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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思享号 1小时前

中国迎来第三次大出海时代,但这次完全不同

对全球格局来说,供应链正从 " 中国中心 " 变成 " 中国 +N"。但在每一个 N 里,中国企业都嵌得很深。

撰文丨吕鹏

匈牙利东部有座小城叫德布勒森,人口二十万。几年前,城里最像样的异国餐馆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现在,这里有了川菜馆、奶茶店、中文补习班,还有专门给中国工程师看病的诊所。

原因不复杂:宁德时代、比亚迪的工厂落在了这里,跟着来的是上下游几十家供应商,还有几千个说普通话的人。

墨西哥的蒙特雷,越南的北宁,摩洛哥的丹吉尔,印尼的莫罗瓦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工厂到哪里,火锅店和补习班就开到哪里。

这不是 " 企业国际化 " 一句话能概括的事。往长了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三次大出海。前两次,出去的是货和人。这一次,出去的是整个产业,以及产业背后的整个生活。

01

先说清楚,什么叫 " 大出海 "

有人会问:2001 年入世以后,全世界的货架上都是中国货,那不是最大的出海吗?

不是,那叫出口。出口是货走人不走,东莞的老板坐在办公室里等订单,出去的只有集装箱。

出海的标准是:中国人和中国的组织在别人的土地上成规模地落了地,扎了根,变成了当地经济和社会的一部分。货物过境不算,人和组织留下来才算。

按这个标准数,中国历史上只有三次。第一次,宋元明,货带着人走。第二次,清末民初,人自己走。第三次,也就是现在,厂带着人走。三次出海,三个词:商品、人口、产业。

图 / 图虫创意

光数次数还不够,得有一把尺子来量每一次出海到底出去了什么。我的尺子是两个字,生产和生活。

任何一次出海,出去的无非这两样东西,一头是造东西的本事,一头是过日子的方式。

拿这把尺子一量就会发现,前两次各只出去了一条线:第一次,生活方式走遍了印度洋,生产留在家里;第二次,劳动力被运到了全世界,生活却锁在唐人街。到了第三次,中国的生产体系和它撑起来的那套生活方式,才头一回一起出去,成规模地进入别国的日常。

所以三次都是大出海,但只有第三次是完整的。这是本文最想说的一件事。

02

第一次:生活出去了,生产留在家里

宋元的海上丝绸之路,说到底是一场商品大出海。出去的是丝绸、瓷器、铜钱,明代以后加上茶叶。

出去的其实是一种生活方式。从波斯到东非,贵族的餐桌上摆的是中国瓷器,身上穿的是中国丝绸。一个欧洲人在十四世纪想显摆自己有钱,最好的办法是摆一件青花。中国人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喝茶,成了半个世界的时尚。

▲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中的中国瓷器(图 / 视频截图)

但生产没有出去。织丝的还在江南,烧瓷的还在景德镇。泉州、广州的海商跟着船出去,在马六甲、爪哇落了脚,形成最早的华商社群,

可他们是卖货的,不是造货的。生活方式走遍了印度洋,生产体系一步没离开中国。

这次出海还有个要命的问题:它是民间自发的,国家的态度却是防范。

宋代设市舶司抽税,还算是在管理;到了明清,海禁一次比一次严,出海就是犯法,海商和海盗只隔一线。郑和下西洋是国家行为,是另一回事,不能和商品出海混为一谈。国家的船队出去了七次,回来就把船烧了,图纸也毁了;民间的船出去了几百年,最后被禁令锁在港口里。留在海外的华商,成了没有祖国的人。

第一次大出海就这么断了。不是外敌打断的,是自己关上的门。

03

第二次:生产出去了,生活缩在唐人街

到了清末,货出不去了,人却大批出去了。

下南洋,赴金山。华工、猪仔、契约劳工,一船一船地被运往马来亚的锡矿、古巴的甘蔗园、美国的铁路工地。如果说第一次出海出去的是生活方式,那第二次出去的就是最赤裸的生产要素:劳动力。人是被穷逼出去的,有的干脆是被卖出去的。

生活方式也跟着人出去了,但只能缩在唐人街里。

华人把饮食、宗族、会馆、关帝庙带到了海外,可那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是被隔离出来的中国,不是进入当地日常的中国。

旧金山的唐人街是给华人自己住的,也是白人不准华人住到别处的结果。美国 1882 年的排华法案,是这个国家历史上第一部针对特定族裔的移民禁令,针对的就是这批人。

资本的方向甚至是反的。华工挣了钱一分一分往家寄,侨汇养活了闽粤两省的侨乡,开平的碉楼、厦门的骑楼,都是这么盖起来的。中国从这次出海得到的不是海外产业,是海外汇款。

