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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光年 2小时前

对话它石智航丁文超 : 拒绝做机器人的“简单题”

具身最终还是要发挥价值,说白了是GDP逻辑,单位时间能干多少事。

作者|周悦

编辑|王博

"甜蜜的毒药"。丁文超用这个词形容具身智能公司拓场景时最容易踩进去的坑。

一个新场景,表面上意味着新客户、新收入。但真正做进去,硬件要稳,数据要补,模型还要能泛化。场景越多,交付越乱,单点做不透,能力也很难外溢。

这种警惕,来自丁文超在自动驾驶里的教训。2020年,他入选华为"天才少年计划",进入车BU做智驾。

那几年正是自动驾驶从前沿技术走向规模化产品的关键期,他亲眼见过场景一旦铺开、交付会变得多复杂。"我的经验是,一切东西都要能够规模化。规模化不了,将来卖给用户会很折磨。"

带着这种判断,线束装配很早就进入了它石智航(下称"它石")的视野。

线束柔软、易变形,并且属于长程、复杂任务,对精度、任务规划能力和成功率要求都很高。它不像搬运、分拣那样容易被外界一眼看懂,也不是传统自动化能轻易覆盖的标准化任务。模型、数据、硬件、部署里任何一环有短板都藏不住。

今年3月,它石A1机器人完成百余次亚毫米级柔性线束装配,拿下吉尼斯世界纪录。一个月后,4.55亿美元Pre-A轮融资落地,刷新中国具身智能最大Pre-A轮和最高单轮融资纪录。

纪录和融资让它石被更多人看见。但线束也不再是冷门选择,越来越多具身企业开始盯上这个场景。它石的先发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线束之外,它石还有更多"反常识"的选择。行业集中讨论VLA模型路线时,它石提出AI World Engine(AWE);不少公司还在依赖仿真和遥操作采数据时,它石押注human-centric(以人为中心)的真实数据采集。

丁文超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三角形里:数据、通用AI模型、核心零部件与终端应用。"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设定了这三个角,而且在每个角上根据第一性原理,都做了比较反常识的选择。"

丁文超是它石智航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离开华为后,他回到复旦大学,担任研究员和博导,搭建了具身智能实验室MagicLab。后来,他与其他几位业界大牛联合创办它石。

有意思的是,这个具有强工程化背景的人,聊起技术与产品爱用武侠语言。回顾创业节奏,他说最深的感受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聊起技术路线的抉择,他又借《神雕侠侣》里的玄铁重剑作喻:"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近期,「甲子光年」专访丁文超,从线束开始,聊到智驾经验、世界模型,以及他的创业之路。

它石智航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丁文超,图片来源:它石智航

1.盲目拓场景是"甜蜜的毒药"

甲子光年最近一些具身智能公司也宣布把线束作为重点,你们很早就切入线束场景,怎么看这个场景的壁垒?

丁文超:欢迎他们来做,但这里面确实非常难。

场景没有秘密。我经常说,场景分散对于基础模型不强的公司来说是甜蜜的毒药。看起来有客户、有收入,但做不透,能力不能外溢。当基础模型能力不强时就去扩场景,很可能每个场景的解决方案都长得不一样。

自动驾驶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就是靠端到端实现one model。对所有场景、所有条件,只训练一个模型,背后是一套训练、数据、模型和部署的管线。

具身比自动驾驶更发散。每个场景差异更大,单一场景分布也更散。它石首先找大场景,比如线束,因为单一场景的ROI足够大;第二,我们有自己的通用模型,随着通用模型能力提升,扩新场景的边际成本会下降。

这不是单纯的数据问题、模型问题或者硬件问题。它是一个系统工程,是全栈能力的大考。任何一环薄弱,这个场景都可能变成毒药。你做不透它,硬件不稳定;针对这个场景做出来的东西又泛化不到其他场景;再扩新场景,投入产出比又特别低。

甲子光年如果把具身任务放在一个光谱里,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搬运、叠衣服、分拣、线束装配分别处在什么位置?

