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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网 15分钟前

一座塔的四百年

《西塔:一个东北街区中的空间、国家与日常》,宋念申著,世纪文景 ·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 年 8 月出版。

《西塔:一个东北街区中的空间、国家与日常》,塔在沈阳,书写的是中国,乃至整个东亚。

书里写的是沈阳和平区一个 1.24 平方公里的小街区。主街七百米,10 分钟走完;2019 年 12 月,西塔街道被撤销,辖区并入北市场街道,作者的朋友们却没人注意到这个变动。可就是这么一个 " 不怎么重要的地方 ",从 1644 年一路走到今天,装下了皇帝、僧人、铁路、移民、工人、韩商和骑手。

这本书换了个看历史的法子:不从上面看,从街道和居民的脚下看。近四百年的沧桑,落在一座塔、一条街、几户人家的日子里,它让世界史在 1.24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显了形。

故事要从 1644 年 7 月 31 日讲起。盛京城西郊的旷野上,一座白色藏式佛塔开光。

那是个普普通通的盛夏日。满洲贵族们穿着最庄重的朝服,行三跪三叩之礼。礼品按 " 三九 " 之数备下,皇家设桌二十、酒十坛,另供馅饼三百,户部宰牛一只、羊二十六只。所有人,包括工匠和役夫都一起吃喝,气氛十分欢畅。

只是这场热闹,没能维持三个月。塔开光那阵子,北京城已经易主。李自成破了京城,崇祯自缢,吴三桂开关,多尔衮入关,六岁的顺治皇帝在这一年十月被迎进北京。盛京不再是首都,成了陪都,一当就是两百多年。

塔是皇太极下令建的,塔还没立稳,王朝的心已经搬走了。所以,这本书从第一页起就在讲一个帝国怎么选址、怎么立威,又怎么把心搬走,而不是在讲建筑。

塔是帝国的一步棋

皇太极建塔,不是为了好看。

1634 年底(天聪八年十二月),蒙古察哈尔部来了一位叫墨尔根的僧人,带来一尊金像。传说这是元朝国师八思巴当年为忽必烈打造的护法神像,末代大汗林丹汗曾供奉它,以此彰显自己是忽必烈的继承人。林丹汗败亡,金像到了皇太极手里。这里头的政治含义,明眼人都懂:佛已经选中了新的蒙古之主。

1635 年,皇太极改族名 " 女真 " 为 " 满洲 "。1636 年,蒙古四十九位贵族王公齐聚盛京,献上 " 博格达彻辰汗 " 的尊号。同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 " 大清 "。从此他既是满人的汗、汉人的皇帝,又是蒙古人的大汗。那套从八思巴与忽必烈传下来的互抬身价的旧例,被他用得滚瓜烂熟:僧人们尊他为王,他也替佛门撑腰。满、蒙、藏,一条绳子拴在塔上。

塔是谁设计的,碑上刻了什么字,寺里的僧众吃谁的饭、向谁负责?答案在书中慢慢浮出来。清朝皇帝对佛教的崇奉,比我们以为的更要紧、更实际,也更有算计。皇太极一边供养着僧众,一边又对喇嘛教的弊端保持警惕,此前,努尔哈赤已批评蒙古诸贝子 " 自弃蒙古之语,名号,俱学喇嘛,卒致国运衰微 "。信仰是真的,算盘也是真的。

铁路把世界送进这条街

塔立起来两百多年,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僧人。清亡了,盛京的寺庙没了供养。真正改变西塔命运的,是铁路。

1900 年前后,沙俄把中东铁路修到沈阳,第一个火车站就设在西塔附近。日俄战争后日本人接盘,建起满铁附属地,仿照欧洲城市规划新城区。张作霖不服,把京奉铁路的沈阳站也设在离西塔不远的地方,跟日本人打擂台。两条互相竞争的铁路,在离塔大约七百米的地方交会。1928 年 6 月 4 日,张作霖就是在这个交会点被炸死的。历史的大事件,常常就落在这么近的地方。

