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都知道,演员的艺术创作,遇到的往往是两大类人物形象,一类是剧作家创作的虚构的艺术形象,当然它的基础是源于生活的;另一类是以生活中的真人真事为基础创作的非虚构人物形象,一般来说,我们称之为写实的创作。在后一类人物形象身上,最先能显现的就是编剧的 " 化解 " 能力,从生活原型到艺术形象的塑造,这其中最大的难点就是 " 化解 " 与 " 提升 " 的过程,这是编剧的劳动成果中,成败的关键。有了一剧之本后,延伸而来的是如何呈现具体的艺术形象,在这一环节中,演员是艺术形象的最终呈现者,且在这类相对真实的人物身上,演员和编剧要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就是把原型生活形象 " 化解 " 和 " 提升 " 为一个艺术形象。而把生活形象转变为艺术形象,并通过电影语言的特殊艺术表现力,最终能稳定一部作品艺术坐标的关键和灵魂人物,是导演。但我在这篇创作后记中想要表达的,只是在演员如何塑造以真人真事为创作素材的艺术形象时的一点体会。以这样一个小切口,重温对一个角色诞生的一些思考。在我从艺 50 年的经历中,我有幸在影视作品里塑造过五六位有真实人物原型的艺术形象。其中,电影《一棵树》中朱珠这个角色及其原型,和我的牵绊最为悠长。我和原型人物见面的次数也最多。
说到和电影《一棵树》的缘分,你不得不相信生活中有些冥冥之中的因果。因为自己所从事的表演专业工作,我从年轻时候就关注纪录片和纪实文学。我以为,纪录片和纪实文学作品中真实的人物命运和经历,是我们这个专业间接获取生活素材的来源之一。记忆中,我在参与拍摄电影《一棵树》之前,曾经在 90 年代的央视纪录片频道,看到过一部介绍当年陕北农村妇女牛玉琴,二十多年坚持在沙漠里植树造林的报道。在这部纪录片中,有一些画面,让人记忆犹新,一看就是当年在沙漠现场的真实环境里拍摄的。比如,在风沙弥漫的灰色沙漠中,一位农村少妇边扶着摇摇欲坠的树干边大声说话,风沙刮得她有点站不住的模样,留给我很深印象。镜头中的这位陕北农村妇女,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牛玉琴。1996 年我受西安电影制片厂导演周友朝之邀,参与电影《一棵树》的拍摄,才知道我在影片中扮演的角色朱珠,就是根据牛玉琴的真实生活故事而创作的。

我第一次见到牛玉琴,是在她的家乡陕西榆林地区的县招待所。那段时间,导演周友朝和前期工作人员已经在榆林了,导演告诉我,过几天牛玉琴要到纽约联合国粮农组织去领一个拉奥博士奖,以表彰她在改造人类生存环境方面所作的贡献。于是我由副导演带着从上海赶到榆林,急着要在她出国之前见上一面。我到榆林的当天晚上,剧组邀请牛玉琴和我一起在县招待所住一晚,和她彻夜长聊。比起几年前在央视纪录片频道里见到的她,眼前的牛玉琴显然已更添风霜。但她笑起来的模样还是那样淳朴,无语时的状态又像雕塑般凝练,皮肤是黑里透红的健康色。听她讲着人生经历的甜酸苦辣,我的心也神奇地向她的喜怒哀乐靠拢。听她述说的过程中,套用现在的话说,有一种共情产生的黏合力在把我和牛玉琴拉近。这样的共情可能是对人类某些普世情感的认同。还有作为一个当了母亲的劳动妇女,牛玉琴上有公婆,下有子女,为了接续丈夫的遗愿,带领家人在劳动脱贫的过程中,她身上散发出某种粗粝原始的光彩,令我异常感动。她说,他们结婚时,因为穷,丈夫只买得起一对银质小铃铛,夫妻俩一人一个分别拴在裤腰上,白天下地干活,走起路来听着铃铛响,日子再苦心里也就觉得开心了。那时那刻,看着她,我眼里湿润,心里在想,谁说农村人不懂浪漫。在她的叙述里,我分明看到了相爱的男女之间最大的本真。人与人的直接交流是会传递某些信息的,哪怕只是匆匆一见,也会留下重要的感性印象。演员与真实人物之间的共情能力,其实更是一种价值认同。这是我在塑造这一类角色时获得的一份真切感受和体会。由此,角色的种子已经不知不觉地,自然而然地就扎进了心里。