丁文超:最简单的是pick and place,也就是PP问题。不少仿真企业在PP问题上已经做得比较扎实,但要向更深层次迈进,会面临很多挑战。

PP往后,是泛PP问题,类似分拣。它没有复杂长程任务,都是非常短程的,东西翻一下就可以,但有时需要局部微调。

再往后,任务长程性进一步提高,操作对象逐渐变成柔性物体,难度就更高。线束基本在这个区间:第一,它操作的是柔性东西;第二,它是长程任务;第三,它对成功率和节拍都有很高要求。

越往光谱左边,越接近传统工业自动化已经解决的问题,新创造的价值越低。越往中间甚至右边走,传统工业自动化够不到,门槛越来越高,技术难度也越来越高。

它石智航A1机器人获线束装配吉尼斯世界纪录称号,图片来源:它石智航

甲子光年你在最近一次公开论坛上说,这一代具身智能要啃的是"柔性、动态和长程任务交互"。外界也会质疑,它石是不是擅长什么,就把什么定义成最难的赛道,你怎么回应?

丁文超:这不是由它石定义的,而是由市场定义的。反过来看,市场上还剩什么任务?给具身真正存留的是什么任务?

任何一条产线都有这个规律,简单题、选择题已经被传统工业自动化做完了,剩下的难题和复杂题才空在那里。我们讲的柔性、动态、长程任务,本质上就是这些空下来的大题。

当然,光谱中间的任务,将来它石也可能做。但我们的方法是靠模型能力外溢去覆盖。就像海平面上升去淹没小岛,不是主动要淹没它,但水位上来了,它可能顺带就被覆盖了。

甲子光年线束是观察它石一个入口,你们整体的技术路线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丁文超:2024年那个时间点对我们影响很大。我们发现,行业里很少有人把这件事想清楚,也没有太多可参考的路线。

我们从第一性原理、top-down(从上到下)地去想。做具身核心就是一个三角形——它石的logo也是三角形——分别是数据、通用AI模型、核心零部件和终端应用。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设定了这三个角,而且在每个角上都做了比较反常识的选择。

我们最初觉得遥操作很难scale up,所以提出做human-centric数据;其次是模型。2024年VLA很火,但我们觉得单纯把一个action的头拼进VLM里,不是终极架构,所以提出了AI World Engine(AWE);然后是应用,模型早期要找到ROI最大、同时适合这一代具身智能的场景,我们去了很多工厂,最后找到了线束。

甲子光年外界对它石的技术路线有没有误读?

丁文超:外界怎么看待不是我最关注的它石最终让人信服的,不是我们技术路线多好,或者某一个点怎么样。大家怎么看技术路线只是一方面,最终还是要发挥生产价值。

客户和产品、是否真的实现落地和创造价值才是第一性原理。自动驾驶虽然现在还有人讨论两段式端到端、一段式端到端,但实际上比的还是谁的车开得好。具身可能很快,在2026、2027年也会进入这种状态。

2.智驾团队做具身是降维打击?

甲子光年最近一年很多自动驾驶团队进入具身行业,有人会说这是降维打击。但机器人毕竟不是车,哪些自动驾驶经验不能直接搬到具身里?

丁文超: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不觉得自动驾驶在技术路线上给具身多少直接借鉴。真正有价值的,是自动驾驶沉淀下来的一套数据闭环体系。

自动驾驶最后沉淀下来的,不是某个技术栈。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通过海量数据、用户问题,提高产品力,让一个物理AI产品在物理空间里达到可靠、可信赖。这个方法论和具身是共享的。

但具体技术问题差异很大。自动驾驶是在物理空间里不要接触任何东西,本质上是从A到B,但不要和任何东西发生接触。具身恰恰相反,它一定要和东西发生接触,并且知道接触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所有contact-rich manipulation(丰富接触的操作)对模型特质的要求都和自动驾驶不一样。很多人觉得车开得快,所以智驾对反应要求更高,但在狭小空间里做操作,具身对实时反应的要求反而更高。

甲子光年具身智能发挥价值可以用什么指标来衡量?

丁文超:我会把具身指标定义成任务吞吐率。具身最终还是要发挥价值,说白了是GDP逻辑:单位时间能干多少事。

如果简化成公式,任务吞吐率=任务成功率*任务完成效率*其他因子。

第一是任务成功率,这是基础;第二是任务完成效率,也就是任务能不能达到人类水平。

甲子光年:你认为什么才是具身真正的"GPT时刻"?

