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武赵
伊朗战争推高了石油、天然气、化肥和航运成本。按照过去的经验,外汇储备有限、能源依赖进口、粮食价格敏感的非洲国家,通常会最先承压。
结果却比预期好。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撒哈拉以南非洲 2026 年增长 4.5%,比 4 月预测上调 0.2 个百分点;世界银行的口径稍低,预测为 4.3%,但同样上调了预期。近四分之三的非洲国家获得增长预测上调,其中包括安哥拉、埃塞俄比亚、尼日利亚和赞比亚。
这个结果容易产生一个错觉:非洲已经摆脱了能源冲击。
更准确的判断是,冲击被商品出口、前期改革、国内需求和供应链调整分散了。增长仍在,财政与居民部门承担的成本也在增加。
一、能源危机没有演变成全面断供
今年早些时候,市场最担心的情形,是霍尔木兹海峡长时间受阻,全球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供应急剧收缩。
这一极端情形没有完全发生。
海湾国家调整出口线路,部分能源供应绕开霍尔木兹海峡。产油国动用库存和备用产能,进口商也削减需求、寻找替代来源。油价和运输价格明显上涨,但全球能源系统仍在运行。
这对非洲很重要。
许多非洲国家没有足够的战略石油储备,炼油能力也有限。国际油价一旦失控,压力会迅速传导到柴油、电力、公交、化肥和粮食价格。能源供应维持基本流动,相当于把一次可能的断供危机,降格为价格冲击。
价格冲击很痛,却可以通过汇率、财政补贴、企业利润和居民消费共同消化。断供则会直接造成停产、限电和交通中断。
非洲经济扛住第一轮冲击,首先因为最坏的能源情景没有兑现。
二、非洲同时站在商品周期的两边
把非洲看成一个整体,很容易误判。
安哥拉、尼日利亚、加蓬、刚果共和国等国家出口石油。油价上涨可以增加出口收入、财政收入和外汇流入。赞比亚和刚果(金)出口铜,几内亚拥有铁矿石, Ghana、马里和布基纳法索依赖黄金。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电网建设、数据中心和能源转型推高了市场对铜、电力和部分关键矿产的需求;地缘风险又支撑了黄金价格。
这些收入形成了一层缓冲。
以尼日利亚为例,高油价改善原油出口和财政收入,汇率制度调整也缓解了过去外汇市场长期存在的扭曲。IMF 预计其 2026 年经济增长约 4.1%。安哥拉、赞比亚等资源型经济体的增长预测也被上调。
但高油价对同一个国家可能产生两种相反影响。
尼日利亚出口原油,同时仍需要进口部分成品油和工业品。政府获得更多石油收入,居民却要承担更高的燃料、食品和交通价格。矿业繁荣也不必然转化为广泛收入:矿山可能盈利,周边农业、零售和小企业仍受通胀挤压。
对肯尼亚、卢旺达等资源相对有限、能源依赖进口的经济体,油价上涨主要表现为进口账单增加、经常账户恶化和本币压力。IMF 已经指出,资源密集型经济体表现相对稳定,部分非资源型经济体的增长正在放缓,外部赤字则在扩大。
所谓 " 非洲经济表现良好 ",很大程度上是资源出口国拉高了区域平均值。这个平均数掩盖了国家之间,也掩盖了政府、矿业企业与普通家庭之间的差异。
三、真正起作用的缓冲,在战争之前已经形成
这轮韧性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来源:一些国家在冲击到来前已经做了财政、汇率和能源改革。
尼日利亚逐步取消高成本燃油补贴,并推动汇率市场化;埃塞俄比亚调整汇率和补贴制度;南非则推进电力和港口改革,允许更多私人资本进入发电、铁路和物流领域。
这些改革并不轻松。
取消补贴会立即推高居民生活成本,汇率贬值会增加进口商品价格,财政紧缩也可能削弱公共服务。短期看,改革甚至会让生活变得更难。
从宏观资产负债表看,它们减少了政府对能源价格和汇率的隐性承诺。战争发生后,财政无需继续用大量资金维持一个严重偏离市场的油价或汇率,外汇短缺也不至于全部转化为黑市溢价和进口停滞。
IMF 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测算:在 19 个非洲国家中,如果政府普遍平抑燃油价格,财政成本可能达到 GDP 的 4% 左右;如果把相近的补助集中给最贫困的 40% 人口,成本最多约为 GDP 的 0.5%。
两者相差八倍。
这也是观察非洲财政质量的一条分界线。油价上涨后,继续补贴所有消费者,短期容易获得支持,却会快速消耗财政空间;把有限资金用于现金补助、校餐和特定地区援助,执行难度更高,财政代价明显较小。
战争检验的并不只是资源储量,还包括政府是否具备识别家庭、发放补助、管理债务和解释改革的能力。
四、4.5% 的增长,主要靠国内需求撑着
非洲经济对欧美出口周期的依赖,已经低于许多人想象。
人口增长、城市化、通信普及、移动支付和区域贸易,形成了规模可观的内部需求。食品、住宅、交通、电信、金融服务和基础设施投资,仍是多数国家增长的重要来源。
这类需求有一个特点:收入不高,却很难被完全推迟。