铁路也把朝鲜人运了进来。日本吞并朝鲜半岛后,大批朝鲜人被推离家园,流散到中国东北。西塔渐渐成了他们的聚落,在颓败的佛塔对面,他们建起一座高大漂亮的基督教堂。

日本人统治时期,为了给殖民统治造势,把奉天古塔印上明信片、写进导游手册,学者、作家、艺术家一趟趟地来,鼓吹帝国的 " 泛亚 " 宏图。可光鲜的旅游叙事底下,是西塔街区的另一面:那里的住户多是贫困的工人、小商贩,也有许多在困顿里挣扎的人。同一个地方,在明信片上是一座辉煌的古塔,在生活里是另一副模样。

作者在这里亮出了他对 " 现代性 " 的态度:铁路、车站、欧式的街区,这些漂亮的新事物,并不等于线性的进步,它可能是殖民的掠夺,可能是暴力的破坏。同一列火车,两种文明的面孔,作者让它们面对面站着。

留下的人把日子过成了历史

1945 年到 1950 年代,每个离散的朝鲜人都要面对一个选择:留下,还是回国。回哪儿呢?北纬三十八度线,一条美军参谋随手画出的分割线,把半岛分成南北两半。书里有个叫宋姬淑的老人记得,伪村长整天拿着大棒子,戳各家地窖,看底下藏没藏辣白菜。" 我们种了一年地,连大米饭都不能吃,吃就犯法。" 日本人到村里征兵,叔叔被征走了,女孩也被征,村里好些人家的姑娘十五六岁就赶紧嫁人,免得被抓。" 我亲眼看到,被征的家人哭啊。"

1949 年,新中国成立。

国家给了西塔朝鲜族学校、医院、商店、文化馆,还有一份特别的照顾,就是每月几斤米。这几斤米,在困难年代是救命的。1959 到 1961 年,宋姬淑记得一个人每月半斤肉、二两豆油,买菜要排队,还买不上。而朝鲜族每月能到粮站领几斤米,掺着别的吃,几乎没挨过饿。

老人们说起这些,不约而同用了一个词:照顾。作者宋念申说,这是访谈中很少出现的、他们主动强调自己朝鲜族身份的时刻。几斤米今天看微不足道,在当时,它让一个少数民族群众感到,自己被国家放在眼里。

日子终究是苦的。西塔的房屋大多是砖木平房,厕所公用,冬天烧煤。整块煤贵,家家买煤末,掺上沙子水,打成方块,再借吹风机吹干,叫 " 打煤坯子 "。车仁锡提起这个就头疼:" 现在一想脑袋还疼,礼拜天自己买沙子打煤坯子,烧火可慢了。" 塔身被煤灰熏了许多年," 上面都酥掉了 "。

宋姬淑每天五点起床,给全家做好午饭,抱着孩子挤有轨电车去厂里。上班带窝窝头当午饭," 好几次下车发现窝窝头都没了,被偷了 "。下雨天积水没小腿,她把孩子裹进雨衣,蹚水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七八点吃完,再备第二天的饭,十点睡,第二天五点起。她说:" 生活要看你怎么安排,没有过不去的事。" 又说:" 人赶上什么时代就得适应。反正就是这么过来了。"

那个时代的物价,大酱每斤八角,二十多年没动过;豆腐每斤二分;本地产的 " 大生产 " 烟,长期三毛一盒。朝鲜族商店是全沈阳唯一以少数民族命名的商店,汉族人也爱去。本地人总以为西塔的朝鲜族占一半以上,可 1964 年的人口普查显示,一万六千多居民里,朝鲜族只占四分之一。这些是历史书里不会写的事。宋念申把它们一段段记下来,不煽情,不拔高。读的人自己会疼。

1990 年代,沈阳成了 " 铁锈之城 ",跟铁西区只隔一条铁路的西塔,却在这时候繁盛起来。韩国资本涌进来,朝鲜族餐馆、酒吧、夜总会、洗浴城一家接一家,西塔被叫作 " 小首尔 "。

作者 2019 年夏天去巡行,延寿寺里一两位僧人当值,再没有别的访客," 显得十分寂寥落寞 "。而几百米外的西塔教堂,礼拜堂坐得满满当当,走廊里也坐满了人,乐队唱的是流行歌曲,气氛像现场音乐会。一个寂寥,一个喧腾,隔一条街,各自热闹。

