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很少有人想到,贵州大山里的留守儿童,非遗手艺人,养蜂专业户……能名列其中。
但是当我走进贵州雷山,一个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没有特意寻找,就发现了许许多多正在用 AI 的人。
走进李晓明的山货门店时,他刚刚结束电脑上跟 AI 的对话,我瞄了一眼,问的是 "XX 菇的种植 ",手边还有不少 AI 工具书,跟鸡汤文学随意叠在一起。说实话,摆拍我都找不到那么小众刁钻的 AI 读物。

离开雷山之后,我在侯昌菊的朋友圈,刷到了她自学 AI 的动态。上一条,她还在感叹 "AI 好难啊 ",14 分钟之后,又更新了一条,写着 " 飞一般的感觉 ",配图是她手举苗绣起飞的样子,看来这次成功了。


大家可能对贵州雷山没有概念。有一位青年教师被分配到雷山,要先坐火车到榕江,再坐三小时大巴到山下,接着绕行一个半小时的盘山路,等到视线里望不见山尖了,就到了要去的学校。
正是这群大山里的人,站在了智能时代的前沿。
他们学 AI 做什么?又是谁把他们接入了时代的主干道?
带着这些问题,我走进了雷山人的 AI 日常,试着采撷智能中国的一片拼图。

AI 对孩子们的升学毫无影响。没有考核压力,学校为什么要开设这门课?跟山区教育的特殊性有关。
这所学校的大多数学生都是留守儿童,父母长期在外务工,孩子们也没有校外接触新技术的渠道。所以,他们信息素养的启蒙,对 AI 的认知,几乎只能依托学校来完成。常态化开设 AI 课程,对大山里的孩童来说,是触碰 AI 的唯一窗口。

最后,王庆海利用投屏,一步步带着学生从零学起,包括打开什么软件,怎么把想法转化成提示词,就这么上完了这节 AI 课。
仅仅是敲出一句提示词,对这群孩子又有什么意义呢?王庆海却说,这堂课让孩子们大开眼界,不再是井底之蛙了。通过 AI,他们看见了自己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学校的师资条件有限,所以一学期只能安排一两节 AI 课,只够完成最基本的认知启蒙,想要像城里的孩子那样玩转 AI,甚至上手 AI 编程,是不可能的。
而且硬件条件也存在明显的短板。目前,微机室的电脑大多数都坏了,只有五台能正常使用,而学生最多的年级有 17 个人,一到信息课,只能几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每个孩子上手实操的机会又少了一些。

推开 AI 的窗户,孩子们看见了未来,也看见了遗憾。但如果从不曾看见,他们将无从感知时代的变化,直到被抛入社会。

来学校三年,王庆海教科学,教道德与法治,教体育,还管着食堂里的三餐营养搭配。如今还得加上 AI,这对他是一个全新的考验。但他也清楚,不学 AI 不行。
AI 时代的信息素养,包括刷短视频里的 AI 信息真伪怎么辨别,AI 的伦理在哪里,同学们只能指望学校的老师教,家里的父母跟爷爷奶奶都不会,不能让孩子们进了社会再去学,那就晚了。这些都需要老师自己先掌握,才能教给孩子们。

2017 年发起的青椒计划,全称是乡村青年教师社会支持公益计划,在教育部教师工作司指导下,由友成企业家乡村发展基金会发起,在华为 TECH4ALL 数字包容项目支持下落地。专门针对乡村新入职青年教师和特岗教师,提供为期一年的线上陪伴式系统化赋能活动。乔桑小学有三位老师参与了青椒计划,王庆海就是其中之一。
这次他复学的人工智能课程体系,是 " 青椒计划 " 基础信息技术赋能的升级版。2021 年,AI 风口到来后,青椒计划第一时间完成课程迭代布局,将 AI 专项课程纳入核心授课体系。
和城市里的 AI 教学不同,面向乡村教师的 AI 课程,需要考虑几个因素:
一是教学的专业性。市面上的 AI 工具繁杂多样,大量适配教育场景的工具比如秘塔 AI,普通大众极少接触,乡村教师更是无从知晓。所以,需要搜集和筛选出适配基层教学的 AI 工具,就比通用 AI 助手更适合老师们制作课件、生成 PPT。
二是必须有一线教师参与。如果只让大学教研团队来编写课程,很难了解到一线乡村教师的现实约束条件,比如很多小学的教学电脑数量不够、师生们的电脑操作能力有限等,课程就需要尽可能细致。
仅仅线上上课还不够。AI 专项课程只有 5 节课,五个小时只能建立认知。但在实践中,乡村老师们都是刚开始接触 AI,将 AI 与办公、教学相融合,会产生大量意想不到的问题,需要及时讨论,向有经验的前辈请教。这时候,王庆海往往会选择在 welink 上搭建的学科交流群里寻求帮助,不是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

撰写教案,他现在会先用 AI 根据教材生成教学大纲,再结合具体的课程需求,还有课程难度,自己调整不合适的内容,减负不少。
教案敲定后,让 AI 一键生成配套教学 PPT,不用自己熬夜反复排版,对身兼数职的王庆海来说,极大地解放了他的时间。
课堂需要的各类教学视频,尤其是一些缺少器材的理化生课程,危险实验的演示,或者一些比较难理解的抽象的物质性质实验,他也会借助 AI 生成。通过合适的提示词,快速生成一个视频和图片,引入教学当中。这解决了乡村教学的一个核心难题:学生的学习动力不足。
不少学生学习的动力薄弱,对课堂缺乏兴趣,低年级的时候还好,等到了五六年级,面临升学压力,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就难免焦虑。而 AI 的参与,让课堂变得生动了一些,也解决了乡村学校在教学资源上的一些短板,有了更好的教学效果。
一位 " 青椒计划 " 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有的乡村教师到学校的第一天第一秒,就感觉待不下去了,对教学也没有信心,而一个新教师要 3 — 5 年才能站稳讲台。如今,王庆海老师在乔桑小学已工作了三四年。只要老师不走,这里就一直会有薪火传承的希望。

