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当下的时代,落的都是怎样的灰,我不好说,也没法说。但是,我知道,就在最近,有一粒叫做 " 停发工资 " 的灰,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还知道,这几年来,已经有很多粒叫做 " 降薪停薪 " 的灰,落在了我身边熟悉的、不熟悉的一个个人的头上。
01
我头上的这一粒灰,是在最近的一个傍晚落下来的。
那天就要下班了,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部门领导却突然站起来说,大家稍微等一下。
然后,我看到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表情,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大家最近不是一直嘀咕绩效工资怎么还没发吧,现在我代为传达一下单位的决定:从上个月起,绩效工资就暂停发放了。至于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能补,看下半年的运行情况吧。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便一下子炸了锅。
炸锅了又能怎样!炸了的锅里,照样没米。
我们单位员工工资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基本工资,每月月初发,一部分绩效工资,每月月底发。两厢占比大概 3:7 的样子。基本工资扣除各项社保和个税之后,到手也就两千来块钱,绩效部分浮动性比较大,前些年效益好的时候,到手能有七八千,这几年效益眼见着越来越差,到手也就四五千。两厢加起来,在西安这地方,凑合着日子能过,就是不敢有房贷有车贷。
绩效不但少了,从两三年前还时不时出现拖延发放的情况,短则一两个礼拜,最长的一次拖了一个半月,是跟着下个月的基本工资一起发的。但不论如何,总是都发下来了。
最近的这次,当绩效工资又开始迟迟不见到账的时候,我们还普遍心存着一丝幻想——想必也和之前一样,推迟一段时间就会发下来。
谁知,等来的却是最惨痛的通知——停发!
我没有加入到义愤填膺的声讨中。如果声讨可以把工资发下来,让我去把单位领导捶一顿都行。
我更多的焦虑,是以后每个月就两千块钱的基本工资,日子怎么过活。
一个单位里的大几百号人,除了领导们和家底厚的,以后也都只能靠这两千块钱过活了。
我还好没房贷车贷,但有娃要养,有老人要管,断然已经愁得不行,我不知道还背着房贷车贷的,更该怎么办。
走出单位的大楼,西边的晚霞绚烂得很,把我脚下的城市的路,涂抹得血红又猩红。
晚高峰的地铁里,恍惚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02
第二天碰到另一个部门的同事,问我,你们部门把那事给大家说了吧。
那事,自然是停发绩效工资的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长长的地叹息了一声说,这事,终于还是落到了咱们头上。
" 终于还是落到了咱们头上 " 后面的潜台词,是我们还不是最早的,比我们早的,更有人在。
和我们类似性质的一家兄弟单位,已经至少两年,每个月只发一两千块钱的 " 生活费 " 了。有不止一个同事的家属是这个单位的员工,当他们的家属一个月只能拿一两千块钱的生活费的时候,我们好歹一个月还能领个大几千块,在不得不扛起家庭开支重担的时候,顺便也提升了家庭地位。现在,彼此同病相怜,家庭地位下降不下降的先放到一边,更紧要的是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一项项的开支从哪来。
春节的时候,这家单位发生了一件广为传播的事。单位一把手的一个至亲晚辈,也在该单位上班。春节的时候大家庭聚餐,这小伙子可怜兮兮地说,我们已经两年没发工资了。在座的一把手长辈当场就不高兴了,马上说你胡说啥呢,不是每个月都给你发着一两千块钱呢?!
另一家兄弟单位倒是基本不太拖欠工资,但这五六年来,几乎年年都在降薪,人均月薪生生从当年的万元左右降到了现在的五六千元。
降得最狠的一次也是最近,是伴随着搬家一并进行的。
搬家,也是为了降低成本。原来这家公司所在的地方在闹市区,交通方便,大部分员工住得也近,但是房租高昂。新搬的地方比较偏远,租金自然便宜。领导原想着上下班不方便了肯定会有一批人辞职,结果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没一个人因为搬家而辞职。领导一看这招不管用,那就祭出大招——继续降薪,平均 30% 的地降。
继续降薪,继续出乎领导的意料,竟然还是没人辞职。这让领导在大感错愕的同时,不得不面临着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新搬的地方,工位不够用了,当初是按至少减员 30 人预设的工位。没办法,只好把原来给副总们安排的独立办公室拆了增加工位,这样,副总们便没了独立空间,上班也得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03
别以为只是我们这个行业萧条了成了笑话。
我一个同学,某开发区的中层。十多年前初去的时候是副职,一年拿到手也有 20W+,七八年前成功升成了正职,一年到手超过了 30W+。
人生得意春风疾,又是生二胎儿女双全,老婆辞职专门在家带娃,又是在自己所在的那个开发区打折价买了大房子准备坐等升值,原本的少白头,竟然都自然黑了。
最近一次见,惊讶地发现他头发又白了,忙问怎么回事,他苦笑一声说,已经不发工资好久了,每个月就发两三千块钱的生活费,日子愁啊。
愁上加愁的是,即便当初买的大房子是打折价比市面便宜不少,也顶不住这几年的房价打骨折,就算骨折价那偏远的地方都没人来接盘;眼看着房贷和两个娃的开销不断掏空着老底,老婆想出去找工作,工作却怎么也不肯来找她。
还有个朋友,IT 行业的,私企里的部门小头头,主要做的是外包,按理说不是天坑专业也不是夕阳产业。一年多前还忙得不可开交,每周单休是规定,甚至单休的那天要加班都是常态,与之对应的自然是收入可观,我们家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都没人家一个人多。每次约饭,几乎都是没时间。
今年年初,突然就主动来约了,说是现在除了有时间,剩下啥都没有了。
一聊,原来春节后就不去单位上班了。倒也没有失业,单位还给交着社保,但是,工资却是一分都不发了。他说,其实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原来接到手软都干不过来的活,突然就断崖式地下降,直至压根没有。原来一百多人的公司,现在就剩下十来个骨干。老板不是不舍得让他们走,而是让他们 " 走不起 "。前面挣下的钱,给走了的员工发了离职补偿就没多少了,他们又都属于工资高工龄长的,老板压根 " 赔不起 ",只好留话说,现在就是这情况,我也是没办法了,大家能另寻高枝的赶紧寻,不想走我也撵不了,但工资确实发不了了,大家想来就来不想来也不用来,反正来了也没啥事。
朋友知道老板没有把话说完,其实也不是一点活都接不到,而是对老板来说,当下就算接到了活,也多是外包费用压缩得不能再压缩的赔钱活,老板干脆不开张,反倒还能省点钱。
朋友是个风风火火又重情义的人,没办法逼老板,急急火火找工作,即便经验丰富带过团队,但简历投出去,别说那些大厂,就一般的小公司都没有回音。他现在正踅摸着看在啥地方盘个小门面开个小面馆。
我说,你可慎重,我单位楼下的小饭馆,走马灯的地换招牌。他喝了一口酒,说,那可咋弄啊!
04
那可咋弄啊?
之前,听一个个人问到这句话,我还是个旁观者。
而今,这句话,轮到了我问自己。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像个木头一样立在汉城湖的水边。
汉城湖的水,远看清,近了才发现一点都不干净。

我不是那石头,我答不了这问题。我只是想问问他——
你说,我咋弄啊,我们咋弄啊?
来源 / 今西安