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博物馆：江南赣鄱文明的史诗

文博时空 作者 江流夜 江西省博物馆犹如一座屹立在赣江之滨的文化灯塔，与明清滕王阁旧址隔抚河相望。它是记录赣鄱大地沧桑演变的史库，更是探寻长江流域早期文明的一把金钥匙。这里通过对遗存的系统展示，将江西厚重的历史底蕴与中华文明的演进脉络紧密相连，构筑起一座跨越数千年的精神殿堂。

若论其学术价值的巅峰，新干大洋洲遗址的发现，毫无疑问是博物馆最核心的叙事地标。这一遗址的横空出世，彻底改变了学术界对于长江流域早期文明格局的认知。它不仅展示了一个远高于中原王朝预期的地方势力，更证明了赣鄱大地早在商周时期便已孕育出极具地域特色的金属铸造与礼制文明。在那些极具原始力量的造型艺术中，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神秘、宏阔且独树一帜的文化气质。这些珍宝不仅是赣鄱历史的物证，更是商代中晚期长江中游与中原王朝文明交织、碰撞与交流的直接记录，确立了江西在华夏文明早期进程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步入馆内，你将跨越时空的鸿沟。从商周青铜器那充满了原始崇拜与神权威严的纹饰，到历代能工巧匠在金银、玉石与陶瓷领域的卓越创造，博物馆以物为媒，细腻地铺陈了江西作为江南文明腹地的独特审美。从商代大洋洲那超越常规的雄浑造物，到后世独步天下的景德镇瓷器，江西文明始终在传承中不断自我升华。这些器物静默于展柜，却在诉说着赣文化如何在岁月中磨砺出独特的坚韧——它既有长江流域早期文明那份野性与神秘，亦有后世在陶瓷艺术与礼教熏陶下淬炼出的温润与雅致。

1. 商 伏鸟双尾青铜虎

这件被誉为 " 青铜虎王 " 的艺术杰作，是目前先秦时期体量最大的青铜虎：通长 53.5 厘米、高 25.5 厘米、体宽 13 厘米，鸟高 3.8 厘米，重 6.2 千克。其工艺水准代表了商代南方青铜铸造的巅峰。虎躯呈伏蹲欲纵之态，双目圆凸，獠牙尖长，整个造型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不仅展现出惊人的写实能力，更通过其特有的曲卷双尾设计，赋予了猛虎一种超越现实的异兽神采。器物周身遍布卷云纹、鳞片纹与云雷纹，这些繁复的纹饰在商代青铜器中象征着地位与通神的灵力，而虎背上那只玲珑剔透、尖喙圆睛的小鸟，与下方硕大威猛的虎身形成了强烈的动静对比。

这种 " 虎伏鸟 " 的奇特构图绝非偶然。在大洋洲墓葬中，虎元素作为核心视觉符号出现了五十余次，暗示出墓主部族可能正是文献中记载的 " 虎方 "。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部族崇拜的图腾化表达。对于那个时代的南方先民而言，虎是沟通神灵的媒介，而小鸟则可能象征着神性的降临。作为镇馆之宝，这只青铜虎以其宏大的体量与奇特的地域色彩，证明了赣鄱先民在商代青铜文明版图中，拥有着足以与中原礼制体系分庭抗礼的文化自主性。

2. 商 双面神人青铜头像

这件通高 53 厘米的扁平双面人首头像，在商代青铜艺术中堪称绝无仅有。其上窄下宽的梯形造型，配以对称的两面面容，那圆凸的双目、外卷的獠牙以及头顶出的卷云纹角饰，构成了一幅威严恐慑、神秘诡异的半人半神形象。头像的管銎（qi ó ng ，安柄的孔）结构设计极为科学：顶部圆管用于插置神圣的羽冠，下部方銎则用于安装木柄，这种管銎相通的形制，完美契合了古人 " 天圆地方 " 的宇宙观，寓意该神像具有贯通天地、沟通人神的非凡法力。

