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周悦
编辑|王博
"AI 的下半场——从现在开始——将把重心从解决问题转向定义问题。"
这是姚顺雨去年 4 月在博客《The Second Half(下半场)》中写下的判断。他认为,当一套通用训练方法能够越来越快地解决现成任务,更重要的问题将变成:AI 到底该做什么,什么又算真正的进步?
他尤其强调评估(Evaluation)。继续造更难的基准测试(Benchmark)已经不够了,他更关心的是,基准测试上的高分,最后能不能转化为真实工作中的能力。
去年 12 月,姚顺雨加入了腾讯。今年 6 月,姚顺雨以腾讯首席 AI 科学家、腾讯混元大语言模型及 AI Infra 负责人的身份畅谈了 " 腾讯 AI 下半场 "。提到 Agent,他先强调 "环境"的重要性:" 如果没有好的环境,Agent 就没办法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甲子光年」梳理发现,近半年腾讯混元发布了 6 篇与 " 环境 " 相关的论文。从可执行任务供给,到长时任务、手机环境、自动生成与训练闭环,再到环境随模型能力进化,混元正在系统性构建 Agent 的训练世界。

巧合的是,另一家大厂也在同一时期走向了这个坐标。
今年 7 月,阿里通义联合浙大、北大的论文《Towards General Agentic Intelligence via Environment Scaling》发表于 ACL 2026 Findings,直接把 "Environment Scaling" 写进标题,作者中包括阿里巴巴首席科学家周靖人。
不仅是腾讯与阿里,字节跳动 Seed、以及太平洋对岸的 OpenAI 和 Anthropic,都在涌入同一个战场。
对 Agent 来说,"环境"既是考场,也是训练场。
排查一个软件故障,可能起初只有一句简单的任务描述。但要判断 Agent 是否真的具备工作能力,就不能只给它一道考题,还得给它代码仓库、运行工具、状态变化和结果验证,搭出一个足够接近真实业务的 " 世界 "。
姚顺雨说的 "AI 下半场 ",正在多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变量:环境。
1. 混元至少 4 拨人,在给 Agent" 造世界 "
参与过腾讯混元研发的研究人员李非(化名)告诉「甲子光年」,他们从今年 2 月前后开始明显关注 Environment Scaling。一个很直接的信号来自招聘:当时,OpenAI 和 Anthropic 开始专门招募强化学习环境(RL Environment)的人。
" 他们要招这样的人,那就说明这个方向是有价值的。" 李非说。
在他看来,算法逐渐稳定,扩充训练材料是一条收益相对可预期的路。但面对 Agent,只靠静态网页和语料,已经不足以覆盖它需要学习的交互过程。它要调用工具、更改数据库、经历一长串操作并拿到即时反馈。
数据没有消失,只是从文档变成了可以交互的 " 世界 "。
4 月,混元发布 SkillSynth,规模化生成终端任务,其中一部分后来被用于 Hy3 Preview 训练。
几个月后,新问题出现了。同一批环境,模型刷上几个版本就彻底摸透了,有效的学习信号越来越少。训练环境也有 " 保质期 "。
9 月 3 日,混元公开《Environment Evolution for Terminal Agents》。一作依然是香港科技大学博士生范致远,12 位作者中有 11 位与 4 月的原班人马重合。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不再从零造环境,而是让已有环境进化。原本 Agent 只需写个静态页面,升级成从前端到后端部署、动态维护等更复杂的任务。
但这并不是混元一支团队研究的方向。「甲子光年」梳理发现,仅今年 4 月至 9 月,混元至少 4 组研究人员,围绕 " 造环境 " 发布了 6 篇论文,累计 76 人次署名。混元的几组研究也在不断向纵深推进:
把任务做长:混元大模型前沿团队科学家史淯城等人,推出 Long-Horizon-Terminal-Bench,把终端任务从几分钟拉长到数小时;紧接着又通过 15 轮递归生成了超 3.7 万个长程任务,平均一个任务的造价压到了 5 美分。
把环境搬上手机:混元视觉团队发布 HyMobileAgent,搭建了包含 34 个模拟 App、超 3.4 万项任务的 PhoneWorld,从在腾讯健康预约疫苗到跨 App 调度,让环境与数据协同扩展(Co-Scaling)。
把环境接进管线:8 月发布的 UI-Mate,直接把任务生成、搭建沙箱、验证器连接,将 Environment 接入后训练的在线强化学习流水线。

与此同时,混元也发生了一轮大的组织调整。
HyMobileAgent 论文中的项目负责人是胡瀚。他曾担任腾讯混元多模态理解负责人,并向姚顺雨汇报。今年 4 月,两人还共同署名了 HY-Embodied-0.5。
7 月 23 日,胡瀚离职创业。原大语言模型部和多模态模型部合并为基础模型部,由姚顺雨统一负责," 强化学习及 Agent 能力 " 被明确写进新部门职责。
李非表示,他所在项目由负责人组织,团队最初很多选题是研究人员的自主驱动;对于更高层是否存在统一的 Environment 规划,他并不了解。
但从产出结果来看,水面下的分散支流,正汇聚成同一条大河。
2.Environment Scaling 正在加速
混元对于环境的重视不是个例。
不久前,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OpenAI 研究员苏炜杰在接受「甲子光年」采访时打过一个比方:Scaling 就像一个 " 什么都能往里扔的篮子 "。模型是个高维函数,预训练的收益放缓了,研究者不断寻找新的变量,只要找到一个新的变量求导大于零,就能继续看到收益。
"Scalling law 还没有撞墙,一个变量放缓并不影响大局。"苏炜杰认为。
