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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KER陕西 24分钟前

【第一奇书笔记】水浒传(3):个人执法的社会

一个人如果生活在水浒传的时代,最好的遭遇莫过于遇见鲁智深,其次是遇上武松,最不幸的是,你遇到了林冲。

鲁智深人生的高光时刻,多是 " 为了他人 "。三拳打死镇关西,为的是金翠莲父女;桃花村男扮女装入洞房,为的是刘太公一家;后来东京街头打抱不平,为的是林冲夫妇。为了他人,为了那些和自己并不沾亲带故的人,他丢了工作,成了国家的敌人。

有多少人,会因为陌生人的不幸,便深自同情,不该出手时也慨然出手?我们大多数人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量。设想若是我们遭遇人生不幸,呼告无门,鲁智深在这个时候骤然出手,把我们从深渊中拉了出来,是不是我们人生的幸运?

遇不到鲁智深,遇到武松也可以。如果你是武松的兄弟姐妹,或者他的朋友,当你遭人诬陷,他会愤然起身,替你报仇,替你去坐牢受苦。你若有这样的亲人,是不是值得珍惜,应该感到欣慰?

不幸的是你遇到了林冲。你已经是他的老婆了,可是看见领导的儿子欺凌自己的夫人,他屡次抬起的拳头,先自软了。领导听说他有一口宝刀,希望能看看,他亦无力拒绝。难道丝毫觉察不到其中有诈?

我常想,从鲁智深、武松到林冲,似乎一个人陷入体制越深、和体制绑定越紧密,越是无法信任。他的顾虑更多,他的血性更少。

一个深陷体制的人是一个对他人缺少同情的人。他看见制度,看见机关,看见层级,却看不见人的心性和感情,痛苦和愁怨。

2、

鲁智深是水浒传中罕见的得到老百姓和文学家喜欢的人物。他见义勇为,又不缺智慧,最后安然坐化,对我们的人生颇多启发。

他这个人又很有趣。他豪爽粗鲁,可是细心处又令人发笑。人称他 " 花和尚鲁智深 ",似乎说他不戒酒肉,可是他对女性常常有出人意外的关爱。他几次出手,都牵扯女人。第一次拳打镇关西,是为了金翠莲。为了让金翠莲父女安全出逃,他怕店小二去向镇关西报告,竟然在酒店里 " 掇条凳子,且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的远了,方才起身 "。这需要何等的耐心?此后,他出逃遇到金家父女,老头出去买菜,他就和金翠莲坐在二楼上。我实在想不出这大哥和美女能聊些什么,最后竟然招致人家老公堵截。他饥不择食来到桃花村,主人刘太公遭遇小霸王周通抢亲,他那么粗大的一个人,竟然假扮新娘,光身子坐在闺房几个时辰。我们就是有那么大的好心,也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啊!他和林冲野猪林分手,后来在水泊梁山相逢,他劈头第一句话竟是:" 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曾知阿嫂信息否?"

为什么不问阿嫂的父亲呢?

有趣的是,他初遇金翠莲父女,偏偏是在 " 潘家酒楼 "。我们知道,水浒传中著名的所谓淫妇,武松的嫂嫂,便姓潘,叫金莲!

尽管金莲、翠莲乃是古典小说、戏曲中常用的名字,可是作者这样使用,仍不免让人心中一动。我们无需用现代心理学去探测鲁智深的心理波澜,可是我们要在水浒传中找一位尊重女性、对女性温柔相待的好汉,鲁智深实在是难得的一位!

他尊重女子,也欣赏江山。他出家在五台山,当春天来临,天色爆热,他在山门外看见美景,便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定,不是赋诗一首,而是:喝彩了一回!

什么是喝彩一回?想来不过是:好狗 · 日的!吆喝喝 …… 吆喝喝 ……

空谷回音,好狗 · 日的好狗 · 日的 ……

我们也许可以说,他是个有心的人,却是一个不善于表达内心感情的人。他抒发感情的方式,常常不过是酒肉和拳脚。水浒传劝他:" 但凡饮酒,不可尽欢。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

何谓性高?天生性情刚烈、情绪容易被点燃、且燃烧起来难以熄灭。他一听金家父女的遭遇,立马对李忠史进道:" 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金圣叹赞道,快人快语,觉秋后处决为烦)。史进李忠抱住劝道:" 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 两个三回五次才劝得他住。三人分手后回到经略府房里,他 " 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

鲁智深并不复杂,他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人性的幽微,而是人性的广大。看他三拳打死镇关西,在屠夫脸上开了酱油铺,我们感受到的不是人死的痛苦,我们体会到什么是复仇的快乐,学到了什么叫 " 暴力美学 "!