▲电影《阿嬷的情书》剧照(图 / 豆瓣)

第二次大出海留下了东南亚华人社会。华侨办的橡胶园、锡矿、米行、银行,后来成了当地经济的支柱,陈嘉庚、胡文虎这样的人物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但得说清楚,那是 " 华侨产业 ",不是 " 中国产业 ",主体是海外华人,不是中国企业。那是华人在海外白手起家的成就,不是中国生产体系的延伸。

第二次出海的姿态,是弱者的、被动的。人是被穷逼出去的,到了海外又是被排斥的。

03

第三次:生产和生活,第一次一起出去

再往后,就是我们熟悉的世界工厂三十年。

这三十年是商品出海的极限,中国货卖到了地球上每一个有人的角落,卖到了天花板。然后天花板开始往下压:关税、原产地规则、反倾销、供应链去风险。与此同时,国内的产能已经多到自己打自己,卷到没有利润。

货出不去了,怎么办?把厂子搬过去,让货变成 " 当地制造 "。这就是第三次大出海的逻辑:正因为货物出口走到了头,工厂才不得不跟着货出去。

时间线大致是这样:2008 年金融危机后,有过一波海外抄底并购;2016 年监管收紧,热潮退去;2019 年贸易战开打,产业转移正式启动;2023 年疫情放开,全面爆发。

有一段要专门说一下。2004 到 2016 年,联想买 IBM 的 PC 业务,海尔买 GE 家电,TCL 买汤姆逊,美的买库卡,那也是出海,但性质不同。那是 " 往回买 ",买技术、买品牌、买资产,把好东西搬回国内,中国仍然是生产的中心。

2019 年以后的出海是 " 往外放 ",把产能整体迁出去,在别人的地盘上重建一套生产体系。方向完全反过来了。前者是中国企业走出去买东西,后者是中国产业走出去安家。

数据可以定个锚。2025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 1744 亿美元,增长 7.1%;海外并购 436 亿美元,回升了近四成;流向 " 一带一路 " 国家的投资增速远高于整体。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去向:过去中国海外并购的目的地是美国和欧洲,买的是技术和品牌;现在钱流向匈牙利、墨西哥、印尼、越南、摩洛哥,建的是工厂。

出去的是谁?比亚迪、宁德时代、隆基、晶科,是制造业;海尔、美的、海信,是老牌家电;Shein、Temu、TikTok,是数字平台;蜜雪冰城、泡泡玛特、名创优品,是消费品牌;米哈游、腾讯、网易,是游戏。从硬到软,从 B 端到 C 端,全线出海。

关键在于,这一次生产体系出去的时候,生活方式是一起出去的,而且两者互相咬合。

工厂出去了,工程师要吃饭,孩子要上学,婆姨要喝奶茶,于是川菜馆、补习班、奶茶店跟着开到德布勒森和蒙特雷。

这些店又需要中国的设备、食材和供应链,于是又拉动一批小企业出海。

▲伦敦的唐人街(图 / 图虫创意)

反过来看,蜜雪冰城在雅加达开一千家店,靠的是中国的设备制造、冷链和数字化管理,是中国的生产体系在支撑一杯四块钱的柠檬水。TikTok 改变了全球南方年轻人的娱乐方式,背后是中国的算法工程师和广州的供应链。

生产带动生活,生活反哺生产。前两次出海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这一次有了。

这里要多说几句,因为这一点被严重低估了。

这次出去的生活方式,不只是奶茶和火锅。过去十五年,中国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出了一批全新的过日子的方法:出门不带钱包,三十分钟外卖送到楼下,短视频刷掉一个晚上,几分钟一集的短剧追到停不下来。

这些东西正在往外走,支付宝的扫码付进了几十个国家的商户,美团的 Keeta 在香港站稳之后一年之内进了中东四国和巴西,TikTok 教会了全球年轻人用中国式的节奏打发时间,2025 年中国出海短剧的海外下载量占了全球八成以上。

这是中国头一回不靠卖货,而是靠 " 过日子的方法 " 影响世界。

可是没有人把这些当生活方式来讲。我们自己叫它 " 互联网平台 "" 技术 "" 模式 ",资本市场用流量模型给它算账,看日活、看 GMV,流量一见顶估值就往下掉。同样是塑造生活方式,LVMH、星巴克、迪士尼拿到的是品牌溢价,中国企业拿到的是工具的估值。原因不在能力,在文化。

我们造得出新的生活,却讲不出来,也不会给它定价。

芯片被 " 卡脖子 " 大家都懂,这一层的缺失,我把它叫作 " 卡嗓子 ":有一身本事,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只能替别人的生活方式代言。