阿里通义联合北大、浙大的团队,直接把这个新变量命名为 "Environment Scaling",周靖人也在作者名单中。论文认为,训练时见过的环境越丰富,Agent 之后能处理的工具和任务也越多。
今年以来,多项公开工作已经把训练环境扩展到千级、万级甚至更大规模。
Ai2 与华盛顿大学发布的 TMax 包含 14,600 个终端 Agent 训练环境;Qwen 与浙江大学团队的 SWE-Universe,则从真实 GitHub 项目中构建了 807,693 个可验证的软件工程环境。
但在 " 把世界做大 " 的过程中,所有人都遇到了同一个现实:高质量的环境难造。
混元团队准备训练材料时,曾从 Hugging Face 和 GitHub 收集 47678 个公开终端环境。按照环境质量、可解性和难度等要求筛选后,最后只留下 127 个。
47678 个环境,最终只有 127 个合格——淘汰率高达 99.7%。
李非举例,任务要求和检测标准如果不一致,对小模型影响不大," 因为小模型本来就不会 ";但到了大模型," 如果一个任务的质量不够,它会很明显地直接被 hack 掉 "。
" 我们不能误导 Agent,也不能靠加 Bug 把环境变难,故意让 Agent 做不对。" 李非认为,好的环境不仅要没有 Bug,还得足够难,难到当前 Agent 确实还做不出来。
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 OpenAI 和 Anthropic。今年 7 月,OpenAI 重新审计 SWE-Bench Pro,发现 731 个公开任务中,约 30% 存在不同程度的问题,包括测试过严、提示不完整、测试覆盖不足等。
Anthropic 发现,即使模型、任务和 Harness 都不变,只调整运行环境的 CPU、内存等资源配置,Terminal-Bench 2.0 在最严格与最宽松设置之间也能相差 6 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环境首先得足够可靠,质量之外,还有时效性的问题。
模型能力不断进化,另一类研究想让环境跟着模型一起进化。比如,字节 Seed 与中国人民大学团队的 Agent-World 已经搭出超过 2000 个环境、1.9 万个工具,并根据 Agent 暴露出的能力缺口继续生成新任务,让训练环境跟着模型一起变化。
模型越强,真正还能让它学到新东西的环境越难找。训练场不只要造,还得一直翻新。Environment Scaling 需要一种持续的供给。
一旦某种资源变得稀缺且昂贵,一门全新的基础设施生意就会应运而生。
在大模型时代,训练数据需求把 Scale AI 推到了超过 290 亿美元的估值。那么在 Agent 时代,谁会成为下一个掌握 " 训练世界 " 的 Scale AI?
3. 下一个 Scale AI 会出现吗?
新的供给需求,已经长出生意。
李非观察到,一些创业公司正在组织人手构建高质量环境,再向模型公司提供。他提到,团队也尝试过使用模型直接合成环境:" 量可以很快上来,但是它的质量很差。" 完全依赖人工,开销又会明显增加。
资本已经投入。9 月 11 日,据媒体报道,阿里正在洽谈领投 AI 训练与评测公司 UniPat AI 的新一轮融资,规模约 3 亿美元,对应估值约 25 亿美元;腾讯、红杉等现有投资者也可能参与。交易仍在磋商中。
UniPat 并不是一家纯粹的 " 造环境 " 的公司。创始人李宽此前在阿里通义 DeepResearch 团队从事 Agent 后训练、数据合成和强化学习,是 WebSailor 等工作的核心作者;联合创始人兼 CTO 陈亮是北京大学计算语言学研究所博士生。
他们今年推出的 Terminal-X、Vibe-Coding Arena 等系统,做的正是把任务设计、沙箱环境与评测标准打包的一体化基建。
海外的整合走得更为激进。今年 3 月拿到 a16z 领投 4300 万美元的 Deeptune,专门通过复刻 Salesforce、Slack 等真实软件环境提供 "Agent 健身房 "。仅仅 4 个月后,它就被数据平台 Mercor 闪电收购——前者懂得怎么造环境,后者懂得怎么组织行业专家制定裁判标准。
Mercor CEO Brendan Foody 也是 Deeptune A 轮的天使投资人。他告诉媒体,当初投资,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给收购铺路。
连 Scale AI 自己,都在今年开辟了强化学习环境(RL Environments)业务,并披露新增训练项目中接近一半已经涉及强化学习环境。
Environment 的需求还不只停留在训练阶段。
9 月的外滩大会上,周靖人谈到 Agent 真正进入业务时,专门提到了另一类 " 环境 ":安全沙箱、权限管控、授权、追溯,以及 Harness 和 Agent Framework 层的安全执行环境。他认为,Agent 要真正进入业务,这些基础设施必须一起补上。
这里的执行环境并不等同于前文的训练环境,但两者都指向同一个变化:模型越从 " 会说 " 走向 " 会做 ",围绕它的环境越需要被单独建设。
但在中国市场,战局远没有那么简单。
腾讯、阿里、字节都在自建环境。原因在于,环境与后训练效果直接相关,头部模型厂很难把核心环境全部外包。而环境运行所需的庞大沙箱、即时隔离与高并发重置,本身又需要依托云基础设施。
对想成为 " 下一个 Scale AI" 的公司而言,这个赛道很窄。大厂模型团队懂模型缺什么,云平台懂机器调度,但谁真正懂金融机构、律所或一家医院里错综复杂的真实业务流?
姚顺雨在去年预判,AI 下半场的重心将 " 从解决问题转向定义问题 "。当大厂和资本开始花大力气给 Agent" 造世界 ",这个抽象的判断,变成一个具体的产业落点。
一年后,答案还在进化,世界也被重新搭建。
* 应受访者要求,李非为化名
(封面图来源:电影《头号玩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