了 40 年,放眼望去,已经有很多解读了,我可能说得不全面。一个比较经典的说法是:耽美可以给女性受众带来重要的多重认知视角。你可以代入自己,也可以不代入——就作为一个亲密关系的旁观者也可以,有着很大的自由度。而你在看一个女性主角的故事时,很多时候你会代入那个女性角色,一旦她遭遇了某些打击,你会难受。
另一个维度是很多人所说的某种 " 凝视的快乐 "。像《巅峰对决》这样的电视剧,题材是体育竞技,两个帅气又漂亮、打冰球的男人打破社会观念在一起,你观看就好了,不会感受到任何冒犯。

同人创作就不严肃吗?
《新周刊》:当下的网络讨论中,人们似乎对同人文有 " 低人一等 " 的印象,觉得它和严肃文学不一样,对同人女的评价也不高。
郑熙青 :我刚上网看同人的时候,同人圈内部的壁垒并不高,耽美爱好者和 " 良识 " 爱好者往往在同一个平台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在这种环境中,大家会比较介意在公用平台上直接开始嗑 CP。20 多年前,耽美同人爱好者就已经有一个需要更小众的空间来阅读和创作的观念了。顺便说一下,当年的 " 同人女 " 专门指喜欢耽美的女性,后来才有 " 腐女 " 的说法,所以 " 同人女 " 跟现在的词义多少有些差异。
我自己混过《银河英雄传说》(以下简称《银英传》)的同人圈。它是一部在中国同人文化乃至流行文化中占据特殊地位的作品。世纪之交,这部作品的同人圈也规模甚大。原作的核心情节矛盾是一个社会思想实验,这类关乎国家制度、军事决策等主题,在大众领域经常被划分在 " 男性话题 " 部分。

围绕《银英传》的同人写作是多样化的,也确实有严肃讨论原作这个核心矛盾点的作品,不过大量作品仍然以描述人物之间的浪漫爱情和亲密关系为主——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有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也有互相欣赏但思想和立场都不一样的对立方。
《银英传》同人写作者不全是女性,女性作者的作品也有大量异性 CP、无 CP 同人的创作。在这样的环境中,尤其是在不确定大家的兴趣和倾向的时候,会默认公共环境里是不谈耽美的,会有人嫌弃,同人女好好地就突然嗑起 CP 来,带偏讨论,让人不爽。
于是,在更广泛的社会文化领域,同人女似乎就是低人一等。或者也不完全是低人一等,人们会认为,你们可以自己编着玩,就不要在公众场合出来舞了。所谓小情小爱,在各种所谓宏大的历史命题面前是渺小的、次要的。某种程度上,这也是 " 厌女 " 的体现。当然,在当代社会中,女性和 " 小情小爱 " 挂钩,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就不展开了。
《新周刊》:就像你在书中聊《神探夏洛克》和 ABO 设定、聊《伪装者》和革命想象那样,精妙的同人文本是不是通过爱情去书写社会和时代?
郑熙青 :我在书中分析了《神探夏洛克》一篇英文同人文《金色牢笼》,这篇同人的绝妙之处是它利用 ABO 设定,非常自然地带入了很多性别问题的讨论。ABO 设定里,人除了有男女的生理性别之分,也有 Alpha、Beta 和 Omega 的所谓 " 副性别 " 之分,两者组合,人就有了六种或者更多的性别可能。
原著中的冷静、理性、聪明的福尔摩斯,在同人文作者笔下变成了社会结构中的边缘人、受歧视的底层。占据同人社群主体的女性,书写真实世界中处于绝对优势的男性身体,却又和现实中的女性一样遭受性别权力等级的压迫时,就有了特别的力量。读者可以通过喜爱的人物的经历感同身受地体验边缘人士的遭遇,这种原作和同人之间的反差,会达成原创作品所没有的情感力度。
我的另一个例子是电视剧《伪装者》的同人作品,具体来说是关注 " 楼诚 "(即剧中没有血缘关系的明楼、明诚兄弟)CP 的同人作品,不只写情感和亲密关系,也写革命者自带的同志情谊、热血和激情。作者们以抗日战争为背景,想象并探讨了社会思想的意义。