丁文超:我们什么时候被GPT震惊到?是因为它干某件事居然比我还好,接近甚至超过我的水平。对应到机器人,任务完成效率也要非常高。很多demo动作很慢,效率可能只有人的30%。这不会让人觉得GPT时刻到了。

什么时候一个任务叫打穿?就是成功率和效率都上来了,单位时间有效完成任务的吞吐率接近甚至超过人类。

我认为GPT时刻到来,不是一个任务打穿,而是若干任务都打穿,那一刻才真的来了。

甲子光年:同时打穿若干任务,核心听起来不是单点demo,而是泛化。具身模型出现泛化或涌现能力时,会怎么表现?

丁文超:宏观一点看,如果在一个新任务上,模型能打到八九十分,但需要的后训练、特定数据采集或训练被压到最低,比如只需要分钟级、几十分钟,或者小时级数据,这就是很重要的泛化表现。

微观一点看,泛化还会表现为模型涌现出一些不是监督微调教出来的行为。比如它换了一个手,或者夹东西的方式和遥操作示教完全不一样,自己判断出另一条路径完成任务。

3.世界模型怎么进入真实世界

甲子光年:你们一直强调世界模型,在ICRA 2026上,大家看到了VistaBot、TacForeSight这两篇重点论文,以及自研灵巧手DexHand。这与世界模型的关联在哪里?

丁文超:我觉得是顺带的。我们的核心还是前面讲的三环,但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外溢。

去年我们发了视触觉数据集,今年年初也发了一些开源模型,有些研发思路我们会通过论文、数据和模型向外传递。

VistaBot背后我们想提醒大家一个点:室内demo都很好,但一到新的地方、新的场景,就不敢展示复杂任务。

ICRA 2026现场很多展示要么是静态,要么是简单pick and place,展示长程动态任务的很少,背后的原因就是泛化很难。

TacForeSight也是类似。我们很早就关注触觉和力反馈的重要性。接触丰富的操作对反应要求很高,单纯30Hz或60Hz的视觉反馈已经不够,末端会有遮挡,末端差几毫米,最后接触的状态可能完全不对。

这些工作更多是生态和理念共享,也是在告诉大家,世界模型要进入真实任务,不能只停留在抽象预测里,它必须处理空间、接触和反馈。

TacForeSight世界模型论文成果入选ICRA 2026,图片来源:它石智航

甲子光年:VistaBot这篇论文里,未见视角的成功率从2%拉到68%。如果放到真实任务里,这意味着什么?它是怎么做到的?

丁文超:这牵扯到一个更系统的问题。论文里展示的是toy example:机械臂视角稍微变化,很多SOTA模型的成功率都会掉得非常多。

如果放到真实世界里,比如一家公司量产机器人时,会发现视觉和标定安装存在一致性波动。机器人量产后,随着使用生命周期延长,很多参数也会动态变化。机器人被推到新场景,和采集场景也会不一样。

VistaBot这篇文章核心说的是,泛化需要找到一些统一的东西,也就是对空间的基础认知能力,它可以极大增强抗扰动的泛化性,极大增加鲁棒性。这个技巧我们内部经常用,现在通过论文展示出来。

甲子光年:68%如果要走向真实部署,离99%还有距离。后面要堆算力、数据继续scaling吗?

丁文超: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恰好反映了学术研究与工程落地在目标和路径上的不同侧重点。

作为一个学术工作,做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它已经展示了巨大可能性,很多科研派公司也可能停在这里:告诉大家这种可能性存在,而且提升巨大,然后结束。但要把它系统化做成、做到scaling,中间还有巨大差异。你从一个简单概念,到批量化scaling,背后还有很多工作。

作为工业化、批量化的任务和应用,你也不可能直接用一些off-the-shelf(现成的)模型,比如VGGT(一种前馈神经网络)之类,这些模型不可控,没法自己调优。还要解决很多水面下的问题,更大的冰块在水下。

甲子光年:视觉、触觉、力反馈有时会"打架",视觉判断对准了,触觉觉得异常,力控又触发安全阈值。你们的模型怎么处理这种冲突?有明确的优先级吗?

