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春游常常去西郊动物园,砖房上的爬山虎,水泥墙围起来的狮子园老虎园,隔着类似护城河一般的小湖,看着动物们懒懒地躺在地上,天鹅湖边宽阔的草坪上一株古桑树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一切几乎奠定了我对动物园的所有印象,直到来到法国卢瓦尔大区的一个小镇,拉弗莱什。它也有一个动物园。一个能够入住的动物园。
拉弗莱什动物园是法国的第一家私人动物园。1946 年,博物学家雅克斯 · 布耶劳特(Jacques Bouillault)在拉弗莱什的红山丘上建了一个小动物园,之后动物园里设了自然博物馆。1988 年,动物园陷入财务危机,雅克斯被迫申请破产,动物园被重新收购,于是有了今天的模样。对于动物们来说,生活在野外还是动物园,究竟哪个更幸福?这是我一直无法回答的问题,但看到新闻里提及,拉弗莱什动物园会在圣诞节给动物们发放礼物,动物们绕着礼品盒玩耍的模样,让我萌生了想要去看一看的念头。

但从古至今,人类也常常面对自己,在客体和主体的切换中,意识和经验究竟为何,我们看到的世界是否真实,这些问题从来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总有人试图回答它们。令人意外的是,在这个法国小镇,便孕育了两位想要回答这些问题的哲学家,笛卡尔和休谟。两位相隔一个世纪,都曾在现在被称之为法国国家军事学校中学习和思考,曾在同一个图书馆中阅读,留下大量的笔记。这所军事学校的前身是耶稣会学院,坐落于拉弗莱什的拉蒙内里湖畔。1604 年,亨利四世将这座从他祖母那里继承得来的旧宅赠予耶稣会,他亲自任命皇家建筑师为其改造,于是我们看到它疏朗宽阔的开面,有着明确的中轴线,以三进主庭院为核心,圣路易教堂位于主庭院的南侧,依旧带着哥特式的尖顶,内部陈列着巴洛克式的祭坛。从笛卡尔著名的 " 我思故我在 " 到休谟的 " 怀疑论 ",这跨越的百年,也见证了神如何从人类的生活中慢慢退去。但敬神与毁神所带来的震荡一如地震波,其影响范围超越了我们的想象。
学校目前保留的亨利四世图书馆迁至了旧日的皇家画廊,长达 47 米的甬道,成排的书架,总共有三万册藏书。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馆藏目录中搜寻到一本叫《法国在外》的著作,它的第三卷是关于前往中国和日本的传教团,其中一位叫 " 白晋(Joachim Bouvet)"。他毕业于拉弗莱什耶稣会学院,于 1688 年来到北京,被康熙皇帝留在宫中,讲授几何、算术、医学及欧洲哲学史。他终老于京城,葬于正福寺墓地(墓碑现存于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不知在他生命的最后,有没有想念过拉弗莱什的一切,穿城而过的卢瓦河,宁静的河流与荡漾着的微风,耶稣会学院旁的圣托马斯教堂在日光下安静的矗立。
1789 年始于巴黎的法国大革命的震荡也波及至了拉弗莱什。1793 年 12 月,被保存于耶稣会学院的亨利四世与他的王后玛丽 · 德 · 美第奇的心脏被革命代表扔入了火堆中烧毁,至此,昔日学院所代表的一切灰飞烟灭,王权和神权在那一刻被革命狂潮抹去。而当时的拉弗莱什市长甚至打算将它夷为平地," 在这座旧君主制学院的废墟上种小麦 "。所幸,命运的大手放过了它。1808 年,上台后的拿破仑接管了学院,将它改造成了军事学校,它得以保留至今。在历史的狂奔突进中,唯有这些躲过被摧毁命运的建筑物,默默见证了人类的疯狂和心血来潮,以及逃不出的循环。
如今的拉弗莱什沉静了下来,小镇安宁舒缓,被浓浓的绿意包围,卢瓦尔河谷,森林葱茏,边缘有步道和可以骑行的绿道,在其中,你可以深深的呼吸,感受着大自然给予的洗涤一切的力量,或者也可以去拉蒙内里湖的沙滩上晒太阳。有趣的是,法国人似乎很乐意在所有的水域边铺上沙子,以让他们可以总是保有在海边的幻觉。拉蒙内里湖其实也是人工湖,原本是玉米地和杨树林,1986 年开始挖,挖成了现在模样的湖泊,铺上 8000 平方米的细沙。Voil à,那我也不客气了,租一个遮阳伞,靠在躺椅上,开始自己的法式度假。让历史和对生命意义的拷问暂时搁置吧。此刻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