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我是朱翊,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希望大家在管理战略时,注意隐性知识的重要性,这些隐性知识是分散的,很难整合,需要规则,方法,以下是详细阐述。
引言:四颗糖与一个不可能的命题
中国近代教育家陶行知有一则广为人知的故事。某日,他在校园里发现一名男生正欲用砖头砸向另一名同学。他制止了这一举动,并责令那名男生前往校长办公室等候。当陶行知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推门走进办公室时,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他掏出第一颗糖,递给那个忐忑等待的男生,说:"这是奖励你的,因为你比我准时。"第二颗糖随即跟上:"你很尊重我,我让你住手你便住手了。"第三颗糖则是因为:"据我了解,你打那个同学,是因为他欺负女同学,说明你有正义感。"那名男生被感动得流下眼泪,主动承认了自己行为方式的错误。陶行知便将第四颗糖放在他手心:"你已经认错了,我的糖分完了,我们的谈话也结束了。"
陶行知在那一刻所运用的,是一种无法言说、无法转让、高度情境化的知识。他知道,当面前这个孩子的内心还揣着对欺凌行为的义愤时,任何简单的惩罚都只会强化对立;他也知道,唯有让这个孩子自己意识到问题所在,改变才会真实发生。
这种知识,在战略与管理理论中有一个专门的名称: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
它不存在于任何战略文件之中,不能被纳入任何报表,不能被任何数据库检索,却恰恰是组织中最有价值、最难被竞争对手复制的资源。而今天的问题是:在一个要求领导者打破僵化结构、赋予员工变革权力的时代,我们究竟如何认识这种隐性知识在战略规划与管理中的地位?如何建立能够容纳、整合并有效运用这种知识的组织机制?
一、官僚主义的历史合理性与当代失效
在讨论隐性知识之前,我们必须首先理解:为什么我们今天的组织结构如此不善于运用这种知识?答案在于,现代组织的主导形态——官僚科层制——在其诞生之初,并非为了运用知识而设计,而是为了压制它。
著名管理思想家加里·哈默尔在访谈中对此有着直接而犀利的分析:工业官僚机构的兴起发生于19世纪末,那个时代的组织所面临的核心问题极为具体——如何实现规模化效率,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确保合规性。你必须把大量来自农村的帮工、工匠带进工厂,让他们准时到岗,像机器一样可靠地运转。在这个前提下,层级结构拥有其无可辩驳的历史合理性。
更重要的是,哈默尔指出,在那个时代,普通工人大多不识字,信息传递成本极为高昂,层级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整合信息的有效方式。只有站在层级顶端的少数人,才能掌握组织运转的全局信息,管理因而成为一种稀缺技能。商学院的诞生,正是为了批量生产这种被称为"经理"的新型角色。
然而,哈默尔随即指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上述这一切,放在今天,已经全部失效。
在今天,任何一个普通员工都可以在互联网上获取过去只有组织顶层才能触及的信息。管理技能经过一百二十年的积累与传播,早已不再是制胜的稀缺资源。更根本的是,组织所面临的竞争挑战发生了质变:合规性和可预测性在大多数行业中已不再是制胜的关键,创造力、适应力和创新能力才是。但问题在于,旧有的官僚结构本质上是为压制这些能力而设计的——它需要人们像机器一样可靠,而不是像人类一样有创造性地思考。
这正是当今组织变革如此艰难的深层原因。正如哈默尔所言,深刻的变革几乎总是发生在危机之中,因为组织中存在的弊病和缺陷根深蒂固,已经成为组织基因的一部分。要改变它,不能仅仅改变做事的做法和流程,你必须回归基本原则和核心理念,改变公司的基因。
然而,改变基因谈何容易?这就要求我们首先真正理解:在当今的组织环境中,知识是如何分布的,它又为何如此难以被传统的管理方式所把握?