所以,他的拳头可以打进当代学生课本,让人享受正义惩罚带来的快感!

金圣叹说,水浒传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

我也常有这样的感受,想到有些朋友,他们在需要我走近一步的时候,我退缩了。帮助人,是麻烦的。

然而,在水浒传描写最为传神的三位好汉里,我讨厌武松,同情林冲,对鲁智深却最是欣赏不来。

3、

鲁智深的长相," 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这样的长相,便十分的有压迫感。我们即便不认识,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也会让我感到紧张。

金圣叹说他,粗糙,爽利,剀直。 他楼上楼下的走动,楼梯都在晃动。他约史进喝酒,回头对茶博士道:" 茶钱洒家自还你。" 茶博士应道:" 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街上遇到史进的师傅李忠,人家正在卖狗皮膏药: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便骂道:" 这厮们挟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 众人见是鲁提辖,只好一哄都走了。在潘家酒楼,听得隔壁有人哽哽咽咽啼哭。他焦躁,便把酒店的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对酒保说道:" 你也须认的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 他点菜,气势恢宏,对酒保道:" 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 可是他吃完饭下楼却道:" 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 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

看他待客点菜的气魄,常让我想到北方一带的朋友,他们请客的酒店,仿佛是自家的后厨。他们会对服务员说,放两捆酒,把菜安排一下。吃完便走,却道,挂我账上。俨然便是鲁智深。

他要救济金翠莲父女,自己身上只能摸出五两银子,便开口问史进借了十两。问李忠要,李忠只拿出二两,他看了嫌少,便道:" 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把这两银子丢还了李忠。金圣叹说这一扔:胜骂,胜打,胜杀,胜剐!这羞辱足以让人无地自容。

如何对待金钱,是普通人和好汉的分野。在好汉那里,我的钱是你的,你的钱也是我的。普通人如李忠类,则要仔细分清这个账。

我自然是个普通人。

4、

水浒传是一部世代累积的小说,他最早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北宋末年。两宋一直面临北方异族的侵扰,地图上下拉扯,人民被来回收割。暴力成为硬通货,铁与血的法则主导了人间,拳头成了民间膜拜的对象。

宋徽宗这个书法皇帝显得异常软弱。他无力对付北方异族扰攘带来的社会动荡,选拔人才时又被自己的趣味左右,国难当头只能失急慌忙的辞职塞责自保。因为自己的爱好,他选择了高俅这样一个足球人才来打理国防部。高俅连王进林冲都不能容忍,如何去治理国家?连王进林冲这样的中产阶级都无法生存,底层人除了把个人的不幸和焦虑委托给好汉,还会对朝廷报什么希望?除了歌颂铁血还能唱什么赞歌?

我在少年时代,也渴望拥有超越身体的生物能量。我在炕上披过床单,想象自己是上天入地的孙悟空;遇到不平事,想象自己是少林寺的李连杰,一记重拳打在街道一个人的脸上;直到现在,我还痴迷金庸,对于奇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样一个人,在中学课本读到三拳打死镇关西的故事,怎能不感到亲切痛快,谁会去想茶博士、酒保经营的艰难,屠夫的该死与不该死!

暴力输出,是深藏在人内心深处的一种隐秘需求——对自我无力感的补偿。一旦受到激发,我就需要爆发,需要爆炸。

请赐予我力量吧!

