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打工群体 " 素人写作 " 新作频登文学期刊,小海《在苏州与上海的日子》(刊于第 10 期《作品》)、王晚《我跑外卖的大哥(外一篇)》(刊于第 2 期《草原》)等皆在此列。新大众文艺创作由井喷爆发式转入 " 细水长流 " 式态势,打工者的 " 身份经验 " 成为新大众文艺的显著特征。
" 打工者的迁徙,是按月份计算的 / 像候鸟一样 / 离合聚散,周而复始。" 正如小海今年出版的首部诗集腰封上所写,打工者的写作具有流动性与不确定性,他们往往以老家为据点,就像被命运抛掷出去的 " 漂流瓶 ",走到哪里写到哪里,南下、北上、经停各地,甚至折返老家,又再一次出发。他们的作品没有太多技巧,却是社会高速发展进程中的真实存档和实验样本。

" 人总得活下来,得抵抗袭来的风或刀子。" 一边是频繁换工作的挫败与焦灼,一边是失恋后心灵的自卑与彷徨,这些情绪在他的心口积聚、冲撞、发酵,不经意间 " 撞 " 向一条未知之路。文中有两处细节令我印象深刻,一处是做房产业务员时,他宁可试用期内被 " 炒鱿鱼 " 没有工资,也不肯放下手中的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 因为书里有一个更大的世界,那里没有户型图,没有投资回报率,有着对孤寂的、迷茫灵魂的最大安慰,有着无尽的想象与冲破一切的自由。" 坐在苏州金鸡湖岸边看书,他跟着霍尔顿逃离潘西,从中获得些许心灵的慰藉。
另一处是他在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到海子的诗集," 我买到手的日期是 2012 年 11 月 19 日 20 点。" 一首海子的《阿尔的太阳》成为点燃他心灵的导火索,并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他从此改名 " 小海 "," 我在海子的诗歌里学习到了真诚面对自己的生活和灵魂。"
如果说海子的诗是 " 敲门砖 ",那么西方现代诗则是精神的天梯," 好像伸进深渊里的一架天梯,我在幽暗的谷底拉到了梯子的把手。伴随着那些铿锵有力的节奏,我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着。" 他迷恋上艾伦 · 金斯堡的《嚎叫》,艺术的感染力与穿透力,被他视作苦闷中的 " 解药 "。海子的诗性与 " 垮掉派 " 诗歌节奏杂糅,夯实了他的文学基调。他先后经历广东打工四年新鲜期、宁波打工四年极度迷茫期、苏州与上海四年崩溃瓦解期,他的身心俱疲终于找到一个精神出口,从工厂车间被禁锢的困境中解放出来,他写下《同样的太阳和月亮》一诗," 在这隆隆轰鸣的发动机下,有谁听到那心在轰然爆裂的巨响。" 那个身体困在车间白炽灯下、慢慢变成一个零件的 " 流水线工人 " 不见了,从诗歌血肉长城里 " 长 " 出了一个吟唱的 " 歌者 "。正如作者所写:" 我依然要带着一个工人的勇敢与决绝,穿过暴风骤雨去皮村。"

比起小海的非虚构作品,我更喜欢他的诗歌,语言干净、克制、有力量,葆有不易觉察的激越,那种力量直击心灵深处,传递出一种被岁月洗礼和风霜腌渍过的勇敢与新鲜。值得一说的是,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内页采用 " 年月份 " 标尺美学设计,并附有手绘的小海打工地图,突出创作时间与地域性,与他的打工史与心灵史形成精神互文,以小见大反映工业社会历程与生命个体精神心路,富有新意。而小海的作品之所以能够 " 出海 ",源自 " 身份经验 " 与新工人文学的情感共鸣性与典型价值。

回到《在苏州与上海的日子》开篇,小海收拾行李前往苏州," 袋子很沉,书很沉,下了火车,通往出站口的电梯是坏的,我是一步一步摇晃着挪出苏州出站口的。" 姐姐的男朋友允东接站时说 " 书中自有黄金屋 ",堪称全文的点睛之笔,意味深长。书籍之于打工者是枯燥乏味生活的调剂,也是精神世界的宽展手臂,接住世俗层面不被理解的愁苦与无奈,家政服务员施洪丽在出租屋里把阅读《包法利夫人》视作精神食粮,清洁工王瑛把售楼处装点门面的书籍看成 " 诗与远方 ",外卖员王晚跑外卖时餐箱里塞着一本余华的《活着》,以上种种堪称一种生活夹缝里向上攀缘的精神现象,用小海自己的话说," 再小的海也是海。"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