丁文超:必须靠模型。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前融合还是后融合的问题。前融合意思就是说,多种信息都给到模型,让模型判断。后融合的逻辑就是,每个信源独立处理,再加一些优先级的调度或判断。我们内部的共识很显然应该是前融合的方式来做。

甲子光年:你们把TacForeSight称为触觉世界模型。它和其他公司的触觉模型,只是定义不同,还是能力上也有区别?

丁文超:我觉得是两个问题。

第一,我们做得比较多的是视觉和触觉的前融合。机器人毕竟还是以视觉为主,单纯触觉世界模型能发挥的作用有限,触觉更多是提供末端灵活的feedback。

第二,我们对触觉的理解是:触觉也是一种视觉,可以理解成指尖的视觉。如果把触觉当成指尖视觉,就可以用世界模型去学习隐性的接触规律,建立一个以接触为核心的世界模型。它不只限于触觉,将来还会融合视觉、接触和力。

TacForeSight比较重要的一点,是把世界模型映射到动作这一步补上。现在很多人说自己有很强的世界模型,可以一直往前预测,但怎么用在动作、用在policy上,经常是缺失的,而这一步才是最难的。

以前大家用触觉,往往只是编码后扔进policy里。我觉得这不够。我们想说的是,通过学习接触的物理规律,模型不只是reactive的被动响应,而是能提前判断未来动作会产生什么结果。化被动为主动,我觉得这才是世界模型最核心的意义。

甲子光年:业内也有人认为,触觉传感器易损坏、寿命短,真实工业场景里信号会退化,现在加大算法投入未必有收益。你认同吗?

丁文超:客观上说,现在触觉硬件成熟度确实还有缺陷,但硬件稳定性的进步非常快。触觉有点像2023年看人形机器整机,当时关节有很多问题,谐波、行星等路线也不收敛,走也走不好,但很快它就收敛了。我个人判断,触觉将来会成为机器人的标准模态。

甲子光年:工业力控常常要求几百甚至上千赫兹,但模型大脑可能只有几十赫兹。物理接触发生很快,几十赫兹的模型怎么跟得上?

丁文超: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理论上policy频率当然越快越好,但有一个收敛趋势。

以前做人形locomotion(运动),大家会希望上层policy跑到100Hz、几百Hz,底层关节控制到500Hz、1000Hz,甚至更高。因为传统控制建模不准,频率越高,越容易补误差。

后来一个转折点是,控制器充分神经网络化之后,很多控制器频率收敛到50Hz左右。网络本身有鲁棒性、冗余性和预判性。网络训练得越鲁棒,对基础频率的要求会降低。

类比到操作,policy到50Hz左右,我觉得已经能建模很多快速微小变化,频率提高只有在拿到的信息也更新时才有价值。

甲子光年:机器人每一次输出都会变成物理动作,可能带来损耗,甚至把东西拍坏。这些物理代价会怎么影响具身的scaling law?

丁文超:它肯定会增加scaling难度。

你想让模型隐性学习到真实世界物理规律,相比纯语言scaling,它有额外要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布局触觉、力反馈等能力,本质上是为了更好地建模真实世界反馈。

我们一直非常看重反馈,但我们又不太相信仿真器,因为仿真器基本要靠人工方式,很难scale。我们的预训练数据是真实的Human-centric的数据。真机数据很少,遥操作数据也非常少。遥操作数据基本上只有真人动作上限的30%。

4.灵巧操作将进入深水区

甲子光年:ICRA 2026来了十几家灵巧手公司,甚至一些灵巧手公司也开始说自己在做世界模型,为什么今年灵巧手和触觉明显变热?这是一个拐点吗?

丁文超:我觉得是一个拐点。

第一,对夹爪来说,虽然还没有完全收敛,但走在最前面的人基本能感觉到,夹爪相关任务在2026年或2027年左右会被打穿。绝大多数靠夹爪单独完成的任务,都会被刷到比较高的水平。

我们从第一天采数据,就在采各个场景的数据,也有手的数据。我们发现手相比夹爪确实有优势。灵巧手这件事,它的第一性原理必要性是存在的。

第二,低自由度灵巧手几乎没有价值。低自由度灵巧手和夹爪没有本质区别。很多时候它需要高自由度,并且最终还是learning from human的问题。你怎么从人类数据里获取最大能量,再用机械本体执行这些动作,把人类数据和模型能力释放出来。

我认为,接下来两年,灵巧手硬件成本会被卷到很低,技术路线收敛也会比预期快,基本会往准直驱方向收敛。我们的定位是,模型、数据,再加一个灵巧的终端,可能就是具身智能的全部。

前期各家看起来差不多,但灵巧操作上限太高,最后一定会进入深水区战斗,必须三者协同。

它石智航DexHand灵巧手亮相ICRA 2026,图片来源:它石智航

甲子光年:为什么夹爪还不够?以线束或者其他任务为例,灵巧手要解决的是哪类问题?