因为牵挂奶奶,李晓明选择返乡创业,带着村民摸索特色种养产业,先是尝试土蜂养殖,后来又带动大家养羊,如今拓展了羊肚菌种植。他的创业基地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整合了雷山本土各类优质农特产品,覆盖了从养殖到加工、销售的完整链条。
之所以会被 AI 洗脑,是因为李晓明工作太忙,平时要对接各类琐事,感觉很劳累。他刷到短视频说,AI 能帮自己做这个做那个,一下子就上头了。看到有用的 AI 教材、AI 工具,就会赶紧下手,并且每天都在学习和使用 AI。

现在,他跟 AI 对话已经十分熟练。我们到访时,他正在问 AI 怎么养殖一种野生菌。


未来,他还希望 AI 能成为他的分身,把所有事情都干了,公司也不用他管了。" 其实这就是我被洗脑了 ",李晓明哈哈一笑。
现实中,他们还是在慢慢积累用 AI 的经验。目前,AI 只停留在基础问答、办公辅助、轻量生成等浅层的皮毛,而乡村产业最需要的,是替当地农产品打开销路,把山货卖出去。农场管理、获客、变现,这些产业智能化的深水区,AI 都极少参与。

作为一名从大山移民搬迁到镇上的留守妈妈,侯昌菊没有学历基础,上 AI 课像听天书。说不好标准的普通话, AI 经常听不懂她说的指令,把她气得不行,嘴里说着不学了,但过一会儿又不服气,不信自己学不会,又打开了 AI 软件反复琢磨。
这种咬牙死磕的韧性,不只用在 AI 上,其实贯穿了她的创业人生。
年轻时的侯昌菊,和大山里无数留守妇女一样,搬迁到新居之后,不再务农,又没有其他岗位可做,只能向外出打工的丈夫伸手要生活费。侯昌菊觉得憋屈,萌生了创业的念头。苗族女性从小都会拿针线,于是就开起了一个服装厂,一半接外贸工厂的服装订单,一半做传统的苗绣非遗工艺品。
开服装厂的侯昌菊,又是怎么成为第一批逼着自己学 AI 的苗族非遗手艺人呢?她接触 AI 的契机,来自香橙妈妈,一个乡村女性经济赋能项目。侯昌菊参加了香橙妈妈的四期赋能活动,从一开始什么都不会,逐渐学习了电商、财务管理、市场营销等技能,后来有了 AI 的赋能活动,侯昌菊又报名了。


讲不了标准普通话,文案能力也有限,做不好线上运营,空有好手艺却卖不出去产品,所以很多传承人最后都放弃了线上。AI 的出现,就能补齐这个短板。
另外,苗绣产品必须与现代生活、现代审美相结合,才能打开销路。以前只能靠帮扶的设计师来做,开发新品要等很久。现在侯昌菊自己就能用 AI 生成草图,她会把传统苗绣图案喂给 AI,生成设计初稿,再交给设计师们,加快了创意落地的节奏。
侯昌菊形容 AI,这就是 " 飞一般的感觉 "。

但细想想,他们又并不特殊。
聚光灯之外,他们就是一个大山里的普通人,日常也会使用 AI,都是大家平时也会用到的工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像他们这样开始触碰 AI、学习 AI 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通过这次贵州行走,我们也发现了高大上的北上广科技峰会里,压根看不到的东西。
第一个发现,就是走进大山的 AI,到底什么样。王庆海老师的 "AI 三件套 ",豆包、即梦、小云雀,是他额度消耗最快的 AI 工具。李晓明、侯昌菊也使用了豆包的文生文、文生图功能。从业者或许觉得,豆包免费版不如 Gemini、GPT 这类顶级 AI 好。但对普通人来说,好上手、免费,不需要复杂操作学习,才能成为大山乡村的主流选择。

同时还发现, token 困境刚刚开始暴露,乔桑小学的同学想用 AI 创作但没有额度,正在困扰授课老师,这种情况,可能很快会成为一个困扰乡村发展的瓶颈。
目前,由于算力运营成本过高,市场化的 AI 模型,无法做到大规模、长期地免费,一般会通过免费版降智、延迟新模型升级、限制使用次数等几种方式,来控制成本。其中,免费版降智、延迟升级,无疑都会影响到乡村用户的使用体验,拉大城乡的技术代差。控制使用额度,就成了 AI 厂商最不坏的选择。
Token 是 AI 时代的流量与话费,但目前 AI 行业还没有运营商行业提速降费这样的普惠机制。随着乡村中的 AI 应用场景与用户不断增多,模型如何提速降费,或许是时候规划起来了。
说了这么多 AI,其实这趟贵州之行,印象最深刻的是人,对大山价值最大的也是人。

《先醒来的人》中有一句话,一个国家的现代化,绝对不只是器物的现代化,最关键的是人的现代化。近代中国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留学生,在工矿、铁路、电报、海军、教育、商业等多个领域献计献策,为中国现代化转型注入活力,他们本身,比他们带回来的技术更加重要。
第一批在大山里学 AI 的人,带给这片土地的是 AI,更是乡村自我发展、主动融入时代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