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外长苏杰生 8 月 22 日在新德里《经济时报》世界领导人论坛上说了一段话,核心意思很直接:印度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有大约半个世纪没有充分发展制造业和工业能力,中国工业化速度更快、规模更大、起步更早。这段话出自素来以强硬姿态示人的苏杰生之口,且是在全球商界政界精英云集的公开场合,这本身就构成了一个需要拆解的信号。

莫迪政府近期的政策动作也在印证同一个方向。今年 3 月,印度六年来首次放宽对华投资限制,允许中资持股不超过 10% 的企业走自动审批通道,电子元件、太阳能电池等领域同步放开。随后莫迪政府授权印度重型电气公司从中国采购 21 种关键设备,印度钢铁管理局等国企获得类似授权。8 月 1 日,乃堆拉、里普列克、什布奇三个边境口岸在停摆近六年后恢复通商。
把这些动作放在一起看,印度对华政策的调整已经超出了姿态层面,进入了实质性的操作阶段。
要理解这轮调整,得先看清一个基本事实:印度对华贸易逆差在 2025 至 2026 财年冲到了 1121 亿美元,双边贸易额 1511 亿美元,中国重新成为印度最大贸易伙伴。这个数字在莫迪政府 2020 年后大力推行 " 去中国化 " 的背景下出现,意味着过去六年的限制政策并未改变印度对中国供应链的实际依赖。
苏杰生承认的 " 错失半个世纪 ",根源在于印度工业化路径的结构性缺陷。印度独立后长期受困于繁琐的许可审批体系,土地制度改革推进不彻底,社会资源大量流向服务业,制造业始终没有拿到足够的政策扶持。世界银行数据显示,印度制造业占 GDP 比重长期在 17% 上下徘徊,距离莫迪政府设定的 25% 目标差距明显。

苏杰生 7 月 22 日在马尼拉东盟外长会上跟王毅面对面沟通时,把边境稳定放在双边关系恢复正常的前置位置。一个月后在《经济时报》论坛上,他把这套逻辑展开得更完整:印度需要继续和中国做生意,同时发展自身实力,才能 " 自信地 " 与中国打交道。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印度的真实意图就比较清楚了——承认差距不等于放弃竞争,而是要利用合作窗口期补齐自身短板。
莫迪政府内部的政策调整也印证了这一点。印度国内一直存在较强的经济民族主义情绪,但 2020 年后持续的供应链瓶颈让务实派的声量逐渐占据上风。以电力传输领域为例,印度未来三年需要的变压器和电抗器存在 40% 的供应缺口,印度重型电气公司等国企反复报告设备短缺导致项目停滞。基建层面的压力已经到了无法继续拖延的地步。
与此同时,印度此前对美国的战略依赖也在松动。2026 年 3 月瑞辛纳对话上,美国副国务卿兰道明确表态,不会给印度当年对华般的全面市场准入与技术转移 " 优待 "。印度发现,远方的 " 盟友 " 在经济压力真正来临时并不可靠,而中国作为全球供应链中最稳定的环节,其供应能力在动荡环境中的价值反而更加突出。

不过,这轮调整的力度和速度都有限。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谢超的判断是,中印双方缓和关系的意愿明确,但缓和力度不够,速度也比较慢,难以满足两国经济发展的需要。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胡仕胜用 " 止跌回稳、缓慢回升、竞合并存 " 来概括当前状态,并指出新德里的转向是被现实压力 " 逼出来 " 的有限调整。
边境贸易的复通规模也能说明问题。乃堆拉边贸仍然是小额、季节性、持证边民的互市,商品沿用 2006 年框架下的有限品类,年交易额在中印贸易总量中的占比可以忽略不计。它的象征意义大于经济意义——是中印关系从喀山会晤后在低敏感领域落下的一枚务实棋子。
印度面对的工业化差距,核心不在于组装环节,而在于能否把不同生产环节组织成可靠的工业体系。建组装厂可以较快增加产量,形成配套能力需要持续积累。一部手机按期下线,需要精密零部件、模具、测试设备和大量工艺配合。设备供应商的工程师知道机器的性能边界,长期合作的零部件厂商知道怎样修改产品。这些经验分散在许多企业和技术人员手中,不会因为签一份合同就转移到印度。
把组装地点迁到印度,和把支撑组装的全部能力迁到印度,中间的距离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长。上游仍然依赖进口的情况下,产量增加反而可能带来更多设备和零部件采购。
苏杰生在论坛上还提出了 "3C" 和 "4D" 的分析框架: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竞争化,经济工具被武器化," 去风险 " 是第一原则。这套框架用在印度自己身上同样适用。印度正在做的,本质上是在中美之间进行 " 去风险 " ——降低对单一供应链的依赖,同时从中国获取工业化所需的设备和技术,为长期竞争积蓄力量。

但这条路能否走通,取决于印度能否在政策层面保持连贯。印度国内的民族主义舆论会形成约束,一旦对外合作触碰本土情绪,政策就会出现摇摆。莫迪政府当前的对华调整,是在政治上的强硬形象与经济建设的实际需要之间做出的妥协,这种妥协的稳定性并不牢固。
中印关系目前的状态,用胡仕胜的话说,是 " 托底,不是重置 "。双方在边界管控、经贸往来、人员交流等低敏感领域逐步恢复接触,但战略层面的互信并未重建。印度能否把中国从 " 对手 " 的定位转变为 " 伙伴 ",这个问题在中印两国的外交辞令之外,还需要更多的实际行动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