二、一个经典的知识难题:战略家的认知局限
理解这一问题,需要引入一个极具启发性的理论对话。
在战略管理思想史上,亨利·明茨伯格(Henry Mintzberg)对以安索夫、安德鲁斯、波特为代表的"设计学派"提出了著名的批判。
设计学派的核心假设是:
"战略制定是一个以高层管理者为中心的理性规划过程,战略家掌握了所有相关数据,可以制定出最优行动方案,指导企业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明茨伯格对此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
"战略的最佳理解方式应当是适应性的、自下而上的,并且基于分散在组织各处的知识与学习。"
然而,明茨伯格的论述虽然极具批判性的力量,却始终缺乏一个清晰而完整的理论基础,尤其是在两个关键问题上:如何指导动态环境中涌现的战略,以及组织如何利用战略来创造竞争价值。
而令人惊喜的是,几乎在同一历史时期,奥地利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正在围绕一个表面上截然不同的问题——社会主义中央计划的可行性——进行着深度的思考,并由此发展出了一套对知识问题的系统性分析。这套分析,与明茨伯格对设计学派的批判,存在着惊人的内在共鸣。
哈耶克对中央计划的批判,核心在于一个关于知识性质的洞见:
经济问题从来不是一个已知目标应该使用哪些已知手段的问题,而是如何最好地利用最初分散在所有人之间的知识这一根本问题。
哈耶克指出,规划"在某种程度上必须基于知识,而这些知识最初并非提供给规划者,而是提供给其他人,规划者需要以某种方式将这些知识传递给规划者"。
然而,这种传递几乎不可能完整实现,因为大量的知识是隐性的,无法被系统化、语言化,更无法被量化。
哈耶克对隐性知识的描述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实际上无法陈述所有支配我们感知和行动的规则。我们总是知道的不仅比我们能够刻意陈述的要多,而且比我们能够意识到的要多。我们成功做到的很多事情,都取决于我们既不能陈述也不能反思的前提。"
如果将哈耶克的这一论断引入战略管理的语境,其意涵是深远的:战略思考和规划所依据的数据,从来不会以完整的形式交给任何一个单一的头脑,也永远不可能这样做。
战略家——无论他多么睿智、多么勤奋——都不可能在制定战略之前就获取到所有必要的知识。因为这些知识在制定战略的那一刻,大量地以隐性形式分散在组织中的每一个人身上:前线销售员工对客户心理的直觉感知,工厂技术工人对工艺瓶颈的经验判断,基层客服人员在每日接触中积累的对用户痛点的理解……这些都是无法被报告、无法被汇总、无法被纳入战略分析模型的知识,但它们恰恰是最贴近市场现实、最具竞争价值的信息。
明茨伯格对此的表述同样一针见血:战略家的大脑不太可能对所讨论的情况拥有全面、详细、深入的了解,而且他或她只有真正置身于组织之中才能了解组织。
这否定了案例研究课堂、首席执行官发表的精辟报告、速成咨询合同、季度董事会议,乃至高管周末务虚会等一切惯常模式的有效性。
这便是隐性知识问题的核心悖论:最有价值的战略知识,往往掌握在最难以接触到的人手中;而最容易被高层管理者获取的信息,却往往是最加工过、最失真、最脱离现实的。
三、阿迪达斯的战略盲区:当组织拒绝倾听隐性知识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的故事来照亮这一抽象的理论命题。
加里·哈默尔在访谈中讲述了他早年与北美阿迪达斯合作的经历。当他以完全开放的方式,询问每一位员工的意见,并教他们如何像创新者一样思考——如何发现新兴趋势,如何思考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如何了解客户未被明确表达的需求、深层的焦虑、恐惧和真实渴望——汇聚了数以千计的战略方案之后,一个令人震惊的规律浮现出来:阿迪达斯从未认真对待过女性消费者群体。
这并非阿迪达斯没有女性产品线。他们有。但他们的战略思维方式是"缩小尺寸,改成粉色"——把男款产品按比例缩小,然后换一种颜色,便当作女款推向市场。在哈默尔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由男性主导的行业在一个男性主导的组织内所能产生的必然结果。
然而真正深刻的问题不在于这一战略本身的错误,而在于:这个错误为什么长期以来没有被高层管理者发现?