5、

一个卖唱的,漂泊在一个地方遇到欺男霸女的屠夫,并不奇怪。在一个熟人社会里,欺生是人的常态遭遇。

金翠莲应该感到庆幸,在一个社会失序、制度崩乱的时代,像她这样的女人还有机会遇到鲁达。大多数人没有这么幸运,毕竟,个人主持的正义有点儿像抽彩票,有太多的随机性。鲁提辖的道德感虽然是饱满的充实的,但那也是个人化的、即时的、不可预期的。

但是,对那些开茶坊、酒店的人来说,鲁提辖带给他们的感受也许并不一样。他们每天都得开门过日子,他们期望的并不是鲁达突然到访的 " 个人正义 ",他们更希望获得一种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 " 普遍正义 ",一种对所有人 " 无差别对待 " 的制度。

你个鲁提辖,就因为金翠莲哭哭泣泣,摔我的盘子砸我的场子,为了让金翠莲父女远走,就打得我眼冒金星。你这种四处挂账的穷大方,我在乡镇、县城见多了,你们最后还不是都欠了一屁股债?你保护金翠莲一走了之、打死郑屠逃之夭夭,我的钱去哪里讨 ? 如果每个执法者都像你一样,有一套自己的 " 正义标准 ",彼此无法通约,正义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帮助了金翠莲,可是我做生意赔本难道就应该自认倒霉?

我之所以欣赏不了鲁提辖,不仅仅是气质不和,还包括他执法过程中摔碟子跘碗殃及鱼池,还有他那种 " 气愤愤 " 睡不着的道德急躁。

6、

大凡好汉,似乎都性子直脾气大,还急不可耐。

按照金翠莲的说法,镇关西娶她的时候确实写了三千贯文书。但是虚钱实契," 要了奴家身体。" 也不是这个骗子三个月就玩腻了,实则是 " 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著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

不是郑屠,是他家大娘子把我赶出门来,不容许我和郑大官人完聚。而且,郑大官人虽然开的是空头支票,可是那是三千贯啊。鲁大官人打死郑屠被通缉,也不过才一千贯!三千贯证明郑大官人认可我啊!

鲁智深如果仔细听了金翠莲的诉说,也许会挠挠头,想想要不要把镇关西老婆拉来再仔细问一问。毕竟,一个人用自己痛快的道德执法截断司法的程序链条,还是有些莽撞的。

但是鲁智深没有。因为鲁智深这样的好汉,除了本事大脾气大,还急躁。用金圣叹的话来说,他们 " 快人快语,觉秋后处决为烦 "。我们今天所谓的程序正义,对他们来说,等不及。我都被自己的政治正确气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这儿叽叽歪歪,太浪费时间了!

直到今天,我们还是期盼侠客和青天大老爷,就是因为他们有能力快刀斩乱麻,利索!

鲁智深没有挠头。听说镇关西原来就是郑屠,他狠狠地 " 呸 " 了一声:" 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泼才,投托著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 他脚踩郑屠的胸脯,道:" 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郑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郑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屠户凭什么欺负人啊!而且还欺负女人!金圣叹说他:便似争 " 镇关西 " 三字者,妙绝。不争此,亦只争此。

争与不争,都说明鲁提辖多多少少是看不起镇关西这个个体户的。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想,鲁智深晚上大半宿 " 气愤愤 " 休息不好,会不会是因为郑屠的 " 僭越 "?

如果是这样,鲁提辖的道德义愤是不是夹带着私货?

一个执法者,把个人的道德和情绪混同于社会普遍正义,看似落实了个别正义 ",带来的却是 " 道德相对主义 " 的泛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实在分不清这种感觉的公私啊。当这种混沌的个人感觉借助痛快的道德执法,截断司法的程序正义,惩罚会很快失控,教训立即变成了激情杀人。

鲁提辖三拳竟然把镇关西打死了!

7、

看到鲁智深在街道走动、在酒店茶坊呐喊焦躁,会莫名其妙的想到卡夫卡的父亲。卡夫卡说:

" 这个巨大的人,就是我的父亲,审判我的最后法庭,会几乎毫无理由地向我走来,在夜里把我从床上抱到阳台上去。"

" 你只按你自己的方式来塑造孩子,即通过力量、大叫大嚷和发脾气。"

" 你在教育中运用的效果特别好的 …… 语言手段是:斥骂、威胁、讥讽、冷笑,还有(这是奇怪的)自责。"

" 你当然出于好意,你的好心好意 …… 可你的叫嚷、你涨红的脸、你解下裤子背带放在椅背上的姿势,比真打我更可怕。"

