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连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县，位于云南省西南部，是普洱市下辖的自治县，与缅甸佤邦山水相连。
" 孟连 " 在傣语里意为 " 寻找到的好地方 "。但在互联网语境里，这座与佤邦仅一江之隔的边陲小城，常和对岸的电诈传闻绑定在一起，成了不少人眼中贴着 " 噶腰子 "" 电诈重灾区 " 标签的危险之地。
当地网约车师傅念叨着景区冷清、生意难做，" 游客都恐惧不敢来 "。从四川来孟连口岸附近送货的货车司机担心了一路，" 怕回不去家 "。在抵边村双相村定居二十多年的贵州人侯玉高，至今仍会收到老家亲戚的消息，" 那边危险，还不回来吗？"
这里的人们，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双相村村委几乎从不在上午开会。全村 900 多户，基本家家都有胶地，整个村子的作息追随着橡胶习性日夜颠倒。
" 双相 " 佤语意为 " 吃得好睡得香的地方 "，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抵边村寨。双相村属于亚热带气候，主导产业为橡胶种植，面积达 3.37 万亩，占全村总收入 80% 以上。
" 双相村的饭碗就是橡胶。" 双相村党委书记叶恩总结胶农的一天，" 凌晨收胶，早晨割胶，上午卖胶，下午休息 "。
凌晨 2-6 点是割胶的最佳时段，气温适宜，胶乳不会因高温凝固封口，也不会因为低温流速变慢，全天 90% 的出胶量都集中在这一时段。
太阳升起后气温快速升高，胶乳中的水分会快速蒸发，没来得及流入接胶碗的胶乳会在割口处凝固，不仅损失产量，还会影响干胶含量，导致收胶价格被压低。
许多胶农不会急着卖鲜胶乳，而是把胶乳做成二级胶，攒上半年甚至一年，等胶价好的时候一次性卖掉。当地人管这种硬邦邦的干胶块叫 " 胶粑粑 "，胶块经过长时间自然存放、发酵，会产生挥发脂肪酸，堆放着胶块的林子里飘着一股明显的酸臭味。叶恩调侃道，" 所有农民的钱都是香的，只有胶农的钱是臭的。"
2015 年，叶恩到双相村村委工作，恰好赶上村里开展脱贫攻坚。入户走访时她发现，不少村民家有三四十亩胶地，却没有对应的经营性收入，" 胶价低，都不愿意割胶 "。
过去三年，全球橡胶行情缓慢抬升。受产业 20 年一轮的供给收缩规律、厄尔尼诺带来的减产预期以及资金面多重因素影响，2026 年年初，橡胶行情正式进入新一轮涨价周期。
10 月中旬，双相村鲜胶乳收胶价冲到 16.5 元 / 公斤，叶恩感叹这个数字放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十年前封顶也就六七块钱（/ 公斤）。"
胶农们长期关注橡胶行情的新闻和期货走势，之前嫌割胶辛苦、跑到县城周边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了村，重新拿起搁置多年的胶刀。
因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双相村的胶农们每日不仅要照看胶地，还要参与守边。
叶恩说，勐马镇四个抵边村里，双相村是最不好守的，一直是偷渡、走私的高风险通道，村里随处可见防 " 偷引带 " 的警示标语。
双相村与佤邦首府邦康市直接接壤，18 公里边境线，22 个村民小组里有 13 个紧挨着佤邦，便道众多且分散，最近处只隔了一条小水沟，成年人一步就能跨过去。
过去大家默认守边是村干部的事，参与性不高，可单靠几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
今年 3 月，双相村正式启动全民守边试点：所有享受边民补助的村民，每户出一个人，四户为一组，每天中午 11 点至晚上 7 点，到抵边一线卡点值守。
全村一共设了五个执勤卡点，算下来每天上勤的有 20 多户，村委统筹排班，每户每个月轮一次。" 尽量不耽误大家割胶 "，叶恩说。
过去半年，村民在卡点执勤时，共发现 6 名偷渡可疑人员，全部移交当地公安机关处置。
" 现在搞得好像我们双相人在参与偷渡一样，其实不是的。" 叶恩是佤族姑娘，土生土长的双相人，性格爽直。她坦言，近些年非法偷渡出境的人员都和境外电诈团伙有关，然而 " 被骗到对面的不可能是我们本地的，就不可能是普洱人。"