在商周时期的祭祀逻辑中，巫觋作为连接人与神、现世与灵界的桥梁，往往拥有特殊的感官能力。这尊头像通过双面三百六十度的视界突破，象征着祭司具备超越凡人的神性观察力，是巫文化中 " 神权 " 与 " 王权 " 合一的视觉化身。作为江西省博物馆的标志原型，它深刻反映了南方地区独特的信仰崇拜与原始神话体系。这一形象不仅展示了早期赣鄱地区在青铜冶炼技术上的高超成就，更为研究商代长江流域的祭祀制度及神灵崇拜提供了核心实证。

3. 商 兽面纹青铜胄

这件出土于大洋洲的兽面纹青铜胄，是商代高级军事装备的典范，也是礼仪与实用性完美结合的标本。尽管其壁厚仅约 0.3 厘米，但通过高浮雕技法装饰的兽面纹，依然呈现出粗大单角外卷、长方圆目横置的威武气势。胄顶设有安插缨饰的小圆管，侧边与顶部还留有用于系固与透气的小孔，体现出先民在青铜兵甲设计上极高的工业水平。如此轻薄却规整的结构，若非拥有极高超的浑铸工艺，是难以实现的。

这件青铜胄不仅具备防护功用，更具备显著的象征意义。在商代，拥有一套制作如此精良的铠甲，往往是高级贵族或军事统帅身份的标志。它与墓中出土的其他兵器甲胄一同，构建了南方政权的军事实力图景。那高浮雕的兽面纹饰，融合了中原文明对神兽的崇尚与南方地区对图腾造型的奔放追求，见证了当时长江中游地区在战争文化与工艺制造上的高度繁荣。

4. 商 活环链玉神人饰

这件叶蜡石的玉羽人佩饰，是迄今所见商代唯一羽人玉雕，其工艺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羽人形象集人、兽、鸟特征于一身：头顶高冠，喙状长鼻内钩，两侧雕有羽翼，脊背覆盖层叠羽纹，呈蹲坐姿态。最令人惊叹的，在于其头顶后部运用掏雕法制作出的三个相套连的活链，这需要工匠在同一块玉料上，通过精准的切割与磨制，使各环在保留连接的同时实现灵活转动，足以代表商代琢玉技艺的最高水准。

" 羽人 " 造型的出现，映照出南方土著民族对鸟图腾的深层崇拜，同时也与早期神仙羽化飞升的思想产生共鸣。它是商代南方民族原始神话信仰的直接遗存，展示了古人丰富的想象力与对神秘世界的探索欲。这件玉佩饰虽然体量微小，却深刻折射出大洋洲遗址墓主阶层对于灵动、高贵之美的追求。

5. 商 神人兽面玉牌饰

1989 年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整个玉饰正面采用双线凸雕与单线阴刻相结合的技法，雕琢了一个戴着平顶卷角高羽冠的神人兽面形象。上部的神人脸面和高冠上的放射状羽翎等使用双线阳文雕琢，神人梭形眼，卷云粗眉，蒜头鼻 . 下部的兽面采用单线阴刻，横长方形阔口，内露上下两排六枚方齿，嘴角各有一对獠牙，上獠牙呈外钩形，下獠牙呈外卷角形。

6. 东周 云雷纹兽首提梁黑陶盉

龙虎山崖墓是春秋战国时期生活在江西赣东北地区的古越人特有的一种奇特葬俗遗存，主要分布在鹰潭龙虎山泸溪河两岸的丹霞地貌绝壁之上。其最显著的特点是 " 悬棺于崖 " ——古人不掘土为穴，而是遴选临河高耸的天然洞穴，将整根楠木或梓木对剖挖空制成的船形棺木，通过不知名的古代机械或人力方式，安置在距河面 20-60 米的悬崖洞穴中，少数洞穴甚至内凹无法从下直攀。这种葬俗既有防潮避蚁、让祖先魂灵 " 近天远尘 " 的信仰内涵，也构成了千古未解的悬棺置放之谜。1978 年江西省考古队联合当地采药农民，借助巨型毛竹浮筏搭建脚手架，并由山顶垂索 " 荡秋千 " 入洞，方才完成系统的清理与发掘。