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女性员工、女性用户、女性经销商,她们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策略的问题所在。她们知道女性消费者对运动产品的真实需求与男性截然不同;她们知道女性运动场景的多样性、女性审美逻辑的差异性、女性对功能与时尚融合的期待。这些知识存在于无数次消费体验、无数场闺蜜对话、无数个试衣间里的直觉判断之中。它是活生生的、高度情境化的隐性知识。
但在一个由男性高管主导的、以正式计划和层级汇报为核心决策机制的组织里,这种知识没有通道向上流动。它既不符合数据报表的格式,也不符合战略会议的语言,更不符合以理性推演为导向的规划模板。于是,它在一次又一次的战略规划会议中被无声地过滤掉,直到一个外部顾问以完全开放的姿态询问每一位员工,这个盲区才终于显现。
哈默尔的这个故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证明:当组织依靠高层的想象力来制定战略时,它将以系统性的方式错失所有重要的机遇。而这种系统性错失的根源,正在于组织对隐性知识的封堵——这种封堵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官僚科层制的结构性后果。
从哈耶克-明茨伯格的理论视角来看,阿迪达斯的困境可以被清晰地解读。哈耶克指出,许多实际应用的知识并非以现成的、可表达的形式存在。
它们大多是一种思维方法,使人们能够在面对新的情况时迅速找到新的解决方案。正是因为这类知识无法被纳入统计,无法通过报表汇总,更无法被集中在高层规划者的手中,任何依赖集中化规划的战略体系,都必然对其视而不见。
而阿迪达斯的故事之所以值得我们深思,还在于它揭示了隐性知识的另一层面:这种知识并不是要等到企业遭遇危机才会体现其价值,它时刻存在,时刻在产生或抑制竞争优势。当它被有效整合时,它是战略创新的源泉;当它被系统性封堵时,它是战略盲区的制造者。
四、"老板决定成败":隐性知识与领导者的角色重构
如果说阿迪达斯的故事揭示了隐性知识在战略层面被压抑的代价,从另一个维度——管理者与员工关系的微观层面——展示了隐性知识在日常管理实践中的核心地位。
一个令人深思的命题:企业的问题,基本上都是老板的问题。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一种对领导者的严苛要求,甚至让人感到委屈——员工的懈怠、执行力的不足、人才的缺失,这些问题难道都要归责于老板吗?但如果我们从隐性知识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一命题,便会发现它的深刻之处。
一个关于责任归属的认知框架:如果老板失去了奋斗的目标,企业就没有了方向;如果企业目标无法达成,最大的可能是战略出了问题;如果执行力有问题,通常不是员工的态度和能力有问题,而是管理出了问题;如果企业缺乏人才,最直接的原因是领导者没有尽到培养和吸引人才的责任。
这个逻辑链条的核心不是道德归责,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洞见:在组织内部,知识与行为模式的形成遵循自上而下的感染逻辑。老板的行为和心态,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员工的行为和心态;管理者的信念、习惯、反应模式,以非正式、非言语的方式渗透到组织的每个角落,塑造着员工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如何对待失败、如何面对变化。
这是一种典型的隐性知识传导机制。组织文化、工作氛围、人际信任、沟通习惯——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份战略文件可以直接定义,任何一套绩效考核体系都无法直接测量,但它们恰恰是决定员工行为的最深层因素。而这些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领导者的日常行为——而非领导者的正式声明——所塑造的。