丁文超:出发点倒不是这几个已展示任务,而是更多任务。很多任务用夹爪做有难度,你也很难为每一个新任务设计一个特制夹爪。这里就有长尾效应:世界上可能80%的任务都可以靠夹爪完成,但剩下20%任务千奇百怪,你不可能为那20%完全做新的终端。

剩下的长尾任务最后可能就要靠灵巧手完成。比如我们之前用夹爪做刺绣。能不能像人的手一样手工刺绣?我觉得这可能是灵巧手皇冠上的明珠。既能操作非常细的东西,也能完成长程任务,那基本上灵巧手就打穿了。

甲子光年:你提到模型、数据和灵巧终端必须一起协同。这个小闭环里,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丁文超:我不担心硬件成本,因为硬件成本一定会往下降。这三者协同解决之后,大部分任务可能都会逐步替换夹爪式任务,特别是偏生活化的场景。

难度主要在于,模型到底怎么用好灵巧手。这个小闭环现在有缺位。比如灵巧手数据怎么获取?如果单纯ego-centric,又没有反馈、没有触觉,可能还需要建立成体系的数据采集设备。

再往后,训了模型,还要做人到机器人迁移,这是新的技术点;迁移到灵巧手上之后,还要有稳定可靠的硬件执行。我们一直讲大的具身闭环是系统工程,回到灵巧手这个小闭环也是一样。

甲子光年:灵巧手现在经常卷参数,比如自由度、纹理感知精度等。哪些参数是刚需,哪些可能是过剩?如果不只看这些外显参数,应该比较什么?

丁文超:我觉得可以让子弹再飞一会。

这块核心竞争指标上,它石和其他几家灵巧手公司有差异。很多灵巧手公司还是从硬件本体出发卷硬件,有点像2023年、2024年大家卷关节,卷峰值扭矩、自由度。bottom-up(自下而上)的公司会这样做,但这种方式肯定会遇到问题。

它石更多是自上而下地思考:我的数据分布是什么?模型输出规格大概是什么?所以我的硬件应该怎么设计?

我们设计这个手的时候,分析了大量人类操作数据。这是我们和其他公司很大的差别。我们想做的是尽量缩小这只手和人手之间的差距:它实际能达到什么效果,它的硬件上限离人类上限还有多远,我们是按这个角度来设计手的。

甲子光年:你们用了准直驱路线。和腱绳相比,这条路线最大的工程取舍是什么?发热、损毁这些问题会成为瓶颈吗?

丁文超:腱驱最大的意义,是如果你想让这个手出很大的力,比如让机器人做引体向上,腱驱可能很好,但我觉得这不是当前瓶颈。现在机器人的瓶颈还是灵巧操作的灵活性。不是要出特别大的力,而是能不能可控、标准化、灵活地操作。

从第一性原理讲,我更看好准直驱方向,因为它追求灵活性、可复制性和稳定量产性。腱驱最大的问题还是一致性以及量产难。

直驱确实是一套非常精密的系统,电机设计、减速器设计都很极限。但这两年进步已经非常多了,我不觉得它会成为瓶颈。它有点像2023年到2025年的locomotion硬件问题,早期很多问题,但收敛会很快。

硬件需要时间打磨,但不是不可解决的问题。把时间尺度拉长,看2025、2026年手的进步,还是非常快的,特别是选对大技术路线之后。

甲子光年:最近不少灵巧手公司的宣传重点都是"手、采集、数据甚至模型的整套闭环",怎么判断是真的闭环?