墓内随葬品极富地域个性，基本不见中原常见的青铜礼乐器，而以印纹硬陶、原始青瓷、竹木漆器及仿铜陶礼器为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这件云雷纹兽首提梁黑陶盉。它胎质细密坚硬，表面经渗碳打磨呈乌黑亮泽。造型大胆仿效同期青铜盉，扁圆腹、敛口、蹄形三足、弓形提梁；尤为精妙的是提梁前端的兽首形流与后端卷尾、两侧锯齿扉棱，共同构成一只蓄势待发的蟠曲神兽。器盖与腹部满刻方折细密的云雷纹，中腹饰一周变体 S 纹。

7. 北宋 缠枝花果纹鎏金银带板

这套出土于北宋名臣郭知章（公元 1040--1114 年，北宋吉州人，唐朝大将郭子仪第十一世孙）墓的鎏金银带板，是宋代官服制度中最高等级 " 金带 " 的实物佐证。全套共十三块，质地为鎏金银，采用了宋代极为流行的锤揲工艺，使花果纹饰呈现出高浮雕的立体效果。带板上缠枝花果错落有致，花形饱满，枝茎圆弧连接，这种被称为 " 御仙花 " 的纹饰，是北宋高级官员服饰中最具标志性的装饰风格。由于该套带板规格极高，且墓主身份及其职官背景明确，它被学术界誉为 " 宋代第一带 "。

宋代对官员腰带有着严苛的等级限定，腰带不仅具有束腰的实用功能，更是区分官阶、身份与品位的重要符号。随着 " 文臣治国 " 方略的确立，朝廷通过赐带制度来优宠文官，带板的材质、数量、重量甚至纹饰，都成为衡量官员政治地位的尺度。这套带板展现了北宋金银器工艺中炉火纯青的造物水平，其金色灿烂、形体宽大，完美契合了宋代文人审美中追求雅致与富丽的倾向。

8. 元 青花釉里红楼阁式人物谷仓

这件出土于元代墓葬的楼阁式人物谷仓，堪称陶瓷雕塑史上的旷世奇珍。它不仅是一件随葬明器，更是一座集建筑模型与人物雕塑于一体的艺术殿堂。器物造型为重檐庑殿顶楼阁，不仅展现了江南木构建筑的精巧风貌，更将青花、釉里红、青白釉与红釉四种高温釉彩熔于一炉，其烧造难度极大，反映出元代景德镇工匠在窑炉温度控制与色釉配制上的极致成就。仓门两侧书写的七言对联：" 禾黍丰而仓廪实，子孙盛而福禄崇 "，横披 " 南山宝象庄五谷之仓 "。背面有一段详尽的家族生平铭文，使其成为目前所见唯一带明确纪年的元代青花釉里红谷仓，具有极高的陶瓷史与民俗史研究价值。

仓楼之上，十八尊舞俑、乐俑姿态各异，宛如一幅定格在瓷土上的元代歌舞盛景图。这种将世俗生活场景与丧葬礼制相融合的创作手法，体现了元代社会对于家族繁盛与来世福佑的祈愿。作为首批国家文物局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其严谨的楼阁构件、生动的人物神态与丰富的高温釉彩装饰，标志着元代瓷器在装饰技法上实现了一次华丽的飞跃。

9. 元 " 阳平治都功印 " 螭龙钮白玉印

这枚螭龙钮白玉印，是江西龙虎山天师府法统中至高无上的法器。印面由洁白莹润的白玉雕琢而成，钮部雕刻一尊神态生动的蹲踞螭龙，翻唇露齿，须发飞动，其皇室级别的工艺等级与庄严气度彰显无遗。印面阳文镌刻 " 阳平治都功印 " 六字，线条流畅且结构严谨，展现了元代玉雕工艺对汉字篆法与雕刻布局的精准把控。在道教信仰体系中，" 阳平 " 为二十四治之首，" 都功 " 则代表法坛的首领，这枚印章作为历代天师嗣教的象征，是道士进行法事、上章奏表时不可或缺的权力凭证。

该法印不仅在道教仪式中具有无可替代的宗教地位，更因其选材考究、工艺精湛，成为中国玉器艺术中的珍品。它将世俗权力的印玺形制与道教的神圣图腾完美结合，体现了玉石文化在宗教礼仪中的深度渗透。在历史上，这枚法印伴随着天师家族经历了数个朝代的兴衰，它不仅见证了道教法统在赣鄱大地上的传承与演变，更是一份研究中国道教制度、玉石文化以及宗教艺术的珍贵实物例证。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