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MO 科技】2013 年,当 Google Glass 以 1500 美元(约合人民币 10200 元)的高价摆上货架时,人们对它的反应大多是嘲笑——戴上它的人被冠以 "Glasshole"(眼镜混蛋)的绰号,这款命运多舛的智能眼镜最终惨败收场。然而,十多年后,嘲笑声少了,购买行为却多了。Ray-Ban 制造商依视路陆逊梯卡在 2025 年售出了超过 700 万副与 Meta 合作的 AI 眼镜,销量较 2023 年与 2024 年合计的 200 万副增长超过两倍。

智能眼镜的卷土重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人工智能技术的赋能。实时翻译、文本转录、情景导航等功能通过解放双手的方式满足了人们对效率和便捷的渴求。与此同时,消费者对技术监控的容忍阈值也在不断扩大——有些用户早已习惯于手机镜头随时对准眼前的一切,甚至主动调整自己的言行以适应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然而,那些曾导致 Google Glass 失败的隐私顾虑并未消失,它们只是被融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时代语境之中。当人们开始把搭载摄像头和麦克风的设备日常戴在脸上,一个根本性问题也等待回答:智能眼镜究竟能否做到隐私友好?
智能眼镜的隐私危机
2026 年 2 月,瑞典《每日新闻报》与《哥德堡邮报》联合发布了一份震惊科技行业的调查报道:Meta 将 Ray-Ban 智能眼镜录制的用户私密画面,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了远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外包公司 Sama。在这些外包数据标注员的屏幕上,常常出现裸体、性行为、如厕场景乃至银行卡等高度敏感信息。由于自动打码算法在复杂光线下经常失效,标注员几乎能 " 看到一切 ",从客厅到浴室,从日常交谈到最私密的瞬间。

报道披露后,70 余个美国民权组织联名致信 Meta 首席执行官马克 · 扎克伯格,强烈要求放弃在智能眼镜中集成人脸识别功能的计划,警告称该技术可能被跟踪者、性犯罪者等不法分子滥用。与此同时,多名购买了 Meta AI 眼镜的消费者向美国旧金山联邦法院提起集体诉讼,指控 Meta 及其眼镜生产合作伙伴 Luxottica of America 以 " 专为保护隐私而设计 "" 为保护你的隐私而打造 " 等宣传词欺骗消费者,而实际上他们眼镜拍摄的内容正被全球另一端的陌生人观看。
隐私友好型智能眼镜的技术尝试
面对 Meta 模式的信任危机,一批技术厂商正试图用完全不同的设计哲学重塑智能眼镜。Brilliant Labs 联合 Neuphonic 与 TheStage AI 推出了 Halo 眼镜,所有视觉与音频输入均在设备端直接处理,并转换为加密向量,没有任何原始数据离开用户手机或眼镜。HTC 推出的 VIVE Eagle 同样采用本地端加密为核心的设计,不进行行为追踪,也不将用户信息用于任何 AI 模型训练,且通过了 ISO 27001 与 ISO 27701 双重认证。

在更激进的方向上,部分厂商选择从物理层面杜绝视觉采集的可能。VITURE 的 Vonder 系列采用 " 无外露摄像头 + 本地 AI 算力 " 方案,通过内置环境传感器与语音交互实现 AI 感知,所有数据均在本地处理。Even Realities 的 G2 眼镜同样摒弃摄像头,仅依靠麦克风阵列与微型 LED 投影仪实现交互,机身仅重 39 克。
" 无摄像头 " 意味着从根源上免去了云端存储、人工审查等一系列隐私风险,但代价是功能的显著降级。端侧处理方案虽能保护数据,却受限于本地算力瓶颈,难以支撑复杂的 AI 任务。厂商需要在极致隐私与丰富功能之间做出取舍,而目前尚无任何方案能同时兼顾两者。这条技术路径的成熟,仍有待算力、算法和用户接受度的共同演进。
智能眼镜的监管风暴
技术路径的存在并不意味着企业会主动选择。对于 Meta 这样的巨头而言,将数据留在本地意味着放弃云端训练模型的巨大收益,外包人工审查反而是成本更低的方案,监管因此成为唯一出路。于是全球监管机构迅速展开行动,英国信息专员办公室于 2026 年 3 月正式致函 Meta,就外包人工审查一事要求公司提供信息以评估其是否满足英国数据保护法的要求。根据英国 GDPR,最高罚款可达 1750 万英镑或企业全球年营业额的 4%。爱尔兰数据保护委员会作为 Meta 在欧盟的主要监管机构,也已联系公司要求解释用户数据跨境转移的合规性问题。

民间机构的压力同样不容小觑——电子隐私信息中心已致函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各州执法机构,要求阻止 Meta 在智能眼镜中嵌入面部识别技术,并指出该计划可能违反 Meta 与 FTC 达成的现有同意令。超过 70 个民权组织进一步联名要求 Meta 彻底放弃代号 "Name Tag" 的面部识别功能,认为这一技术一旦落地," 将彻底摧毁公共空间的隐私或匿名性 "。
结语
总的来说,在技术上,智能眼镜完全可以做到隐私友好。端侧处理、无摄像头设计等方案已证明,数据不上云、不录制、不训练是可行的。Brilliant Labs Halo 和 Even Realities G2 等产品表明,用户可以在避免人工审查风险的前提下使用基本功能。代价是牺牲部分高级 AI 能力——本地算力有限,无摄像头也意味着无法视觉交互。
然而,隐私能否实现不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商业模式和监管压力。Meta 依赖云端数据训练模型,这是其商业核心。只要这种模式不被法律和用户抵制,隐私友好就只能是少数选择。
当前,一场多中心、多方位的监管网络正在对智能眼镜行业织就合规的压力网。这或许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谁在看着你,将不再是一个被默许的问题,而是一个必须得到回答的权利。而对于那些即将戴上眼镜和那些即将被眼镜看见的人来说,答案写在技术路径的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