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 10 月 28 日,美联储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在 3.75% 至 4%。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美联储主席凯文 · 沃什数次说起 " 窗外 "。每次政策会议,他与同事都要观察现实,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扇窗,通向哪里?
谈及美联储如何维护经济进步时,沃什把价格稳定与最弱势群体的处境联系起来:让高于目标的通胀持续下去,会使这些人承受严重伤害。
" 窗外 " 由此有了具体的人。会议室里讨论利率,窗外的家庭则要考虑能否支付生活账单。宏观指标里的增长与机遇,能否进入家庭的收入?
但另一道难题也随之而来:当 AI 改变投资、生产与就业,实现价格稳定的过程,会先让谁付出代价?
市场作答 沃什看向窗外
市场的微妙回答,比 " 鹰派 " 或 " 鸽派 " 更复杂。
10 月 28 日收盘,标普 500 指数上涨 0.28%,纳斯达克指数上涨 0.27%,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上涨 0.19%。
美元与短债的反应一度较温和。美元指数下跌约 0.2%,至 102.14;对政策预期较敏感的两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下降 3.8 个基点,至约 4.70%。10 年期和 30 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分别上升约 5 个和 6 个基点,至 5.04%、5.37% 附近。
短债收益率回落、长债收益率上行,使得当下美债收益率曲线变陡。市场对眼前政策的担忧有所缓解,并未同步换来长期资金价格的下降。
国际现货黄金在沃什讲话期间短暂转涨,随后回落。截至当地时间 15 时 12 分,国际现货黄金下跌 0.5%,报 4039.39 美元 / 盎司。美元走弱,黄金仍在利率成本与避险需求之间拉扯波动。
原油走势则另有一套叙事逻辑。当天 12 月交割的布伦特期货结算于 115.32 美元 / 桶,上涨 1.26%。中东供应中断风险及美国原油库存下降,为原油价格提供支撑。
对企业而言,融资成本也不能只看美债收益率。在基准利率之外,企业还要支付信用利差,并接受期限、抵押与契约条件的约束。
这恰是美联储面前的难处:政策利率暂时不动,能源成本却仍在变化。股票、债券、汇率与商品交易的风险各有侧重,并未释放 " 资金即将变便宜 " 的信号。这些分化的价格,也是沃什 " 窗外 " 的现实。他如何从中辨认经济的变化?
" 窗外 " 并非沃什临时起意的隐喻。
今年 8 月 28 日,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演讲中,沃什就问过," 窗外 " 究竟正在发生什么。这句话的注释,指向牛津大学学者约翰 · 凯与英国央行前行长默文 · 金合著的《极端不确定性:如何为未知的未来做出明智决策》(《Radical Uncertainty: Decision-Making Beyond the Numbers》)。
在同一篇演讲中,沃什还谈到 " 镜厅问题 ":市场依据美联储指引交易,美联储又从市场价格中判断经济。彼此注视,可能使双方对新变化失去警觉。
今年 10 月 16 日,在曼谷举行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年会期间,沃什再次借 " 窗外 " 解释自己的观察方法。他将当年余下两次议息会议视为重新观察产出、就业与通胀的时刻。
沿着这条线索看," 窗外 " 表达的是一种决策要求:持续检验眼前的现实。市场价格仍是依据,但沃什希望其中包含市场自己的判断。
到了 10 月的新闻发布会,问题变得具体起来——既然增长强劲、通胀仍高,为什么美联储暂停加息?