韩流的退潮跟涨潮一样快。2008 年金融海啸,韩元大贬,西塔的韩国小企业一家家关门。市府大路上,一座计划中的 " 首尔广场 " 成了烂尾楼,十年没有动静。

韩资退潮后,国家在西塔社区治理和形象塑造中的作用进一步凸显。西塔被塑造成民族团结的模范社区,2009 年安图社区获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2024 年又评上一次。在蓝天下,一幢高楼旁巨幅红色标语写着:" 各民族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 "。

塔是复建的,模范是真的。或者说,都是真的。每一代人,都按自己的需要,重新解释这个地方。

地图上消失的地方

作者是清华大学的历史学者,这本书的资料,用他自己的话说,是 " 多语种、多形态 " 的:满文、蒙文、藏文、汉文的档案,藏文与日文的文献,加上一次次田野访谈。一块碑、一尊金像、一份街道的房产档案,都能被他讲出一段来龙去脉。

写这么小一个地方,是不是小题大做?宋念申的回答很干脆:微观史是一种观察方法。14 世纪法国南部的一个村社,16 世纪意大利村庄里一个自学成才的磨坊主,都曾丰富我们对欧洲的理解,那么东北一个街角,凭什么不能丰富我们对中国、对亚洲的认知。

清史学者都谈清朝崇奉佛教,少有人追问朝廷与佛门这套互相倚重的关系最初怎么搭建、怎么管理,他拿盛京的敕建寺庙来回答;谈东北的转型,他接的是地缘政治、殖民现代性、移民与国家建设。他的立场也鲜明:反对把国家与社会看成一对死对头,坚持 " 在地之人是主要的历史行为者 "。

这本书的叙事止于 21 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作者说书写完了,西塔还在变;1998 年复建的塔和寂寥的延寿寺,并没有真的接上近四百年前的香火。他没有硬拗一个圆满的结局。一个地方的历史,本来就不该由一本书来封顶。

作者写,在旅馆里点了个外卖,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幅地图,卡通骑手向他奔来。" 距离您 30 分钟 "" 距离您 20 分钟 "" 距离您还有 5 分钟 "。地图上依次闪过他白天走过的地标:西塔大冷面、教堂、延寿寺。骑手到了,他道谢,关门,图标消失,地图、地标、地方,一起隐去。屏幕上只剩一行字:订单已完成。

近四百年,从向僧人三跪三叩的贵族,到屏幕上的卡通骑手。塔还是那座塔,虽然是复建的,街还是那条街。可人和地方的联系,正在被时间和算法一点点抹平。作者用这个结尾,几乎不动声色地把微观史讲到了今天。

西塔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可就是这么个 " 不怎么重要的地方 ",拖着一条近四百年的历史尾巴,抵达了今天。

它是佛塔,是铁路枢纽,是朝鲜人聚落,是 " 小首尔 ",是模范社区。一层压着一层,像地质剖面,每一层都有一段时代的记忆。地理学者约翰 · 阿兰说过,任何地方或区域,都是拖着长长的历史尾巴 " 抵达 " 当下的。西塔也一样。

《西塔:一个东北街区中的空间、国家与日常》里的皇帝、僧人、军阀、韩商、骑手来来去去,塔一直在。塔不说话。替它说话的,是书中人物宋姬淑的窝窝头,是车仁锡的煤坯子,是金玉奎采十斤才卖一斤的桔梗,是冷面馆里只收现金的固执。历史最终落到地上,就是这些。

你住的街道,多半也拖着一条长长的历史尾巴,只是还没人替它写下来。

四百年其实很快,快得像那个开光的下午,馅饼三百,牛一羊二十六,所有人都吃了喝了,以为日子会一直热闹下去。塔还在,人换了。下一个四百年,不知道谁会站在这条街上,不知道地图上还会不会有一个叫西塔的地方。但总有人记得,这座城市西边,立过一座白色的塔。塔下住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把日子,过成了历史。(王晨辉 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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