第三次大出海的天花板,很可能就卡在这里:生产体系出去了,生活方式也出去了,但如果始终不会讲自己的故事,出去的就还是别人眼里的 " 便宜货 " 和 " 效率工具 ",拿不到日本、韩国靠动漫、韩流拿到的那种溢价和话语权。

04

为什么说这次完全不同

把三次放在一起看,第三次的不同至少有四层。

出去的东西不同。前两次是货或者人,这次是工厂、资本、标准、供应链,加上吃穿用度、教育娱乐,一整套生产和生活。比亚迪去匈牙利,不是一家公司去,是电池厂、材料厂、设备厂、模具厂一起去,然后火锅店和学而思也去了。

日本当年的出海是 " 嵌入式 " 的,丰田去美国,把零部件商带上,融进当地供应链里;中国这次是 " 体系化 " 的,把整个集群平移过去,在当地重新长出一个小佛山、小常州,连生活配套一起长。

图 / 图虫创意

身份不同。前两次中国是边缘的、弱势的,海商是被朝廷防范的走私者,华工是被卖到海外的苦力。这一次,中国是被防范的强者,带着过剩的产能和领先的技术出去,东道国的态度是又要又怕:要就业、要投资、要技术,又怕本土产业被冲垮。这种处境,中国历史上没有过。

方向不同。前两次基本止于南洋和环印度洋,这一次是墨西哥、匈牙利、摩洛哥、巴西、印尼、沙特,中国人第一次在全球范围内成规模落地。

动力不同。第一次是市场自发、国家防范,第二次是穷困驱动、没有选择,第三次是国家鼓励、内卷推动、外部封锁三股力量叠在一起。主动和被动搅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哪个是主因。

05

会不会有一个 " 海外中国 "

说到产业出海,绕不开日本。

1985 年广场协议后,日本企业大举出海。三十多年下来,日本制造业的海外生产比率从 1992 年的 6% 升到 2021 年的 25.8%,汽车行业接近一半,海外销售收入相当于本土 GDP 的一半,对外净资产约 3 万亿美元,长期居世界第一。

日本的国民总收入常年高于国内生产总值,靠的就是海外投资往回赚的钱。学界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日本在本土之外,再造了半个日本。

中国会不会也造出一个 " 海外中国 "?

先看差距。中国的对外净资产总量和日本相当,但结构完全不同。中国的海外资产大头是外汇储备和债权,是借给别人的钱,收益很低;日本的海外资产是工厂、油田、品牌,是能下蛋的鸡。

结果是中国的海外投资收益长期逆差,日本大幅顺差。中国现在做的事,是从 " 债权国 " 变成 " 投资国 "。这个转型刚开始," 海外中国 " 还远没成型。

再看形态。日本出海时日元升值、技术领先、主要去美欧,而且处在美国的安全体系里,政治上被接纳。中国的条件正好相反:逆全球化、投资审查、去风险。

▲日本东京(图 / 图虫创意)

所以 " 海外中国 " 大概率是另一种样子:更分散,更多流向墨西哥、匈牙利这样的 " 第三地 ";更多合资和技术授权,宁德时代给福特授权建厂,不控股、不露脸,但技术和标准是中国的。

它更像一张网,而不是一块版图。

还有一层," 海外日本 " 是个生产的概念," 海外中国 " 却是生产加生活的概念。日本在海外造了半个日本的产值,却没有造出半个日本的社会,丰田工厂旁边并没有长出一个日本城。中国不一样,工厂旁边长出的是一整片中国生活。这既是更深的扎根,也是更大的摩擦。

这片生活的主体,是一群新的人。第二次大出海留下了东南亚华人社会,第三次大出海正在造出一种从没见过的海外华人:蒙特雷的中国工程师,德布勒森的外派家庭,北越工业区的中国管理层,湾区的码农,再加上这些年出去的中产。他们和老华侨完全是两种人。

老华侨是被穷逼出去的,新华侨是跟着工厂、资本和 offer 出去的;老华侨在唐人街里扎根几代,新华侨住在硅谷的学区房和布达佩斯的新公寓里;老华侨对祖国的感情是乡愁,新华侨要复杂得多,微信群里聊的是国内的房价和股市,孩子在美国上学,收入来自跨国公司,身份悬在半空。

有意思的是,他们把 " 卷 " 也带出去了。学而思 2019 年就开到了硅谷,专门服务湾区的华人家长,把奥数带进了加州。湾区的华人在卷藤校,多伦多的华人在卷补习,新加坡的华人在卷学区。