陶行知在那一刻所运用的,不是规章制度,不是惩戒程序,也不是任何可以被标准化、被复制到手册里的教育技术。他运用的是对这个具体孩子、这个具体情境的深刻理解——一种高度情境化的隐性知识——并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将其转化为行动,从而在不经意间重塑了对方的行为。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隐性知识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在于陶行知首先愿意真正地"去了解"——他在进入办公室之前,先到外面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没有直接从自己既有的假设出发,以固定的程序处置这个学生。他选择先倾听、先感知、先理解,然后才行动。
这个细节至关重要。它告诉我们,隐性知识的有效运用,首先需要领导者放弃对程序化、标准化反应的依赖,转而主动接触、感知和整合来自组织内部的复杂信息。而这,恰恰需要打破旧有的僵化结构——那种依赖固定程序、既定规则和层级权威来处理一切问题的官僚逻辑。
这与哈默尔的论断形成了完美的呼应。哈默尔在谈及当代领导力时指出,如果我从小就认为只有人们愿意追随你才能称得上领导者,而现在我的老板却动用等级制度这根大棒,那我肯定不会再支持他了。成长于互联网时代的新一代员工,将社交关系视为一种网络——你提出一个想法,然后让大众来决定它是否合理。这是一个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转变。
在这个新的现实中,领导者的价值不再体现在他掌握了多少信息、颁布了多少规定,而在于他能够创造什么样的条件,使员工愿意将自己所掌握的隐性知识贡献出来,并在集体的实践中加以整合和运用。
五、Linux内核与CERN:分散知识协作的大规模实证
哈默尔在访谈中还提到了两个令人深思的案例,它们从更宏观的维度展示了分散知识协作所能创造的惊人价值。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ATLAS探测器项目,汇聚了来自全球的6000名工程师和科学家共同协作,他们中几乎没有人集中办公,却形成了一个组织极其严密的社群,并在发布研究成果的论文上列出了6000个名字,承认每一个人的知识贡献。另一个例子是Linux内核:最新版本拥有超过2500万行代码,由15000名贡献者共同创建——这在20年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两个案例的意义,远不止于技术层面的协作成就。它们所揭示的,是一种全新的知识整合范式——不依赖于任何中央集权式的规划,不依赖于任何单一领导者的宏大愿景,而是通过一套开放的规则框架,让每个参与者都能够贡献自己独特的、高度情境化的隐性知识,并在彼此的交互中涌现出任何个人都无法单独规划出来的复杂结果。
哈默尔由此提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诘问:如果技术已经可以支持如此大规模的分散知识协作,那么为什么大多数企业使用技术的方式,仅仅是用Slack或Microsoft Teams来提高白领工作效率?有多少组织使用开放式创新平台来制定战略?几乎没有。
这一问题的答案,恰好与明茨伯格-哈耶克的理论框架相互印证。哈耶克早就指出,组织内部存在的是隐性的、分散的知识,任何试图使员工受制于中央指挥的尝试,都必然意味着将社会活动所能取得的成就限制在个体能力的下限。
技术工具本身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真正需要解决的是组织的权力结构和决策逻辑。只要组织依然以集中式规划为核心,再好的协作工具也不过是在旧的权力结构上贴一张现代化的面皮。
这两个案例还揭示了隐性知识在战略中的另一个重要维度:时间性。
ATLAS探测器和Linux内核之所以能够成功,不是因为有人在起点就制定了一份完整的计划,而是因为有一个能够容纳试错、迭代和学习的框架,让知识在过程中不断涌现、不断积累。
正是哈耶克所强调的:战略规则并非"现成的"等待被发现,而是在市场和组织内部的行动中逐渐产生的。战略知识不能先于战略行动而存在;它只能通过行动来生成。
六、规则框架:隐性知识整合的制度答案
至此,我们面临一个实践层面的核心问题:如果隐性知识确实如此关键,却又如此难以被集中和传递,那么组织应当如何构建一种机制,使其能够有效运用这种知识?
