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vb 动脉网
让优利特集团常务副总裁黄杰没有想到的是,IVD 行业的本轮出清持续时间如此之长,而且还没有看到缓和的迹象。
国内 IVD 生产企业峰值约 2500 家,近两年已经减少六七百家。行业目前仍处在持续的产能与企业主体出清阶段。据他判断,未来国内 IVD 生产企业总数量会缩减到 300 家左右。
这一轮漫长的行业调整并非中国市场独有,全球 IVD 赛道同样呈现出极具反差的格局:一边是二级市场估值持续承压、一级市场融资与 IPO 通道收紧,行业整体处于冷淡周期;另一边,私募资本却在逆势出手,持续布局优质海外诊断资产,多起重量级并购、私有化交易陆续落地。
近期,EQT 联合阿布扎比投资局 ADIA、加拿大养老金 CPP,宣布以每股 46.50 欧元全现金要约私有化分子诊断巨头凯杰(QIAGEN),对应企业价值约 121 亿美元。交易预计 2027 年年中交割完成后,凯杰将从纽交所、法兰克福交易所退市。
不仅是凯杰,赛默飞微生物诊断业务以及全球女性健康龙头豪洛捷都在今年被资本方收入囊中,买方分别是欧洲私募股权公司 Astorg 和黑石。
这种板块定价和产业资本动作之间的背离,也成为理解当前 IVD 并购逻辑最值得观察的切口。
IVD 正在持续折价
2020 年之后,全球 IVD 板块已经经历了较长一轮估值回调。
二级市场投资者的标尺,越来越偏向收入增速。多数成熟 IVD 企业告别了爆发式增长阶段,收入进入低个位数增长区间,叠加海外检验服务价格承压、渠道内卷,板块估值中枢持续下移。
当前 IVD 的估值收缩,是支付端改革、需求端收缩与疫情高基数三重压力共振的结果。在国内,DRG/DIP 支付改革把医院检验科从收入项变成了成本项,院方主动控费的动机压过了开单的动机;集采持续推进,行业毛利向制造业合理区间回归。
国内 IVD 企业的传统路径是跟随外资(罗氏、雅培等):仿制试剂、再仿制仪器、再攻克上游原料,比拼仿制速度、成本、商业运营能力。
集采背景下同时要求低价和高性能,内卷加剧;外资也开始用 " 低价 + 高品质 " 策略重新争夺国内市场,挤压国产企业生存空间。
四川一家 IVD 企业的商务总监结合自身三年行业任职经历表示,集采对于当下本就承压的 IVD 行业属于 " 雪上加霜 "。2019 年之前,行业盈利水平大约 75 分,2020-2022 年阶段性冲高至 90 分以上,行业盈利水平也被推升至高位。行情回落之后,行业盈利直接回落至 40 50 分。巨大的业绩落差成为行业困境的底色。
黄杰也提到,集采、DRG/DIP 等政策直接压缩国内行业市场容量;叠加行业供给过剩,不少经营难以为继的企业选择打价格战,过去依靠渠道关系获取溢价的商业模式已经难以为继,市场价格体系趋于透明。行业也在摸索建立新的商业逻辑。
需求端同样在收缩:检验结果互认逐步推开,套餐解绑和 " 最少够用 " 原则压缩了重复检测和过度检测的空间,2025 年国内 IVD 板块整体呈现 " 量价齐跌 "。
与此同时,2020-2022 年的超常规放量留下了扩产后的固定资产和存货,需求退潮后反而变成利润表上的负担。
在产业人士观察看来,此前一轮行业上行周期里国内 IVD 企业普遍获得大量现金流,随之开启激进扩张:大规模招入硕博研发人员、重金并购质谱、单细胞测序等前沿技术标的,把企业发展的 " 初速度 " 拉到极高。
而当行业景气度回落,企业被迫踩下刹车,高速扩张带来的 " 刹车成本 " 代价沉重,不只是人员缩减,与之配套的硬件投入、项目预算、战略试错都会产生高额隐性损耗。
这家四川地区的 IVD 企业,2022 年公司员工总数三千余人,到 2026 年已收缩至 1500 人上下;博士从 80 余人降至个位数,硕博合计从近 500 人降至百余人。人员优化连续多年成为年度核心工作,此前数亿元收购的前沿技术标的也因市场反转形成上亿元损失。匹配高端研发人员的硬件投入、项目预算和战略试错,还带来了高于人力成本的隐性损耗。
黄杰也有同样看法。他补充指出,行业产能过剩不仅来自 IVD 企业自身扩产,跨界产业力量、资本大量涌入进一步吹大了行业泡沫。
这些压力叠加起来,改变的不只是当期利润表,还有企业的增长函数。扩张期靠人员、并购和产能堆出来的增长,在需求退潮后难以为继;成本刚性和减值损失又拉长了修复周期。
于是,资本市场看到的就不只是一两个季度的业绩下滑,而是收入增速中枢下移、利润弹性减弱、修复时间拉长。近几年,海外代表性 IVD 企业增长持续低迷。