后来,卡夫卡在审判中再次看到了一个充满威压的人来到 K 的房间,他们直接来到了 K 的床头:一个从来没在这座宅子里见过的男人,从隔壁走了进来。这男人高高瘦瘦,但肌肉又很结实。尽管 K 觉得自己没有罪,但是最终还是在想,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8、

卡夫卡的小说大多数很 " 冷 ",其中的人物、气氛似乎都渗透着父亲的严峻、肃杀。卡夫卡的反抗,总是显得无奈、无力,但是又倔强。对于卡夫卡来说,父亲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他一生的写作,似乎就是对父亲的回应。

水浒传是一部很 " 热 " 的小说,到处都是拳头、刀剑、热血、呐喊,好汉们都是行动派,除了林冲行动延宕,最终被逼上梁山,其他人个个激情饱满,敢打敢杀。

然而,无论是鲁智深还是卡夫卡的父亲,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不证自明的道德正确,共有同一种 " 不容置疑 " 的气质。对卡夫卡来说,父亲是血脉的上游,是社会的成功者。社会已经指明,父亲的方向就是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软弱和渺小变成了人生无法驱除的 " 罪性 ",除了把自己埋起来似乎别无选择。父亲强行把儿子从房子抱到了阳台上,是在对儿子进行改造,也是一种威权压迫,并不顾及儿子的感受;

不同于卡夫卡父亲压制性的威权压迫,鲁智深伸出的拳头虽然是扶助性的,但他们具有相同的气质。他 " 气愤愤 " 睡不着,本身就暗含一种道德自负。他容不得弱者受人欺凌,而且对方还是个号称镇关西的屠夫。他是官人,是闻名江湖的好汉,是救人于水火的恩公,我都不敢叫镇关西,你竟然叫镇关西!他那风风火火的道德义愤一旦被点燃,便如同公牛闯进了瓷器店,哪里会顾及酒保茶博士店小二的盆盆罐罐,哪里会考虑郑屠该不该死。拳头就是正义,就是方向。

卡夫卡父亲那种冷峻的道德威权一旦化为制度性的镣铐,人会变得软弱无力,接受漫长的秩序摆布;鲁智深那种饱满的道德激情一旦泛滥,社会又会退回到 " 丛林状态 "。个人执法的本质是 " 强者正义 ",谁拳头大谁有理!拳头里面出道理!

9、

我一直不喜欢水浒传,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读不出来 " 好人感 ",总觉得那不是农民在起义,那是黑社会在扎堆。少华山二龙山桃花山水泊梁山,每个山头都是一个小团伙,都在打家劫舍。无论是 " 聚义厅 " 还是 " 忠义堂 ",都像一个按需定制的幌子。最后团伙越大暴力规模越大、底线越低,弱者的处境反而更糟。

不过,鲁智深亦只是水浒传道德正义的余晖,鲁智深的所有道德义愤,大多都是 " 为他人 ",他很少泄私愤,为一己私利打家劫舍。鲁智深的拳头总是为了弱者发声,此后那些所谓的好汉,大多是把拳头伸向更弱者,从 " 为民除害 " 逐渐演变为 " 为兄弟杀人 "" 替天行道 ",再到后来的 " 为招安杀人 ",始终缺乏稳定的价值输出。鲁智深则始终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欣赏不了鲁智深,除了个人气质不合,还有作为一个现代人 " 英雄感 " 的消失,我更能体会到卡夫卡那种无助和无力。现代文明拥抱制度和程序,厘清人和人的边界,是为了防范个人执法的越界。但是现代人又蜷缩在秩序的樊笼里,不得不把生命的决断交给机关、制度、程序,现代人很难感受到鲁智深那样对弱者的深切同情。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管人家什么死活。

苏格拉底说,勇敢是人类的第一美德。这种美德,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是稀缺品。只有在江湖世界,插上武力的翅膀,披上想象的床单,中国人才能在胆怯的现实中自由飞翔。一个现代人,体会到的也许不是鲁智深那烧的过旺的道德烈火,而是人对人的不幸冷漠无视。今天,无论是面对金翠莲还是潘金莲,我们都丧失了拍案而起的勇气。我们会把他们推向妇联、公安、工会,我们已经没有了俯下身去拉她上岸的胆量。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隔岸观火,顶多呐喊两声,走了。

来源 / 第一奇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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