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在进入女性写作的场域时,其实早已经承袭了一套既定的观看之道。像众多文学作品呈现的那样,我们总会看见许多从灰色地带向我们走来的女孩——她们身上布满一道道受过伤的划痕,在幸福感与配得感的模糊边界中经历眩晕。她们会让我们忍不住思考:女孩的一生,要穿过几道旋转门,才能独自蹚过那些必须亲身经历的冰点与沸点?
因此,读程皎旸的新作《节果决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阅读期待与文本张力之间的微妙摩擦。一方面,书中每个在跋涉的女性,她们有能力完成自我救赎,她们所面对的,不过是想跨越现实与深层欲求之间反复徘徊的鸿沟。我们会期盼着她们如偿所愿地拥抱独属于自己的繁华。另一方面,在技术不断试图量化生活的时代,程皎旸仍然执着于那些无法被直接预测的情感经验。她用 " 显微镜 " 进行在地观察,观察无数的女性如何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流动,如何在城市里安放自我、摆脱孤独。可想而知,这样的寻找必然要经历反复跌宕的时刻,无论是长达数年的暧昧与爱情,还是微妙的友情与职场的博弈,女性正是在这样的骇浪中照见自己内心的欲望,正视自身幽微而隐秘的情感。当这些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故事碰撞在一起时,便迸发出了一道道耀眼的生命光斑。
诚如作者所言," 节果决明 " 是一株花期短暂,但盛开时宛如堆满粉白积雪,无论风吹雨打,依然绽放在繁华商务区高空的温柔而神秘的树。这短短数月的花期,注定了它的开花之路格外艰辛。在面对复杂的城市生活与亲密关系时," 逃遁 " 似乎成为人们常用也容易被理解的一种选择,它意味着我们可以向那些所谓 " 命中注定 " 的时刻投降。然而,书中的女孩们并不满足于逃离,她们怀揣着扎根大城市的决心,直面异性的凝视与邪念,咽下委屈的实感,在不断突破自己边界的过程中,完成着一种不坠落的挣扎。更为可贵的是,她们在抗争中没有变得冰冷,而是学会了像花树一样去温柔地绽放,去锻造如风雨般坚韧而丰盈的灵魂。

此外,在《非她命》中,作者用多重的视角与起伏的情节,勾勒出了身处远方的她们。在千禧年前后的北京,她们可以在数年的纠葛与冲动的选择之后,成为彼此信任与传递的信使。爱与相信的能力,护航着她们一起抵达彼岸。在这里,作者仿佛在用自己的生活信札,帮助其他人书写爱的信件,其中暗含了一种对于姐妹情谊建构的想象,这也是程皎旸在女性情谊书写上的一种全新的尝试。
与以往的科幻写作相比,在《节果决明》里,作者保留了用科幻的外壳还原写作初心的执念,赛博式的生活方式是作者想象出来的避险秘境,但随着自身生命经验的不断 " 长高 ",我们看到了作者从早期的《安乐生产厂》迈向《痞胎战士》的蜕变,她不再执着于用黑色幽默讽刺现实,而是逐渐从科幻世界的惊奇中,剥离出更为真挚的情感与必须权衡的生活考验,这是一种对生存更深沉的静观,一种与生命和解后的重新凝望。
或许,《节果决明》中那些不断长高的女孩,也正是作者对于生命最深切的理解:成长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再被命运伤害,而是在一次次受伤之后,依然拥有爱与相信的能力,带着创伤活下去的勇气。她们在城市、爱情与命运的旋转门之间不断辨认自己,也不断成为自己。于是,当年那位大三时拿起笔开始写作的作者,也在历经无数风雨之后,终于能够释然地说:" 结 " 果未必决明,生活又何止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