国内 IVD 行业同样如此,上市的 IVD 企业营收和净利润持续低迷。

融资端同样感受到寒意。面向 IVD 企业的一级市场项目供给变少,投资人对缺少爆发预期的平台型诊断资产意愿偏弱;海外 IVD 新股发行数量持续萎缩。
从海外 IVD 新股上市(美股 + 欧洲主板)节奏来看,2021 年是本轮周期高点,美股、欧洲主板合计 13 家 IVD 企业完成 IPO;此后赛道发行迅速收缩,2022 年降至 4 家,2023 年仅有 1 家 IVD 公司登陆公开市场;2024 年一共 2 单(含 SPAC 合并标的);2025 年回升至 5 家。
整体看,IVD 公开上市窗口持续收紧,新股供给大幅萎缩。

二级市场股价表现也能印证 IVD 板块持续折价的现实。
自 2021 年资本高点之后,海外主流 IVD 上市公司股价普遍承压:QuidelOrtho 自 2021 年初以来股价回撤超 90%,疫情需求退潮叠加资产整合压力,盈利持续受损;凯杰这类依靠常规诊断耗材、检验服务支撑底盘的平台企业,回撤相对温和,区间跌幅在 10% – 20% 之间,它的问题不在于现金流,而在于低增长预期带来的估值压制。
2021 年后上市的 IVD 新股处境更加艰难,大部分标的上市即破发,长期深度折价。
二级市场愿意给高增速创新药、前沿生物技术溢价,但对于增长平缓、依靠耗材复购的成熟 IVD 平台,定价标尺持续收紧。
恰恰是这种公开市场的长期折价,让 PE、主权资本看到了私有化的机会。
产业资本做拼图,财务资本买现金流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IVD 大额并购基本是产业巨头的主场,丹纳赫、罗氏、赛默飞是最主要的买家,收购的核心逻辑是业务协同、补齐版图。
丹纳赫的一系列收购是教科书样本。2011 年,它以 68 亿美元收购贝克曼库尔特,拿下大型医院中心实验室生化、免疫、血液学流水线底盘,直接夯实中心实验室赛道;2014 年收购血气龙头 Radiometer,补齐急诊、手术室场景,和生化、免疫产品线形成院内诊断闭环;2016 年 40 亿美元收购 Cepheid,拿下 GeneXpert 分子 POCT 平台,补上快速分子检测、结核、感染诊断能力。
收购完成之后,标的资产并入集团,依托丹纳赫商业系统 DBS,在渠道、供应链、毛利层面持续优化,仪器加封闭耗材的模式和原有底盘高度契合。
产业资本收购,本质是为自己的业务版图补上一块关键拼图,追求 1+1>2 的协同效应。
但产业资本的 " 拼图逻辑 " 在 2025-2026 年正在让位于 " 聚焦逻辑 "。赛默飞 2026 年 8 月完成将微生物诊断业务出售给欧洲私募 Astorg,对价约 10.75 亿美元,该业务 2025 年营收 6.45 亿美元,增速不足 2%,赛默飞宁可承受短期每股收益稀释也要剥离。
丹纳赫同期的工作重心也不是发起新的大型平台收购,而是应对呼吸检测收入下滑、消化中国集采的价格压力,做成本端的深度整合。
产业巨头愿意为新技术平台和战略协同支付溢价,但不愿意为 " 中低个位数增速 + 成熟耗材底盘 " 的整体资产支付控制权溢价。这恰恰把凯杰这类平台型 IVD 企业推向了财务资本的报价桌。
EQT 牵头收购凯杰,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买方团里的 ADIA、加拿大养老金,都是长线的主权和养老金资金,他们看重的不是和自有业务协同,而是凯杰本身独立的造血能力。
简单来说,产业资本买的是业务拼图,PE 和长线主权资本买的是一台稳定运转、持续产出现金的资产。两套估值标尺,在同一个赛道里并行。