我在电影《一棵树》中的角色名字叫朱珠。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更何况,朱珠身上带有太多的原型人物牛玉琴的符号了。其中有两样重要的物件。首先是我扮演的朱珠常年穿的一身衣服——一件绿棉袄和一条藏蓝色棉布裤子,这是从牛玉琴那里借来的。另一样,是牛玉琴结婚时丈夫买的一对银质小铃铛。丈夫去世后,两个铃铛都挂在了牛玉琴的身上。这对铃铛我们剧组也借来了,作为戏里的道具,拴在了我(朱珠)的身上。这些带有强烈生命信息的东西,从生活中的她身上,移到了艺术中的我这儿。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巨大的加持力。

30 年后,我回忆起当年在《一棵树》的拍摄地,我们每天都要在天还没有亮透时,就从剧组的驻地宁夏中卫县招待所出发,一路颠簸不平地开两个多小时的车,到达地处内蒙古境内的外景拍摄地。在一望无际的大沙漠边上,有一个只有 17 户人家的小村庄,不拍戏时,我们有时会在村里的农民家喝水休息。更多时候,由于日照的关系,剧组每天只能拍摄到中午左右,下午的大量时间,就是坐在沙漠边上等天光渐弱后再拍。每当此时,我会和西影厂的各部门剧组同仁一起,有时在沙漠里玩沙,有时在剧组的车边阴影里静坐休息,偶尔也会一个人往沙漠深处走走,在眺望漫无边际、美丽无垠的沙漠深处时,上海、陕西、宁夏、内蒙古,这些因拍摄电影《一棵树》而突然交集在一起的地方,在我心中汇成一幅美丽图景,产生一丝丝涟漪与情怀,与牛玉琴的真实故事对应,变成了那个在沙漠里种树劳作与企盼眺望的朱珠。
我有时会自嘲地想,你在 30 年前一部电影创作中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悟,还有一些表演专业上的思考,到 30 年后,竟然还纠缠其中,会被嘲笑甚至挖苦吧。但,那又怎么样呢?作为一名从事表演专业几十年的人,在专业思维中求解某些问题,不是自己该做的事情吗?表演专业不纯是娱乐,它那严肃的一面,就是求解一些曾经不解,如今似乎想明白了一些道理的事情。如此,也就无顾忌了。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这其中有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东西,一直以来,就是我们业内人士在实践中求解的难题。还有,以生活原型人物为创作素材的作品,更准确的说法,是不是应该称为人物传记片呢?随着时代的变化,难题本身也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但人与人之间由结缘而生发的感情,却又会超越世俗而形成一种纽带之力。在拍完电影《一棵树》之后,我又有缘和生活原型牛玉琴见过几次面。有一回,她还特意从家乡给我带来了一双精致的鞋垫,说那是她们陕北妇女的手艺。又有一回,陕西电视台把我俩叫在一起做一个节目,在节目聊天过程中,我突然想起了她和丈夫的结婚信物,那对曾经借给我们在电影中作为道具的银质小铃铛。我问:牛大姐,您那对结婚时的小铃铛还在吗?令人感动的是,在节目现场大家看到,它还妥妥地拴在牛玉琴身上,默默地闪着光。
2026 年 5 月 23 日写于上海
本文配图均为电影《一棵树》(1996)的剧照和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