出了国并没有放下中国式的竞争,反倒把这套东西做成了海外的一门新生意。这说明新华侨不只是消费者,也在制造新的服务业:教培、月子中心、中式外卖、剧本杀、按摩、中医、跨境代购、华人自媒体,一整套在中国验证过的服务业模型正在海外复制,先服务华人,再溢出到当地人。

奶茶已经完成了这个溢出,火锅正在完成,学而思会不会是下一个,不好说。海外中国的生活这一半,就是这些人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这也改写了侨务的含义。过去的侨务是乡愁、侨汇和寻根,对象是老华侨。现在的对象是外派员工、创业者、码农和润出去的中产,他们是中国产业的海外触角,也是最容易被东道国猜忌的一群人。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怎么让他们既是海外中国的一部分,又是当地社会的一部分,是一门全新的功课。

最后有个警示。日本国内有一种说法,叫 " 一个日本正在吃掉另一个日本 ":海外的日本年年赚大钱,本土的日本工厂关门。

中国是被内卷推出去的,出去以后会不会反过来掏空国内的制造业?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必须提出来。

与此相关的还有一条:出海也得防止非理性出海,防止资本无序扩张。2016 年前后那一轮海外买楼、买球队、买影院的热潮,2017 年就被监管按住了,教训不远。这一轮出去的是产能,比买楼更实,但一哄而上的毛病未必改了。

06

这对世界意味着什么

对东道国来说,这是一把双刃剑。

正面是就业、投资和供应链的再造。匈牙利靠中国电池厂成了欧洲的电池中心,一个农业为主的东欧国家,突然有了全欧洲最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

印尼靠中国的镍产业链,从矿石出口国变成了不锈钢和电池材料出口国,这是它喊了几十年的 " 资源下游化 ",最后是中国企业帮它做成的。

在拉美和东南亚,中产阶级第一次买得起像样的电动车和智能手机,中国货把 " 体面生活 " 的门槛拉低了一大截。

负面是竞争和摩擦。欧洲汽车业的焦虑最典型:中国车企在匈牙利建厂,产品贴着 " 欧盟制造 " 的标签卖遍欧洲,德国的工厂怎么办?德国人花了一百年建起来的汽车帝国,可能被一个十年前还在造手机电池的对手动摇根基。

劳工标准、环保标准、债务可持续性这些争议会一直存在,而且不会只是西方在说,印尼的矿区、非洲的工地,本地人也在说。

中国企业习惯的 " 效率优先 ",加班文化、中国式管理、说干就干的速度,和东道国要求的 " 本地化 ",工会、休假、社区协商,会长期打架。这不是谁对谁错,是两套生产和生活的逻辑撞在了一起。

▲芝加哥的华人社区(图 / 图虫创意)

对全球格局来说,供应链正从 " 中国中心 " 变成 " 中国 +N"。但在每一个 N 里,中国企业都嵌得很深。

所谓 " 去中国化 " 的供应链,往往是中国企业在越南和墨西哥重建的供应链;美国从墨西哥进口的汽车零部件,越来越多是中国工厂在蒙特雷生产的。去风险的结果,是中国的生产体系变得更分散,也更难被剔除。

全球南方成了中国投资的重心,中国企业在那里做的事,是当年日本和韩国在东南亚做过的,规模大十倍。新能源、光伏、通信领域,中国标准和西方标准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谁的充电接口、谁的电池规格、谁的通信协议成为全球默认,这场仗才刚开始。

对中国自己来说," 不出海就出局 " 已经是企业的共识。但出海不是企业一家的事。

政府的角色需要从 " 鼓励出海 " 转向 " 护航出海 ":金融支持、法律服务、风险预警、领事保护,都得跟上。

一家小供应商跟着大厂去了匈牙利,遇到劳工纠纷、合规审查、地缘风险,靠自己是扛不住的。空心化的风险也得有人盯着,日本的教训摆在那里,海外的中国越强,本土的中国就越要想清楚自己留下什么。

07

三次出海,一条暗线

回头看,三次大出海输出的都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第一次是瓷器和丝绸,改变了从波斯到欧洲的餐桌和衣柜,但生产留在了家里。第二次是劳动力,生产出去了,生活却锁在唐人街。第三次,电动车、奶茶、短视频和补习班一起出去,生产和生活头一回合流,在别人的土地上长出了一片完整的中国。

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这个文明往外溢的冲动。

第一次大出海,被海禁掐断了。第二次大出海,以血泪告终。第三次大出海,结局还没写定。这一回,中国不缺造东西的本事,缺的是把自己的生活讲给世界听的嗓子。

这一次,海外的中国人和中国的产业,会在世界上留下什么?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企业家与新的社会阶层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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