叶恩解释，孟连与佤邦两地没有高山阻隔，河谷坝子连为一片，边民跨境通婚、互市往来的历史已有上百年。本地边民正规出境通行办证十分便捷，" 分分钟就办好了 "，平时去对面探亲、赶集，当天就能往返，" 偷渡图个啥？"
除了凌晨上山割胶的胶农，对另一部分边民来说，口岸不只是一条通道，本身就是一种生计。
佤邦地处阿佤山区，全境以山地为主，不适合大规模种植蔬菜，且当地劳动力紧缺。而一江之隔的孟连有成熟的规模化蔬菜产区，配套完善的冷链设施和批发集散体系，是佤邦日常蔬菜供应的主要来源地。孟连口岸也因此成为云南边民互市贸易最活跃的沿边区域之一。
岩交是勐马镇勐啊村村民，今年 50 岁，早些年他家所在的回江小组，水田被集中征收用于建工厂。那时候橡胶不值钱，他急于谋求其他出路，便把家中 15 亩胶地托付给亲戚代管，每年能拿到 4000 元收入。
岩交家距孟连口岸勐啊通道 4 公里，他的妻子从 1997 年开始出境卖菜，干了近 30 年。在这期间，岩交做过不少零散生意，跑过橡胶运输、帮人拉过活牛，折腾多年始终没攒下积蓄，直到七八年前，他才彻底定下心，和妻子一起做跨境卖菜的营生。
岩交家如今只剩几分自留地，种了些香茅草。出境售卖的蔬菜，全靠从县城集贸市场采买，他和女婿叶章每隔两天就要跑一趟，往返约 100 公里。
常年奔波于口岸的出境菜农是这个集贸市场的核心客源之一。为配合菜农次日清晨出关的节奏，市场特意把开门时间定在每天下午 4 点半。
集贸市场的供货菜商来源广泛：有孟连当地的种植农户，有当天从西双版纳赶来补货的批发商，也有不少从昆明、大理来的种植户，他们在孟连租地种菜，就近供货。
岩交有一批长期合作的供货商。通常头一天晚上，叶章会在线上把货单发过去，碰上缺货第二天再到市场补齐。
进完菜回到家已是晚上 8 点，岩交一家人得立刻卸货、分拣、洗菜。第二天清晨不到 6 点，院子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打包声。辣椒、长豆、油麦菜…… 40 多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堆在院子里。6 点 20 分装车，接着过磅、办理报关手续。
回江小组有几十户边民都在做跨境卖菜的活计，天还没亮，寨子里鸡鸣声此起彼伏。远远望去，亮着灯的院落，全是忙着打包、装车的菜农。
孟连口岸勐啊通道早上 8 点开门通关，7 点半口岸周边已经热闹起来。
旅检大厅的通道入口站满了推着小推车的边民。有些出境卖菜的菜农货量不大，没有自备货车，只好手提蔬菜出境，口岸规定每人次只能携带一包货物，因此催生了专门的短途搬运队伍——不少边民一早等在口岸门口，他们并不卖菜，只负责帮菜农把装菜的包裹运送到佤邦一侧的口岸，包裹有七八十斤重，运一趟能赚二三十块钱。
8 点国门一开，叶章驾驶货车从货运查验通道出关，岩交夫妻骑着三轮车、摩托车，从口岸专门为菜农开设的便民通道快速通关。不远处的旅检大厅里，接了搬运 " 订单 " 的边民们拉着小推车，一路小跑往国门赶。
所有人都争分夺秒，赶在早市开市前把蔬菜送到对面的集市上。" 越早出去菜越好卖。" 叶章说。
随着跨境电商兴起，近三年，口岸边上衍生出一种新的谋生行当——边民往返跨境送包裹。
侯玉高是贵州六盘水人，前些年一直在佤邦跑货运，拉运各类建筑材料。叶嘎是双相村本地的佤族女孩，父母平日养些猪和鸡，种点自家吃的玉米，她家胶地不多，不够支撑一家人生活，她早早就去佤邦开了个烧烤店谋生。两个常年在边境线上讨生活的人，经朋友介绍相识，之后结为夫妻，在双相村安了家。
2023 年夏天，侯玉高和叶嘎开始跨境送包裹，按包裹大小定价收费。
夫妻俩每天早上 8 点半之前出关，他们对佤邦地理位置熟门熟路。叶嘎在站点附近理货标注地址，侯玉高骑摩托车挨个上门配送，两人效率很高，基本中午 11 点半就能回到家。
侯玉高说，他们有五六十名客户，大多是早年跑货车、卖烧烤积累的熟客。根据口岸边民互市通道相关规定，边民携带出境的单包物品估价不能超过 5000 元，且必须为日用品，之前有客户托他带花草盆栽，最后没能带出境。
据勐康边检站勐啊分站官方统计，截至 2026 年 10 月 24 日，孟连口岸勐啊通道今年累计出入境人员已突破 150 万人次。
勐啊村党总支书记相安嫩介绍，依托边民互市合作社，村集体每年能获得 11 万元左右的收入。目前村里超过半数的边民都依托口岸谋生，" 像他们橡胶多的，就不用去口岸挤了。"
刀师傅是孟连县城集市的本地菜贩。大规模电诈清剿行动后，佤邦人口骤减，跨境销售的蔬菜越来越难卖，" 这边出口，那边没人，就滞销了，泡沫破裂以后就这样。"