同人社群:亲密乌托邦还是现实的投射?
《新周刊》:你为什么会开启同人研究?有哪些印象深刻的同人社群实践?
郑熙青:我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去美国读研时,和所有搞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人一样,都有一个五四文学梦。但研二时,我的导师推荐我上了一门叫 " 文学和日常生活 " 的课,我第一次读到美国学者珍妮斯 · 拉德威的《阅读浪漫小说:女性,父权制和通俗文学》。
她对美国家庭主妇阅读言情小说这一现象的研究启发了我。我先是尝试用同人女的话题写了一篇课程论文,然后发现这个题目不仅新颖,而且研究潜力巨大。于是,我把本来的硕士论文计划全盘推翻,直接把方向转到了同人研究的领域。
我读博之后,我的博导一开始对我的博论能做成什么样很有疑虑,但那几年英语文学界出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比如说《五十度灰》的出版。《五十度灰》作为《暮光之城》同人修改而来的小说,在美国同人圈掀起了涉及版权、商业化、情色文学等话题的讨论;它后来被改编成电影,让整个同人文化的可见性变强了,也带动了学术研究的热度。我导师发现,不仅我的博论完全可以做,而且他自己作为电影研究学者也开始进行受众研究,大家的热情都被激发出来。

至于社群实践,同人圈里印象最深的可能就是同人展。因为兴趣,也为了做学术研究,我去过国内外各种各样的同人展。去漫展时进入的就是另一个世界。要是穿着地球人的衣服,你会觉得非常不自在,因为大家的打扮都相当不日常,即使不出 cosplay,也会盛装出行。
在同人展上,大家都特别有礼貌,发无料(源自同人圈舶来词,指粉丝或同人作者免费制作并分发的小礼物)的时候都会说 " 老师请吃 " 这样的话。到了线下,网上的戾气就少了很多。一方面,主办方知道如何安排同人作者的摊位,可以最大限度避免矛盾;另一方面,当你真实在线下面对一个 " 太太 "(对同人创作者的敬称)时,即便喜欢的东西不一样,通常来说都会更礼貌、更包容。

《新周刊》:这两年,关于同人文化、粉丝文化,会涉及很多群体内外的纷争,比如举报行为盛行。你如何看待这些争议?你又如何看待同人文化和社群之于当下社会的意义?
郑熙青 :我对同人社群的研究,并不是单纯研究这个亚文化群体内部发生了什么。我认为,这些社群可以作为棱镜和样本,折射和表现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
同人文这种纯靠个人兴趣和热情、不求金钱回报的文化创作活动,被戏称为 " 为爱发电 "。它被视为某种 " 爱意劳动 ",或者当代礼物经济的典范,由此突出了同人社群 " 乌托邦 " 的形象。但 " 礼物 " 表面的无偿,背后也潜藏着另一些不同于商品经济的问题,比如社群中基于产出形成的等级差。同时,礼物经济也意味着同人社群是一个人情社会,也一定会有人情社会、熟人社会的问题。
因为互联网平台的广泛传播,粉丝社群内部的争斗、霸凌、站队等行为,越来越容易被外界看到。在这个网络时代,公众领域和私人领域之间的区隔变得十分模糊。同人创作兼具公共性和私密性两重特性,导致同人社群很容易受到外界审判。需要强调的是,同人社群是整个社会的一部分,也必然会内化许多普遍存在的偏见和歧视。

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要对人有信心。我在《编织故事的人》中想表达的是,同人文化固然可以是詹金斯塑造的 " 盗猎 " 文化,有着男性支配的掠夺感,但更适合描述同人文化的,可能是女性的编织和采集,在此过程中分享、建立联系,最终起作用的是讲故事的冲动本身。同人女,就是提着编织袋的采集者。她们并不固守某种原则,而是因地制宜,发挥才能,用劳动和感情重新编织所采集到的一切,然后讲给同样有兴趣的人听。
有的故事讲得好,有的故事讲得不好,但它们都是某种集体互动的产物。表面上是故事的联结,深层还是人的联结,是人的活动、情感和爱。
校对:遇见;排版:胡辰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