丁文超:比如数据这件事,扎进去看,每家到底有多少数据?有哪些场景的数据?是不是可用?做到什么量级?这些差异非常大。

首先,数据量级只是一方面,场景丰富度和任务丰富度更关键。它石对丰富度要求非常高,比如单场景单任务采到一定数量后,这个任务、这个场景基本就不再采了,而是尽量往维度上扩,重复采集会影响数据的平衡。很多数采工厂一直抓瓶子,很快能积累非常多数据,但对模型训练未必有帮助,甚至可能有伤害。

从结果来看,要看展示出的任务多样性。灵巧手demo的发布速度现在还很有限,远没有夹爪更新快,但我判断接下来灵巧手任务多样性的上升会很快。

我们内部当然有自己的评价体系,对外部评价体系没有那么关注,最终还是回归真实任务里的价值。

5.从"天才少年"到创业者

甲子光年:从此前的工作中,学到最大的经验是什么?

丁文超:更多是产品化锤炼,所以一直很关心规模化效应,我最大的经验是,一切东西都要能够规模化。规模化不了,将来卖给用户会很折磨。

我的起点一直是规模化。哪怕中间去到学术界,我更多思考的也是将来具身怎么做好规模化。到创业也是这样,你会发现它石从一开始讲的三角形,数据、模型、本体和应用,都是在想怎么规模化。

甲子光年:对你来说,从研究者、工程师变成创业者,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丁文超:我之前智驾的经验,更多是工程化思维。自动驾驶技术也经历了整个收敛过程,我在那里学到的是,怎么把一个前沿技术bridge到可落地、规模化的产品上。每天接收用户问题,思考怎么让最先进的技术落下来。

2023年、2024年的间隙,我更多是从整个行业、新赛道角度给自己充能,跳出自动驾驶这个子场景,去想更通用的物理世界模型应该怎么构建数据、模型和闭环体系。

创业就是躬身入局。你要关心的事情非常多,很多事情不是别人能帮你做的。比如数据,你找不到特别靠谱的数据供应商,那就得自己闭环。很多时候是从0开始。

但我还挺享受这个从0到1的过程。每天处理的问题当然很多。不管采集数据、训练模型,还是闭环评测,机器人都是软硬件协同系统,每个地方都需要提升。

如果从局部微观看,看到的都是问题。但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一点,看到的都是进展,就会让人兴奋。

甲子光年:过去一年,它石推进得很快。这种速度主要来自哪里?

丁文超:我现在感觉,具身这件事确实需要创始团队稍微大一点。每个人的性格特质、能负责的事情都不一样,刚好形成互补。技术、落地、商业化、组织管理、资本和投融资关系,每个角度都能找到一个创始人覆盖,成为了一支"六边形团队"。

再加上创始人之间互信程度非常好,它石节奏能比较快。我们没有花时间在内耗上。大部分问题不需要讨论很久,凭创始团队的默契,就知道事情该怎么推。我们开会频率也没那么高,大方向会同步,预期会同步,但很多细节上是充分互信的。

甲子光年:往未来12到18个月看,你觉得具身行业最可能被高估的是什么?最可能被低估的是什么?

丁文超:最被高估的,是特定模型架构对整个行业的影响。VLA也好,世界模型也好,某个特定模型架构对行业的影响没有那么大。现在有AI coding,模型架构切换会变得很快。只要有一套成熟的完整迭代体系,模型架构切换是非常快的事情。

最低估的是系统化、全栈能力。这个环节里,只要有一个环节做不好,最终效果就发挥不出来,而且它可能给你导出错误结论。比如你以为问题是某个模型不行,但其实是触觉、数据、硬件或者部署细节的问题。

甲子光年:如果未来要证明这条路线需要纠偏,最可能错在哪里?或者你现在最盯着的风险是什么?

丁文超:从我的角度看,它石的技术路线没有bet(押注)到某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细节上。我们讲的更多是模型和数据的第一性原理以及整个商业化逻辑。除非这些第一性原理被推翻,我现在还没有看到大的风险。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甲子光年:它石(TARS)和《星际穿越》里的机器人同名。那个机器人有一个幽默感参数。如果给你这一年也设置一个参数,哪一个值被调到了最高?

丁文超:我觉得是敏捷,或者说快。过去这一年,我们核心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很重要。因为我们对top-down的思考已经想得比较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快。

*实习作者寇雨然对本文亦有贡献。

(封面图:《星际穿越》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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