明茨伯格与哈耶克的综合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精确的答案:规则框架。
哈耶克在对市场机制的分析中指出,价格体系之所以能够有效协调数以亿计的独立决策,并不是因为任何人能够掌握所有相关信息,而是因为价格作为一种规则,能够以极度压缩的形式传递关于稀缺性和需求的分散信息,使每个独立的经济行为者都能够在自己的领域内做出恰当的决策,而无需了解整个系统的全貌。
将这一洞见平移到组织管理的语境,哈耶克指出,组织内部需要一种替代市场价格体系的机制,该机制能够在动态环境中捕捉隐性知识和分散知识,并实现有效的资源配置和竞争优势的积累。而这种替代机制,本质上是由规则构成的。
艾森哈特和萨尔(Eisenhardt&Sull)对此提供了具体的操作化定义。他们将这种机制称为"战略规则",并识别出五种主要类型:
l操作方法规则(告诉人们如何完成关键流程)、
l边界规则(界定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l优先级规则(帮助人们在相互竞争的资源需求之间做出排序)、
l时间规则(同步化不同部门或个人之间的步调节奏)
l退出规则(指导人们何时应当终止一项活动)。
这种"战略规则"的关键特征,在于它的适度简洁性和原则性。它不是把所有决策都集中到高层,而是提供一个足够清晰的框架,使得组织中每一个层面的参与者都能够在这个框架内自主运用自己所掌握的隐性知识,做出符合整体战略方向的具体决策。
正如拉赫曼(Lachmann)所精辟描述的:在一个普遍认为非设计制度频繁更迭不可避免的社会中,制度设计者可能会刻意将工作重心放在构建一个能够容纳大量变革的框架上。缝隙是预先规划好的,但其中积累的物质却并非预先规划好的,也不可能预先规划好。
类比到组织层面:战略设计者可能会有意将活动限制在设计一个框架上,该框架为涌现式战略留出充足的空间,即应对环境变化并体现本地知识运用的举措。
这意味着,高层管理者的核心职责,不再是制定一份详尽而周密的战略计划,而是设计一套简洁而有力的规则体系,使组织中分散的隐性知识能够通过非正式流程整合到整体战略中。战略不是被规划出来的,而是在这套规则框架的引导下,从组织实践的无数次试错与学习中涌现出来的。
七、为什么领导者必须打破僵化结构:隐性知识视角的重新诠释
回到哈默尔的核心命题:为什么领导者必须打破旧有的僵化结构,并赋予员工拥抱变革的权力?
从隐性知识的视角来看,这一命题获得了一种比表面更为深刻的理论基础。
领导者必须打破僵化结构,不仅仅是因为变化的速度加快了,也不仅仅是因为新一代员工更难以被命令驱动,而是因为旧有的僵化结构本身就是对隐性知识最系统性的封堵机制。每一道不必要的审批流程,都是隐性知识在层级间传导时的一次衰减;每一次把决策权强制集中到高层的管理冲动,都是对前线员工所掌握的情境化知识的一次系统性浪费。
哈默尔指出,门槛一直在提高。在一个TikTok可以在12到24个月内赢得10亿用户的时代,在一个全球风险投资规模和创业活动达到前所未有高度的时代,组织变化的速度是否跟得上周围世界的变化速度,已经成为生死攸关的战略问题。而传统的官僚科层制,其结构性缺陷正在于对变化速度的系统性压制——它的效率在于重复执行既定程序,而非感知变化、响应变化。
赋予员工拥抱变革的权力,从隐性知识的视角看,本质上是为了激活和整合那些仅仅掌握在员工手中、无法被中央化的知识资源。当员工被赋权在自己的知识领域内做出决策时,他们所能运用的,恰恰是那些最贴近市场现实、最细致、最情境化、最无法被任何数据系统所捕捉的隐性知识。这才是赋权的真正战略价值所在——它不只是对人性和尊严的尊重,更是对组织竞争力资源的有效解锁。
从这个角度来看,哈默尔的建议——采用完全开放的方式征集每一位员工的战略方案,教他们如何发现新兴趋势、如何思考核心竞争力、如何了解客户深层的焦虑与需求——其实质是构建了一个让隐性知识得以涌现和被识别的机制。这种机制不试图把分散的隐性知识统一收集到某个中心,而是创造条件,让每个人都能在共同的战略探索过程中运用自己的知识,并在彼此的对话和碰撞中产生新的洞见。
这与明茨伯格对战略学习过程的描述高度一致:战略制定必须首先强调学习,尤其是在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的情况下,或者在组织内部各种参与者必须拥有很大战略制定权的复杂情况下。战略不是先想好了再执行,而是在执行中学习,在学习中涌现。实施和思考是相互交织的——组织通过实践和实施战略来学习,而不是将思考和实施视为两个独立的过程。