对于近期海外多起大的 IVD 私有化交易,黄杰提示,这类收购并不代表行业景气回暖。一部分来自产业集团剥离看淡的诊断资产;财务资本更多是判断资产估值已经跌至低位,收购后通过整合改造谋求后续退出收益,仅有部分交易存在业务协同考量。
他同时指出,控费已经成为全球趋势,未来全球 IVD 会呈现检测量随老龄化抬升,但行业整体市场规模持续缩水的局面,价格泡沫将被持续挤出。其中的根本原因就是经济低迷。
进入 2026 年,IVD 领域的财务投资案例明显增加,凯杰并非孤例。
2025 年 10 月 21 日,也就是凯杰交易宣布的同一天,黑石集团与 TPG 宣布以每股最高 79 美元、企业价值最高 183 亿美元私有化豪洛捷(Hologic),交易预计 2026 年上半年完成。豪洛捷的体量比凯杰更大,同样拥有诊断与医疗科技的平台型资产,同样发生在二级市场对诊断类资产定价收缩的窗口期。
两笔交易并置,"PE 扫货 " 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套利事件,而是一类长久期资金对一类被公开市场系统性压低的现金流资产,做了一次集中的重定价。
凯杰的独特之处在于买方结构:主权基金加养老金的长久期组合,比纯 PE 的持有期更长,对短期退出的依赖更低。
IVD 的现金流韧性
支撑这类私有化交易的底层,是 IVD 成熟平台资产稳定、可预测的经营性现金流,这也是它和临床阶段 Biotech 最大的区别。
凯杰是典型代表。公司主业围绕样本制备、分子诊断试剂、伴随诊断工具等,客户覆盖科研实验室、临床检测机构、药企伴随诊断项目,耗材复购属性很强。
它的增长不算亮眼,但收入底盘稳固,客户一旦选定平台,迁移成本很高,耗材持续复购,资本开支节奏可控。
从财报数据看,凯杰每年能够稳定产生大额经营现金流。自由现金流的可预见性,远高于依靠管线推进、高度依赖临床成功的生物科技公司。

凯杰不是特例。它所在的资产类别,共享一组更底层的财务特征。奎斯特诊疗 2025 年经营现金流 18.9 亿美元,资本开支仅 5.27 亿美元,自由现金流约 13.6 亿美元,作为服务型诊断资产,回款稳定、资本密度低,没有大型仪器硬件的折旧压力。
IDEXX 2025 年自由现金流 10.57 亿美元,约等于全年净利润的 100%,经营利润率 31.6%,资本开支占收入比重很低,耗材复购驱动的现金转化率甚至比凯杰更极致。
这两家公司的共同点不是增速高,而是利润的现金含量极高、资本开支可控、股东回报可预测。
这正是养老金和主权基金在十年以上投资周期里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增长的故事,而是现金流的可预见性。
不止凯杰,海外一批成熟上市 IVD 平台都具备相似特征:需求刚性、回款稳定、耗材占比高、收入波动小。只是二级市场的定价框架里,低增长预期压过了现金流价值,给这类资产持续折价。
这也是为什么赛道看上去很冷,百亿级收购却能够落地。
市场进入洗牌期
凯杰这笔交易,也预示着 IVD 全球并购市场正在走向清晰分层,不同资产对应不同买家、不同退出路径。
凯杰这样的成熟平台型 IVD 企业,它们拥有闭环仪器耗材模式、稳定现金流、成熟品牌和全球渠道。这类标的,会持续吸引 PE、长线主权基金发起私有化。
只要耗材复购底盘稳固,短期增速放缓并不会成为硬伤,资产可以摘牌退市,在私有体系里慢慢经营,避开二级市场的短期考核压力。
拥有特色技术、单品突破的中小 IVD 公司,它们往往缺少规模化耗材底盘,收入波动更大,很难承载大额财务资本的私有化需求。它们最适合的买家依旧是丹纳赫、罗氏、赛默飞这类产业巨头,靠技术、场景、产品线协同兑现价值。
还有一部分商业化能力弱、技术壁垒单薄的标的,在资本收紧周期里,会慢慢失去并购吸引力,很难找到合适接盘方。
据业内人士判断,当前国内 IVD 行业还处在商业模式、技术路线、终端交易模式尚未明朗的洗牌暂停阶段,洗牌周期预计仍将持续。
除了传统行业内部竞争,两股外部力量正在重塑行业格局:一是 2020-2022 年的行业上升期,制药、严肃器械领域的跨行业玩家入局,带来了更高维度的竞争标准,这部分竞争冲击尚未完全释放;二是 AI 技术的渗透。
IVD 的底层逻辑是依靠人体样本信号判断机体疾病状态。AI 结合芯片硬件、样本数据模型,有望推动湿实验与干实验融合迭代,甚至有可能冲击 IVD 企业的传统业务。在形态学检测这类依赖人工经验的项目中,AI 有机会实现弯道超车。
业内人士的这些判断,为理解 IVD 行业的变化提供了补充视角:集采、需求收缩和前期扩张的后遗症,解释了 IVD 为何被系统性折价;洗牌周期与 AI 变量,则提醒市场,成熟平台的长期护城河并非没有变数。
但杰交易的核心,并非押注 IVD 短期回暖,而是在安全边际之下,以长期资金买入中短期现金流可预测、耗材复购稳固的平台资产。
产业资本仍愿为技术拼图和协同效应支付溢价,PE、主权基金和养老金则趁估值折价锁定现金流确定性。凯杰 121 亿美元私有化传递的信号,不是 "IVD 又热了 ",而是:赛道依然很冷,但现金流资产正被另一套体系重新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