沃什的解释是,9 月政策行动后,部分企业和家庭的金融与信贷条件已经收紧,资金配置更加审慎。但他仍不愿把总体金融条件称为 " 紧 "。
" 变紧 " 说的是方向," 已经够紧 " 涉及政策效果。沃什承认传导迹象初现,却没有宣布现有利率足以完成抗通胀任务。
而同样的表述,在市场人士眼中另有解读。威灵顿投资管理宏观策略师 Mike Medeiros 认为,沃什承认金融条件已收紧,却未明确提出还需进一步收紧,整体释放的信号比他预想的更偏鸽派。美联储仍希望以尽可能有限的紧缩,使通胀回到目标。
分歧由此浮现:沃什强调政策开始奏效,市场追问的却是,这些效果究竟够不够。" 窗外 " 说明了观察的姿态,还没有充分说明下一步行动的门槛。
而对于家庭感受到的涨价,沃什并未回避。在被问及通胀预期时,他以加油站举例:消费者看见油价上涨,短期预期随之上升,有其现实依据。但他认为,从多数中长期指标看,家庭、企业与市场仍相信央行能够实现价格稳定。
这两种判断并不相悖。预期保持稳定,不替代实际通胀回落。
会后的声明确实把积累信息作为确定适当政策立场的依据,但并未为 12 月是否加息作出承诺。
市场同样没有获得确定答案。交易员仍倾向于预计 12 月加息,同时削减了对 2027 年加息的押注。
目标未变,窗外利率待辨
诚然,沃什对抗通胀的目标十分确定,对实现目标所需的利率水平却仍在辨认。" 窗外 " 既是他坚持行动的依据,也是他暂缓下一步的理由。
而 AI 带来的结构变化,他看见了吗?
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沃什已将过去的储蓄过剩、投资机会不足,与当下资本涌入 AI 基础设施相对照。他提出的问题包括:未来技术会更需要资本,还是会找到更轻资本的路径?投资收益将落到谁手中,又需要多长时间?
美联储内部对利率的讨论更为直接。
今年 7 月 16 日,美联储副主席杰斐逊表示,若 AI 持续提高生产率,企业可能增加投资,家庭也可能因预期未来收入提高而减少储蓄。这些力量可能推高中性利率——与经济充分发挥潜力、保持稳定相一致的实际利率。如此一来,同样的政策利率可能比过去更宽松。
此刻,沃什的 " 窗外 " 变了模样:投资需求与生产能力都可能改变,同一个利率数字对经济的约束也未必与过去相同。2% 的目标不变,但怎样的利率才足以约束需求,答案也许会变。
2 月 24 日,美联储理事库克讨论过另一种可能性:生产率收益进一步兑现,或许收入更多流向储蓄倾向较高的家庭,可能使此前的中性利率上升逆转。
若生产能力与资本需求在变,央行如何判断当前利率究竟有多紧?
AI 基础设施建设立即形成设备、电力与工程需求,效率收益却需要经过应用和组织调整才能兑现。9 月 29 日,美联储理事巴尔将未来两至五年列为重要的不确定区间:生产率究竟何时提高、提高多少,仍难以预测。
美联储等得太久,可能放任 AI 需求压力,若太早收紧金融条件又可能压制正在形成的 AI 供给能力。
AI 行业自身也不会始终处于同一位置。随着项目更依赖外部资金,借款期限、贷款条件和再融资能力,都可能改变相关企业对利率的敏感程度。
新闻发布会上,当被追问 AI 越来越依靠外部融资,是否会使总需求对利率更敏感时,沃什选择回答同一轮提问中的另一个问题。他确认利率会影响 AI 投资,但融资结构改变之后,传导会更强、更快,还是更容易在某个环节突然中断,仍有待解释。
" 保护最弱势群体 " 因此既是抗通胀的理由,也应成为检验政策代价的一把尺子。生活成本需要稳定,就业与收入能否承受调整,同样需要被看见。
沃什的 " 窗外 " 已出现新景象。他要判断的,是哪些变化属于周期起伏,哪些正在改变经济运行的条件;又有哪些人的处境,被强劲的总量数据遮蔽了。
如果通胀最终回到 2%,那会是一项重要成果。只是那时的企业、岗位与资本需求,或许已与过去的情况不同。美联储要抵达熟悉的目标,走的可能是一条尚不熟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