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联邦法官裁定,指控三大内存芯片制造商合谋限制供应的集体诉讼可以继续推进,这一决定将迫使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公开内部文件,并为市场对内存价格异常飙升的持续担忧提供了新的法律注脚。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北区联邦法院法官 No l Wise 于 11 月 14 日驳回三家被告联合提出的驳回动议,裁定原告诉状已充分陈述违反《谢尔曼法》第一条的合谋指控。三家公司须于 12 月 7 日前提交答辩状,随后进入取证程序。这是原告方迄今取得的最重要程序性胜利。
此案的宏观意义远超一般反垄断诉讼。
据高盛经济学家 Megan Peters 测算,AI 驱动的内存、软件及电力价格上涨已令核心 PCE 增加逾 0.2 个百分点,预计年底前将累计贡献 0.5 个百分点。与此同时,常规 DRAM 价格在 18 个月内累计上涨 697%,三家被告合计占据全球 DRAM 营收逾 91% 的份额。
本案由 17 名原告于 2025 年 6 月 25 日提起,案名为 Garciaguirre v. Samsung Electronics,原告涵盖 14 名消费者及 3 家小型 PC 制造商,代表所有购买含商用 DRAM 设备的间接购买者,诉求包括集体诉讼资格认定、禁令救济及三倍损害赔偿。
三家被告的核心抗辩策略是援引先例。
2018 年针对 2016 至 2018 年价格飙升的类似诉讼于 2020 年被驳回,第九巡回上诉法院于 2022 年 3 月予以维持,理由是三家竞争对手同步削减产量属于寡头市场的正常平行行为,并不构成协谋证据。被告方在 9 月的听证中主张,新诉状不过是披上 AI 外衣的同一套阴谋论,各公司削减产量、转向高带宽内存(HBM)、退出 DDR4 均属独立的逐利决策。
Wise 法官未予采纳。她在裁定中明确指出,本案与第九巡回法院 2022 年裁决所涉情形存在实质差异,并拒绝驳回诉讼。
在听证过程中,被告援引已故法官 Richard Posner 关于寡头市场竞争者相互观察属正常行为的论述,Wise 对此回应称,原告所描述的行为 " 更像鹰群编队飞行 " ——而编队飞行并非鹰的自然习性。这一表述的含义是:关注竞争对手的动向合法,但三年间步调一致、价格上涨八倍,则需要给出解释。
七项 " 附加因素 ",一份高度雷同的客户审查问卷
由于平行行为本身合法,原告须举证 " 附加因素 ",即若非确知竞争对手将采取相同行动,任何理性企业都不会单独实施的行为。诉状梳理的关键时间线如下:
三家公司于 2022 年底至 2023 年间相继宣布削减产量,SK 海力士与美光相差约三周,三星随后跟进;此后三家均将产能转向 HBM 并签署长期供应合同;2025 年第二季度内,三家在同一季度内宣布退出主流 DDR4;2025 年 12 月,美光宣布关闭旗下消费级内存品牌 Crucial;2026 年 1 月,三家公司推出内容高度雷同的客户审查问卷。
Wise 法官对上述因素进行了逐一甄别。她剔除了 DDR3 相关指控(美光仍在生产 DDR3),对投资者电话会议评论及行业会议的证明力不予采信,并认定寡头市场结构本身属于中性因素,单纯转向 HBM 亦不足以证明协谋,因为 HBM 利润率更高。
真正令法院关注的是以下几点:其一,在价格提供空间巨大的情况下,三家公司均未实质性扩张常规 DRAM 产能,三星和美光据称还推迟或暂停了新晶圆厂建设;其二,三家公司均与 AI 客户签署多年期 HBM 合同,而据报道三星和 SK 海力士拒绝向大型常规 DRAM 买家提供长期合同;其三,同季度退出 DDR4 及美光放弃 Crucial 品牌,被告方始终未能作出充分解释;其四,2026 年 1 月推出的高度雷同客户审查问卷是令法院最为关注的情节,Wise 认为这一指控 " 强有力地支持了合谋的合理推断 "。
法院同时拒绝接受被告关于 1998 至 2002 年卡特尔案年代久远、不具参考价值的抗辩。彼时该案以认罪协议告终,多名高管身陷囹圄,三家公司合计缴纳约 7.31 亿美元罚款,美光因举报同谋而获豁免。
内存价格飙升已成宏观变量,高盛预计新增供应难在 2028 年前落地
此案之所以引发市场广泛关注,在于内存价格的异常走势已渗透至宏观经济层面。
据高盛韩国科技团队(由 Giuni Lee 领衔)数据,韩国 DRAM 出口额 10 月再创纪录,达 340 亿美元,同比增长 595%,内存出口总额同比增长 359%,连续第九个月增幅超过 200%。TrendForce 数据显示,合同价格在第二季度上涨约 80%,第三季度上涨约 40%,第四季度涨幅约 20%,PC DRAM 和服务器 DRAM 的最新预测分别为 +13% 至 18% 和 +10% 至 15%。

需求端的冲击同样显著。花旗预计今年 PC 出货量下降 15%、智能手机下降 12%。据高盛韩国团队报道,阿里巴巴、腾讯和字节跳动已向三星和 SK 海力士寻求签署 10 年期服务器 DRAM 合同——这一举动本身即折射出市场供需的严重失衡。
取证程序启动,中国竞争者或先于法院提供供给侧解药
就后续进程而言,被告须于 12 月 7 日前提交答辩状,首次案件管理会议定于 2027 年 1 月 12 日举行。此后将进入被告方竭力回避的取证阶段,涉及电子邮件、聊天记录及三份客户审查问卷背后的文件链条。在 2000 年代的案件中,正是内部文件与美光的配合调查最终奠定了指控基础。
不过,有两点值得保持审慎预期。其一,驳回动议阶段的审查标准仅为 " 合理性 ",若本案最终产生判决,同一第九巡回法院将再度介入审查;其二,即便原告胜诉,对于当前价格水平及消费者而言,反垄断程序的时间跨度以年计,难以提供即时救济。从威慑效果看,2000 年代卡特尔案的全部罚款总额为 7.31 亿美元,而 SK 海力士单季度营业利润据报已达约 77 万亿韩元。
供给侧的实质性缓解或将率先来自法庭之外。宏碁 CEO 已表示随着中国内存制造商长鑫科技产能爬坡,供应短缺已有所缓解;台积电据报也在探索进军内存领域;高盛预计长鑫科技的 DRAM 产出到 2028 年将达到 SK 海力士的一半。
对于当前以 2 至 4 倍预期市盈率交易的内存股而言,一位联邦法官认定合谋 " 合理可信 ",为市场对其超额盈利能力的疑虑提供了新的解读维度。
高盛 TMT 专家 Peter Callahan 指出,内存股估值极低,但市场日益担忧其 " 过度盈利 ",低市盈率在周期股中既是多头论据,也是空头论据。DRAM 现货价格指数已从 2024 年底的不足 5 美元攀升至约 53 美元,而美光、三星和 SK 海力士的预期市盈率分别跌至 3.8 倍、2.6 倍和 2.2 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