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行业的火药味,最近有点浓。
近日,一名前媒体人与抖音集团副总裁围绕短剧的公开争论,以前者提起诉讼、后者表示积极应诉而进入法律程序。表面看,这是一场关于 " 字节时间 " 数据口径的争执,但往深里看,前者的核心判断落在了 " 短剧让人变笨 "" 社会成本高昂 " 上,后者则强调 " 短剧内核是积极正确的价值观 "" 用户用脚投票 "。
在观察者网看来,短短两三年,短剧就聚拢起数亿观众,发育成一个庞大的新兴产业,足以说明短剧存在有其合理性。这个时候,比 " 该不该存在 " 更值得回答的问题,是 " 如何让它更好地生长 "。真正负责任的态度,不是在 " 捧杀 " 与 " 棒杀 " 之间选边站队,而是分清哪些是成长中的烦恼、哪些是必须纠治的病灶,这样才能反映公共价值,帮短剧这个新生的文化形态走得更稳、更远。
" 电子泔水 " 还是新大众文艺?没有简单答案
围绕短剧的舆论场,如今已经分裂成两套互不相让的论调。
一套是 " 电子泔水论 ",觉得短剧是算法喂养的情绪工业品,强钩子、快反转、情绪直给,用廉价爽感收割注意力,容易让人变笨。
作家莫言今年 8 月在上海书展谈及短剧时就直言,有些短剧纯粹闹着玩,胡编乱造、互相抄袭,没有人物性格方面的发展,也没有剧情方面的曲折,全都是那么直白、简单,这样的短剧我觉得没有意义,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10 月 26 日," 浙江宣传 " 刊发《AI 短剧真的 " 降智 " 吗》,把网友的普遍感受归纳成:"5 秒一个冲突,8 秒一个钩子 "" 套路似曾相识,台词像批量出厂 "" 感觉时间被偷走 "。
另一套是 " 新大众文艺论 ",认为短剧是互联网条件下生长出的新文化,数亿用户用观看时长投票,它服务了传统影视从未真正触达的人群。
先看一组事实数据:今年前三季度,全国微短剧上线总量达 49 万部,用户规模增至 8.5 亿,月活跃用户超过 6 亿;2025 年微短剧市场规模已突破 1000 亿元,远超 2025 年 518.32 亿元的全年电影票房。
也就是说,当批评者以 " 泔水 " 定义短剧时,他们定义的对象,是超过点外卖人数的一群人每天正在消费的内容。
规模本身从不天然等于价值,却也不该被轻飘飘地绕过。当数以亿计的观众打开短剧,首先值得弄清楚的,是这种内容究竟满足了他们怎样的情感需求与精神陪伴。理解了这一点,才谈得上因势利导,让更好的内容抵达他们,而不是急着替观众的趣味下结论。
" 我认为短剧是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一种值得去培育和保护的文化业态。"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扬子江网络文学评论中心执行副主任李玮向观察者网表示,她的理由有三:
一是创新性。短剧是中国互联网生态与文化产业发展繁荣的产物,国外没有的东西,恰恰证明我们的互联网文化生态发展得比较繁荣;二是成长性。短剧真正崛起不过两三年,且在快速迭代。而任何新事物初期都难免鱼龙混杂,上世纪 30 年代的革命文学,在初期也常被人认为幼稚、同质化、套路化,但经由数年发展就有经典佳作产生;三是参与者背景多元。从北大毕业的网文作家,到修空调的、卖眼镜的、做保安的普通劳动者,都在把新鲜的生活经验带入创作,给予文化内容生生不息的新鲜血液。
在李玮看来,网络文学的前史或许是最近的参照系。网文起步时同样被贴上 " 低智 "" 低质 " 的标签,但《大江大河》《琅琊榜》《庆余年》《藏海传》等改编精品的出现,完成了主流化的自证。
"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经典," 李玮直言," 白话文代替文言文的时候,也面临着非常激烈的批评。在古代,就不可能出现《狂人日记》。"

他举例:" 相声也曾被批评‘不入流’,最终却走上主流舞台。受众需求和文化沉淀会决定未来短剧的结局,暂时不可贸然下定论。"
目前,批评短剧的声量主要来自知识分子和精英群体,而数亿用户在用观看时长投票。对于这种撕裂的现象,李玮的态度是:普通观众在短剧播放过程中给出的评论和弹幕,实际上也具有着重要的评价价值," 我们不能唯一种批评维度的话语作为标准 "。
说到底," 降智 " 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它所指向的套路化、同质化,本就是行业必须正视的真问题;而数亿观众的选择,同样值得被认真对待。两者并不必然对立,观众需要的,与其说是被替自己决定 " 该看什么 ",不如说是有更多既好看、又经得起看的作品可选。
价值真实存在,病灶也不容回避
如果跳出 " 营养还是泔水 " 的二元框架,短剧到底有没有创造价值?李玮和张书乐的答案都是:有。
产业层面,根据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发布的《2025 年中国微短剧产业发展格局与就业拉动效应测算报告》,微短剧产业直接吸纳就业约 69 万人,计入平台运营、电商衍生及生活配套等上下游产业链的乘数效应后,对全国就业市场的总体贡献预计突破 203 万人。
文化层面,它服务了中老年、蓝领等过去文化消费结构中最缺乏供给的人群,互联网本就有文化平权的作用,短剧是这种平权在影视领域的表现。
出海层面,继网文、网游、网剧之后,短剧和 AI 漫剧正在海外市场开拓,被视作文化出海的 " 新军 "。《2025 海外短剧行业报告》显示,去年海外短剧应用总下载量近 12 亿次,同比增长 268%;总收入超 23 亿美元,同比增长 133%。ReelShort、DramaBox 两家来自中国企业的短剧平台,连续两年稳居头部。