八、战略规则的不可模仿性:隐性知识作为竞争壁垒
在这里,有必要指出隐性知识在战略竞争层面的一个核心特征,它使得基于规则框架整合隐性知识的战略能力,成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可持续竞争优势。
明茨伯格-哈耶克的综合理论指出,规则框架创造了不可模仿和不可替代的资源,使企业能够充分发挥其竞争优势。这种不可模仿性来自两个层面。
第一,分散的隐性知识在很大程度上是每个组织量身定制的,因此本质上是不可转移的。不同组织中的员工,面对不同的客户群体、不同的市场环境、不同的历史文化,积累的是完全不同的隐性知识。这种知识不能被简单地从一个组织复制到另一个组织——即使竞争对手能够挖走某位关键员工,也无法同时带走支撑这位员工发挥作用的整个知识生态系统。
第二,通过规则来利用这些知识,以及整合与适应之间的平衡,其效率和完整性可能参差不齐。高层管理人员制定和运用这些规则的独特能力,加上组织中存在的特定关系、惯例和文化,这些因素共同作用于规则的背景,可能会使这种社会性复杂的资源——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难以被竞争对手复制或替代。
事实上,正是这一特征,使得某些组织能够在看似没有技术优势、没有规模优势、没有资本优势的情况下,长期保持对竞争对手的超越。它们的竞争优势不在于某种特定的产品或技术,而在于一种持续运用和整合隐性知识的组织能力——一种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让战略涌现的制度机制。
这也解释了哈默尔所强调的核心竞争力理念的深层逻辑。苹果的竞争优势不在于某一款具体的产品,而在于其深度整合的设计能力、软硬件协同能力以及过去十二年间建立的芯片设计能力。特斯拉的竞争优势不在于某一项电池技术,而在于其在电池、自动驾驶、软件更新、能源管理等领域长期深度投入所积累的、其他汽车制造商难以快速复制的隐性知识体系。这些竞争优势一旦建立,就构成了极高的模仿壁垒——不是因为它们被专利保护,而是因为它们根植于组织的深层知识结构,是无数次实践学习的历史积累。
九、战略的时间维度:短期韧性与长期远见的双重要求
在理解了隐性知识的组织逻辑之后,我们还需要回到一个具体的战略管理问题: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战略的时间框架应该如何设计?
哈默尔提供了一个颇为精准的判断。他认为,当代战略需要具备双重时间维度:一方面,需要像特斯拉那样,拥有三到五年甚至十年的长远眼光;另一方面,必须在未来几个月内保持高速增长的执行能力和强大的韧性,以及在短期内快速调整和行动的能力。战略需要同时兼顾宏观稳健和微观灵活。
这一判断,从明茨伯格-哈耶克的框架来看,可以被更深刻地理解为:战略规则体系需要在两个层面实现动态平衡——提供足够稳定的总体方向(使组织具有可预期性和内聚力),同时在战术执行层面保留足够的灵活性(使每个层面的参与者能够运用自己的隐性知识进行适应性决策)。
正如明茨伯格所强调的:组织结构或许具有可塑性,但不能仅仅因为领导者构思了新的战略就随意改变它。战略和结构共同支撑着组织,二者互为先导,彼此依存。这意味着,有效的战略变革必须考虑现有组织结构中沉淀的知识和能力——仓促的结构变革,可能在打破僵化的同时,也破坏了在旧有结构中积累的有价值的隐性知识体系。
哈耶克对此的理论支撑来自他的资本理论:资本品具有不同程度的专用性和互补性,一旦资产在生产中组合,即使制定了新的战略,也无法将其随意拆分。这种结构性黏性,既是变革的阻力,也是竞争优势的来源——它使得那些通过长期实践积累起来的隐性知识体系,具有了特殊的战略价值。
因此,领导者打破僵化结构的方式,并不是简单地推倒现有秩序,而是需要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种更具弹性、更善于容纳分散知识的制度框架。这种框架,用拉赫曼的话来说,是"逐渐演变的非制度在制度秩序的缝隙中不断积累"的结果;用哈耶克的话来说,是使个人的知识和主动性得到最大程度发挥的条件,而不是对组织活动的"有意识引导"。
十、一个人无法做到全部:隐性知识与集体智慧
在文章的最后,让我们回到那个被许多管理者反复追问的问题:企业的成败,到底是由谁决定的?