家庭可以减少旅游和耐用品消费,但仍要购买食品、支付手机费、乘坐交通工具。城市人口继续增加,住房、电力、道路和基础通信仍需建设。即便外部环境转弱,这部分经济活动也不会像出口订单那样突然消失。
非洲较大的非正规经济也提供了一种特殊缓冲。大量就业集中在农业、街头零售、运输和小型服务业。它们生产率低、融资困难,却能通过缩小库存、减少利润、调整价格和延长劳动时间继续运转。
这种弹性帮助 GDP 避免快速下滑,代价往往落在居民收入和工作质量上。企业没有倒闭,不代表经营状况良好;一个人仍有工作,也不代表实际工资没有下降。
因此,GDP 韧性与居民体感可以同时成立。区域经济增长 4% 以上,普通家庭仍可能认为生活正在变差。
五、增长数据背后,债务问题更值得担心
非洲当前最薄弱的环节是财政空间。
世界银行估算,撒哈拉以南非洲公共债务大致稳定在 GDP 的 57% 左右。这个比例低于部分发达经济体,但不能直接比较。非洲国家税收占 GDP 比例较低,债券利率更高,外币债务较多,政府收入也更容易受到商品价格和汇率影响。
IMF 数据显示,一个典型非洲国家的利息支出已经占政府收入约 12%。世界银行的另一组数据更严峻:接近一半受评估国家的外债偿付额超过财政收入的 20%。
债务占 GDP 没有继续上升,只能说明负债总量暂时稳定。利息占财政收入不断提高,意味着政府需要从教育、医疗、道路和电力投资中挤出资金偿债。
外部援助也在减少。2025 年对非发展援助已经明显下降,2026 年预计再降 12%。过去由援助机构承担的疫苗、粮食、教育和基础设施项目,更多要由本国财政接手。
这解释了 IMF 那句看似矛盾的判断:非洲表现出了韧性,同时几乎没有承受下一次冲击的空间。
一场更强的厄尔尼诺现象,可能推高粮食进口;能源供应再度中断,会扩大贸易逆差;全球风险偏好下降,则可能关闭部分国家的国际债券融资渠道。任何一项单独出现都可以应对,几项同时发生,财政缓冲就会迅速见底。
六、矿产繁荣仍要回答 " 价值留在哪里 "
非洲拥有铜、钴、锂、铁矿石、黄金等重要资源。当前的商品行情给了部分国家难得的收入窗口。
几内亚希望借助西芒杜铁矿及其配套铁路,把矿山、运输和港口连接起来;布基纳法索建设本国第一座黄金精炼厂;加纳、几内亚等国开始限制部分未经加工的黄金出口。政策目标很清楚:减少原矿直接出口,把冶炼、物流、服务和税收留在本地。
但矿业项目有一个老问题:投资金额很大,就业人数未必多。
现代矿山资本和设备密集,几十亿美元项目可以显著推高 GDP 和出口,却无法吸收数百万新增劳动力。铁路如果只连接矿区与港口,会成为一条高效率的资源通道;如果同时服务农业、制造业和沿线城市,才可能产生更广泛的经济收益。
判断一个矿业项目的质量,不能只看储量和出口额。还要看运输设施是否开放、本地采购比例、财政条款、冶炼能力、政府持股方式,以及资源收入是否用于电力、教育和公共投资。
商品价格上涨给政府带来收入,也容易诱发预算扩张。繁荣时期增加永久性工资和补贴,价格回落后只能靠借债维持。当前最有价值的政策选择,是用部分意外收入偿还高息债务、补充外汇储备和建设跨行业基础设施。
七、AI 的机会,被市场说得太轻松
IMF 估计,未来十年,人工智能的采用、适配和推广可能使非洲经济产出累计增加 4% 以上。
这里的 "4%" 是十年累计增量,不是每年多增长 4 个百分点。
非洲最现实的 AI 应用,也不在训练全球领先的大模型。多数国家缺少稳定电力、低成本宽带、算力和高质量数据,很难复制美国的数据中心投资模式。
更有可能产生回报的是小型、低带宽、垂直应用:根据天气和土壤信息指导农业生产,帮助银行识别小微企业信用,在基层医疗中辅助筛查,让税务部门提高征管效率,为多语言地区提供教育和政务服务。
这些项目单体规模不大,却可能直接改善生产率。
问题依旧回到基础设施。电力不稳定,服务器无法持续运行;数据费用过高,农民和小企业用不起服务;缺少数字身份和支付系统,应用无法形成完整交易。AI 可以放大已有的制度和基础设施能力,很难替代它们。
八、4.5% 仍不足以让多数人明显富起来
非洲每年约有 1000 万至 1200 万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正式就业岗位每年只增加约 300 万个。区域 GDP 增长 4.5%,扣除人口增长后,人均增速大致只有 2% 左右。
按照目前的人均增长速度,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人均收入大约需要半个世纪才能翻一番。
所以,这轮表现良好的核心意义,是非洲避免了又一次宏观危机。它暂时没有解决就业不足、低生产率和财政脆弱的问题。
伊朗战争没有把非洲拖入衰退,说明过去几年的汇率、补贴、能源和财政改革开始发挥作用,也说明关键矿产和内部需求提供了缓冲。
代价同样清楚:居民承受更高的食品和燃料价格,政府拿出更多收入支付利息,公共投资继续受到挤压。
非洲经济现在像一辆仍在前进、油表却接近低位的车。速度比市场预期快,下一段路能否走稳,要看商品收入能否转化为财政储备、电力、交通和就业。
增长率已经给出了一个好看的数字。接下来要看的,是这 4.5% 最终留在矿山、财政部的账面上,还是进入企业生产率和普通家庭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