此前 " 短剧剧情发展到我家 " 的热帖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它戳中了真实的家庭困境:老人沉迷、价值观被狗血剧情浸染、子女无从干预。来自用户的不满和来自精英的不满,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切肤的体验,后者可能是隔岸的判断,而前者更值得行业警惕。
行业数据也暴露了商业模式的内生问题。DataEye 研究院《2025 年微短剧行业数据报告》数据显示,2025 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达到千亿,但投流规模约 423 亿元,行业仍然是典型的 " 买量驱动 " 型行业。当 " 买流量 " 吃掉近一半成本,内容本身能分到多少?
" 爽点密度 " 决定流量分配的算法机制下,劣质内容可能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循环。这是短剧区别于以往文艺形态的特殊性,也是 " 在发展中解决问题 " 不能成为一句空话的原因。
" 野蛮生长的当下,短剧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技术革命带来的内容井喷,而在于追逐流量和收益的自我埋汰。" 张书乐直言。
李玮同样不讳言行业存在的 " 病灶 ",但她把最需要直面的问题落在了版权上。" 版权问题必须跟进,知识产权保护是行业最头疼的问题。抄袭、洗稿、内容从业者的恶性竞争,才是最应该被解决的。"
至于同质化和低俗化,她认为行业内部的调整机制和引导力量已经在起作用。" 精品都是大浪淘沙,人类文明史上,文化作品浩如烟海,能传世的也是千万分之一。"
此外,对广受担忧的 " 沉迷 " 问题,李玮表示,对青少年的保护确有必要,青少年模式、内容分级都可以做。" 但对成年人而言,它本身文化娱乐形式之一,个别的极端案例不能说明本质问题。"
顺着这条线不难看清:短剧的病,几乎没有一种是 " 短剧 " 这种文艺形式的原罪。抄袭洗稿是版权保护问题,投流绑架是商业模式问题,沉迷与信息茧房是平台机制和家庭陪伴问题。把这些结构性病灶一股脑记在 " 短剧害人 " 的账上,既看错了病因,也开错了药方。
" 板子 " 也要打在实处
价值与病灶都是真实的。真正的问题是:哪些病会随着行业成熟自愈,哪些是商业模式内生、必须外力干预才能根治?这决定了 " 那一棍 " 该往哪儿打。
事实上,监管的框架早已铺开,且基调并非 " 打死 " 而是培育引导。2020 年广电总局出台微短剧管理办法时,政策取向就偏向培育。按投资额和题材将微短剧分为三类:100 万元以上或特殊题材的重点微短剧报总局备案,30 万至 100 万元的普通微短剧由省级广电部门审查,30 万元以下的其他微短剧则由平台自审、定期报备。
2025 年 2 月,广电总局进一步要求落实 " 白名单 " 和 " 总编辑内容负责制 ",同时点名 " 小程序类微短剧过度商业化运营导致的内容风险问题仍十分突出 "。监管的刀口,指向的始终是具体乱象而非内容形态本身。
今年 9 月 1 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正式施行,统一标识 " 苔花标 " 同步启用,AI 短剧、互动短剧也被纳入分层管理。

真正的难点在平台。李玮直言,信息茧房的问题确实存在:" 你一旦点开,接下来它就会推同样的给你。"
但她同时指出,平台并非没有动作,红果、抖音都设有精品榜单之类的推送机制,而算法本身是中性的,如果我关注知识型博主比较多,平台就会给我推送许多知识博主。我喜欢看历史剧,平台就经常给我推历史剧。" 因此,她呼吁 " 平台多推精品。"
" 算法中性 " 从来不是平台的免责声明。算法没有立场,设计算法的公司却有责任:精品榜单只是被动的入口,流量分配的默认规则才是真正的指挥棒。让 " 多推精品 " 从一句呼吁落到可被检验的机制,正是监管与平台都绕不开的正题。
张书乐给出的路径是 " 两个合力 ":一方面以法律法规纠正偏激、形成价值导向;另一方面等时间沉淀到点,以群体审美的提升实现良币驱逐劣币、形成利益导向。" 两个合力之下,金字招牌也就擦亮了。"
短剧不该一棍子打死,但不等于不该挨棍子。抄袭洗稿要打,擦边低俗要打,诱导充值和隐性扣费要打,投流绑架创作的恶性竞争也要打。只是这些棍子,应该打在具体的病灶上,而不是打在一个几亿人正在使用的新文艺形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