以往生意好的时候，岩交和亲戚两家人每次能进 2.5 吨的菜，当天就能全部卖完。现在一次进 1.7 吨，要卖上两三天。
这两年出境卖菜的人越来越多，生意变得不好做，岩交的爱人和同村几名村民一起，在佤邦租了房子常驻卖菜，四五天才回一次家。
岩交一家在佤邦当地集市租了摊位，每一米铺位月租金 400 多元，他家租下两米的位置，每月摊位费近千元。他们每两天出境一次，中缅两国口岸的出入境相关税费加起来每次要四五百元，一个月下来，这类固定通关税费支出就有五六千元。
佤邦的学校、餐馆是他家摊位的 " 大客户 "，但大部分蔬菜仍靠零售。当地老百姓收入不高，菜价稍高一点就消费不起，岩交女儿岩罕班说，现在卖一斤菜只能赚一两毛钱，只有最好卖的香料、香菜、小葱，每斤能赚一块多。
孟连县城跑网约车的司机不多，我们连续三天在相同时段打到同一辆车。县城距离孟连口岸勐啊通道近 50 公里，打车困难，我们只好留下施师傅的联系方式，提前一晚约好他的时间。
" 游客实在太少了 "，施师傅认为这和外界对当地的电诈刻板印象有直接关系，" 恐惧不敢来 "，说罢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边也是中国，肯定安全啊。"
心直口快的叶恩同样为家乡的处境打抱不平。孟连是我国规模最大的牛油果种植基地，有 " 中国精品咖啡第一县 " 之称。
但之前有一些被骗去佤邦电诈园区的人，失联前发布的最后一条短视频定位在孟连口岸，愈发坐实 " 孟连危险、去不得 " 的负面形象。
" 你只要在网上搜索孟连，往下多刷两条就是电诈。" 叶恩哭笑不得地说，" 就像你来采访，多正常的线路，但是你爸妈还是会每天提醒你注意安全。"
叶恩说，勐啊村紧挨着口岸的那条主干道，五六年前热闹非凡，干餐饮的、做边贸的、跑跨境运输的、开酒店的，" 你想租个门面房都租不到，都是外省人来做生意的。" 如今道路两旁，许多房屋大门紧闭空置招租。
" 对于打击电诈，我们本地人是毫不质疑的。" 在双相村 185 号界碑附近，能清晰望见佤邦首邦康市城区。叶恩每年要到这里几十次，过去五年，她亲眼目睹对岸从茅草屋、矮平房到如今的高楼大厦，" 电诈还是很可恶的。"
前几年电诈肆虐时，在佤邦开烧烤店的叶嘎，一到夜晚就担惊受怕。她曾在邦康遇到一个从勐波电诈园区逃出来的人，走了两天两夜，衣服全烂了。对方称自己从二楼跳下，一起跑出来的同伴脚被打断，他只好丢下同伴独自逃命。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叶嘎仍心有余悸，坐在一旁的侯玉高边听边叹气，" 一个月几万块钱轮得到你吗？早都有人做了。" 他说本地边民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我们就是要苦（赚）干净的钱，苦（赚）汗水钱，靠劳力吃饭。"
站在孟连的边境线上，很容易对 " 近 " 和 " 远 " 形成最直观的体会。受山水相连的地缘位置影响，当地人的生计都或多或少受到对岸电诈产业的波及。但这里的日常又离电诈很远，和全国无数县城的寻常生活没有什么不同。
孟连的 " 赶摆日 " 每五天循环一次，依次为县城、勐马、勐啊、芒信、富岩。
这天恰逢勐啊赶街，集市距口岸仅 600 米。早上 7 点半，叶章办完出境手续后，顺路拐进集市吃了碗牛肉米干。每次赶集日，他出关前都会去 " 牛皮爷爷 " 的摊位买一袋炸牛皮，泡在米干的热汤里。" 牛皮爷爷 " 今年 79 岁，傣族人，从 30 多岁经营小摊，他做的炸牛皮是勐啊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 每个地方你住下来熟悉了，就觉得这里还是好。" 侯玉高夫妻俩计划明年把家里的房子翻新，现在叶嘎父母住的还是传统佤楼，一到夏天格外闷热。整个工程预算要 40 万元，他说手里的积蓄还不够，明年还得再攒攒。
侯玉高对当下的生活称得上满意，" 一家人出去这里苦（赚）一点，那里苦（赚）一点，集中起来还是很多，这个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
九月廿五
2026-11-03
监制：李绍飞
编辑：王静远
设计：崔艺
审校：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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