一个看似悖论的答案:老板决定成败。但真正的含义,并非老板一手包办一切,而是老板有责任创造条件,使员工的知识、能力、创造力能够得到最充分的发挥。换句话说,老板的核心价值,在于构建一个能够有效整合每个人隐性知识的组织机制。
这与明茨伯格-哈耶克框架的最终结论高度一致:高层管理者的角色不仅在于制定或发现那些能够整合隐性知识的战略规则,还在于决定整合多少此类知识,以及在面对不可预见的突发事件时保留多少适应性。领导者的职责,不是成为所有知识的拥有者,而是成为知识整合机制的设计者。
陶行知的"四颗糖",从这个角度看,不只是一个教育故事,它同样是一个关于知识整合的管理隐喻。陶行知在那一刻所展示的,是对个体情境的深度感知,是对复杂的因果关系(义愤、自尊、是非判断、行为后果)的整体把握,是将这种整体把握转化为行动的能力——而所有这些,都根植于他长期积累的、关于儿童心理和教育的隐性知识体系,以及他愿意在每一个具体情境中重新运用这种知识、而非依靠固定程序行事的开放性。
哈默尔说,一个人无法做到全部。明茨伯格说,战略家的大脑不可能对所有情况拥有全面、深入的了解。哈耶克说,所有数据和知识,从来不会自己跑到规划者的脑子里。这三位来自不同领域、不同时代的思想家,在关于知识分散性这一命题上达成了同样深刻的共识。
这一共识所指向的管理实践启示是清晰的:放弃对全知全能的幻想,建立让分散的隐性知识得以流动的组织机制,创造使每个人的判断和学习都能贡献于整体战略的制度条件,并在这个过程中,以简洁有力的规则框架代替繁琐的官僚管控——这才是当代领导者在战略规划与管理中真正需要掌握的核心能力。
结语:战略的本质是知识的涌现
战略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它是在组织实践中涌现出来的。它涌现的原料,是分散在每一个员工手中的隐性知识;它涌现的条件,是一套简洁而有弹性的规则框架,使这些分散的知识得以在不断的行动与学习中汇聚成有方向的力量;它涌现的前提,是领导者愿意放弃对知识的集中垄断,真正赋予员工在自己的知识领域内做出判断和决策的权力。
官僚主义的本质失效,不仅仅在于它效率低下,更在于它是一台系统性压制隐性知识的机器。打破这台机器,不是为了无序,而是为了构建一种更高层次的秩序——一种能够容纳知识的复杂性、尊重知识的分散性、并最终将这种分散性转化为竞争优势的组织秩序。
这是加里·哈默尔所呼唤的变革。这也是亨利·明茨伯格与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在各自的领域里,以各自的语言,共同指向的那个深刻命题:在一个知识分散、变化加速、不确定性常态化的世界里,组织最深刻的战略挑战,从来都不是制定一份更好的计划,而是建立一种更好的知识整合机制。
后记,
我认为,战略是否为"涌现出来",并不重要,老板是否为最重要的决策者,也不重要,是否要动员组织内的人员一起去思考战略,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不论什么方法,我们究竟该如何推动下去?用怎样的方式推动下去?
这是我认为最重要的——战略思维模式。
不论是制定战略还是动员全员一起反思,都需要一种可以推动下去的「思维模式」,最后的呈现方式可能是某种模型、框架,但最重要的是背后的思维模式是否真的适合某项具体工作,这也是我目前最想强调的——战略思维模式的重要性,这不是具体的一种或多种思维模式,而是在不同情景下适应不同具体工作内容的思维模式,所有我提到的和战略思想家们的思考,其实本质都是战略思维的体现,而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